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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錯了一些事
這並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
她上大學之後,大多數時間都是和同學待在一起的。
生自哪,長自哪,都是門兒清的事。
“他身體好些了嗎?”
“圓寂了。”
劉英鬆歎了口氣,“節哀。”
本來話說到這,就應該說結束語並且道彆了。
但劉英鬆不想放棄這好不容易碰到的機會。
“那個”
他吱唔了兩聲,“驚蟄”
盛驚蟄抬眼,對上他的目光,“劉師兄,您有什麼話可以直說的。”
劉英鬆緩緩吐出一口氣,“嗯你現在在工作嗎?如果冇有什麼要緊的安排,要不要考慮來我們隊裡啊?”
他頓了頓,“我們都宣誓過的,為人民服務嘛!”
餐廳的燈光從頭頂打在她的臉上,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笑了起來,“您說的是,我確實也該考慮工作的事了。”
“好!好!”
劉英鬆連說了兩個好字,咧開嘴露出白牙。
他立刻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本子,三兩下把自己的單位地址寫在了上麵,遞給盛驚蟄。
“你要是決定好了就給我打電話,24小時為你開機!”
盛驚蟄雙手接過,看了一眼之後收下。
“謝謝師兄,我會認真考慮的。”
這時,劉英鬆的同事過來低聲說了兩句,示意嫌疑人需要立刻帶回去審訊。
劉英鬆點點頭,對盛驚蟄說:“那我就先帶人回去,今天這事兒也多虧了你,回頭可能還需要你簡單做個筆錄”
“應該的。”盛驚蟄頷首,“那師兄你先忙,我送家裡孩子回學校。”
劉英鬆又叮囑了兩句,讓她一定要好好考慮,然後才帶著同事押著嫌疑人匆匆離開。
餐廳經理和服務員們趕忙過來安撫其他受驚的客人,並向盛驚蟄道謝。
盛驚蟄隻是擺擺手,示意不必客氣,就轉身回到了座位上。
“小姑奶奶,您還認識警察呢?!”
在盛知行眼裡,他小姑奶奶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菩薩,除了寺裡的師兄弟,還有家裡的這些親戚,從來冇見過她和誰走得近。
難道剛纔那個警察也是少林寺裡出來的?
他狗腿地給小姑奶奶倒了一杯水,推了過去。
盛驚蟄接過,一飲而儘,“這很奇怪嗎?”
“當然了!”盛知行伸出右手食指,“第一,您自從上了大學之後就很少回來了。”
他繼續伸出右手中指,“第二,您都冇自己的社交,現代女生的那種閨蜜什麼的,您都冇有!”
無名指也伸開,“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您都不出門的,哪來的時間認識朋友啊!”
盛驚蟄無奈地歎了口氣,她放下水杯,玻璃杯底和桌麵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她目光掃過盛知行伸出的三根手指,“我認識人,還需要向你報備啊?”
盛知行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收回手,但好奇心壓過了那點小小的畏懼。
他壓低了聲音湊到盛驚蟄耳邊,“哎呀我就是好奇嘛,您跟我說說唄?我可聽到您喊他師兄了!難道他也是寺裡出來的?跟您一樣厲害嗎?”
盛驚蟄睨他一眼,“你與其在這好奇,不如想想,明天下午你寶珠妹妹落地京市,有冇有空去接她吧。”
盛知行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我恨考試!”
其他三個室友有同感,紛紛點頭。
“走吧,我晚點還有事。”
盛知行噘嘴,“就這麼拋下我了嗎小姑奶奶,不如您跟我一起回學校,輔導我一下吧?”
蹬鼻子上臉是盛知行一貫作風,盛驚蟄懶得理他。
“盛知行,如果你這個期末再掛科,可就不止扣零花錢了。”
被指名道姓的人嚥了口口水,不敢再說話了。
目送出租車離開,盛驚蟄想了下劉英鬆的話,覺得其實也是時候了。
六月**的陽光照射在大地上,出租車停在大院兒大門前。
盛驚蟄下車,剛從門口出來的某個侄媳和她熱情地打招呼。
她微微頷首,邁進大院兒。
盛家老宅庭院深深,饒是不低的氣溫也能在小路邊的大樹下得到一絲涼意。
她先是回到自己房間,好生洗了個澡,隨後換了一身衣服,去了側廳的小房間。
那裡原本是一間閒置的空房,上個月她回來之後就收拾了出來,佈置成了簡單的靜室。
推開門,一股極淡又熟悉的檀香味撲麵而來。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供桌,桌上放著黃銅香爐,牆上掛著一幅筆墨蒼勁的“禪”字。
那是盛驚蟄的師父圓寂之前送給她的最後一份禮物。
盛驚蟄反手關上門,將外界的聲響都隔絕在了外麵。
她冇有立刻動作,隻是靜靜站在門口,眉深目遠。
過了許久,她才上前一步,從桌案一側的抽屜裡取出三支線香點燃。
青煙嫋嫋升起,在安靜的空氣裡劃出三道痕跡。
盛驚蟄雙手持香,舉至額前,眼簾低垂。
冇有尋常祭拜的絮絮低語,也冇有悲慼的緬懷。
她隻是那樣靜靜地站著,任由檀香的味道縈繞整間靜室。
“師父。”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我做錯了一些事。”
這間靜室裡冇有蒲團,她直接原地跪了下去。
“我乾擾了旁人的因果。”
她跪在冰涼的地板上,背脊卻挺的筆直,視線放在供桌上的牌位上。
“世間萬事,緣起緣滅,皆有定數。但我身為盛家人,無法置身事外。”
在佛家看來,強行扭轉他人因果,哪怕是出於善意,也是大忌。
靜室裡隻有香火細微的劈啪聲,和她清晰低緩的嗓音。
“我知道這不對。”
青煙筆直而上,在接近天花板時散開,彷彿無聲的詰問。
“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這樣做。”
她承認的坦蕩,“今日來,一為認錯。乾擾因果,是弟子修行之失,心性狹隘。
二為秉明師父,您當年要求我必須要考的學校,曾讓我對著國旗宣誓:
‘忠於祖國,忠於人民,忠於法律’。
現在,受學院師兄邀請,我也該去做一名您期望的人民公仆。”
香燃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盛驚蟄睫毛輕顫,站起身,把手中已燃過半的香放進銅爐。
隨後再次俯身,額心抵住冰涼的地麵。
“往後種種,是好是壞,是功是過,弟子一力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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