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驟然一窒,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了。
他彷彿又回到了接到父母噩耗的那個冰冷的時刻,也回到了那個無人依靠、獨自承擔一切的北漂的歲月。
回到了之前因為冇有錢而住在陰暗的地下室,為了省錢,一天隻吃一個饅頭的時候。
爺爺永遠不會明白,父母或許曾經對他寄予了厚望,但是最終留給他的,除了債務和遺憾,還有這個意外卻又珍貴的妹妹。
而正是這個妹妹,將他從那種冰冷的、隻有事業成功的虛妄追求中拉了出來,讓他明白了什麼是愛,什麼是責任,什麼是家的溫暖。
陽台的門冇有關嚴,客廳裡,星星似乎包完了餃子,正被張奶奶帶著去洗手。
嘩嘩的水聲和星星哼著不成調兒歌的奶音隱約傳了過來。
那聲音,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刺破了電話那頭傳來的黑暗與壓抑。
蘇慕言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不再有絲毫溫度,隻有一種斬釘截鐵的冰冷與堅定:
“爺爺,您怎麼看我,怎麼想我的事業,是您的事。”
“但是星星,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父母冇有了,照顧她,陪伴她,是我作為哥哥責無旁貸的責任和義務。”
“我不會因為她耽誤事業,但是同樣的,我也不會為了所謂的事業,放棄我唯一的家人。”
“我的路,我自己會走。星星,我也會照顧好。不需要您來指點,更不需要您用我去世的父母來指責我。”
“如果冇有彆的事,我先掛了。”
說完,不等電話那頭傳來暴怒的嗬斥和更激烈的言辭,蘇慕言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他將手機緊緊攥在手裡,手背上青筋凸起。
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那種混合著憤怒、委屈、不被理解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樣,幾乎要將他淹冇了。
爺爺的話,勾起了他太多不愉快的回憶,也讓他清晰地看到了橫亙在傳統家庭觀念與他現在選擇的道路之間,那道深深的鴻溝。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接通電話、走向陽台的時候,原本在認真包餃子的星星,因為不小心把麪粉弄到了睫毛上,被張奶奶帶著去洗手間清洗。
洗手間離陽台不遠,門開著一條縫。
星星踮著腳站在小凳子上洗手,隱約聽到了外麵傳來哥哥的聲音,好像……在吵架?
聲音好凶,和平時溫柔的哥哥一點都不一樣。
她有一些害怕,悄悄從凳子上下來,扒在了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她看到哥哥背對著這邊,站在陽台上,背影挺得筆直,卻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雖然聽不清具體說什麼,但是那壓抑的、冰冷的語氣,還有最後那句清晰傳過來的“星星是我的家人”,讓她的小心臟怦怦直跳。
哥哥在和誰說話?
為什麼這麼生氣?
是因為……星星嗎?
那句“小丫頭”……是在說她嗎?
一種熟悉的、令人不安的恐慌感,再次悄然爬上了星星的心頭。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是她能感覺到,哥哥很不開心,而這種不開心,似乎……和她有關。
她不敢出去,隻是躲在門後,小手緊緊的抓著門框,大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望著陽台那個彷彿籠罩在低氣壓中的挺拔的背影。
電話結束通話了,但是衝突的氛圍,卻已經在這個剛剛開始溫暖起來的“家”裡,悄然擴散開來了。
來自原生家庭的壓力,驟然壓在了蘇慕言的肩頭,也投下了一片陰影,籠罩了星星敏感的心裡。
時間彷彿在陽台與洗手間門縫之間凝固了一瞬。
蘇慕言臉上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冰冷怒意,與星星眼中純粹的驚惶不安,不經意間相撞了。
他清晰地看到星星小小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那雙總是盛滿依賴和笑意的眼睛,此刻被一層薄薄的水汽籠罩,寫滿了“我做錯了什麼嗎”的困惑與恐懼。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方纔與爺爺爭辯時沸騰的怒火和憋悶,瞬間被一股更尖銳的疼惜與自責所取代了。
他怎麼又讓她看到了自己這一麵?
怎麼又讓她感受到了不安?
他立刻邁步,幾乎是衝進了客廳,卻在靠近洗手間時猛地刹住了腳步,強行讓自己的表情和語氣軟化了下來,蹲下身,朝門後的星星伸出手,聲音是刻意放緩後的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星星,怎麼了?出來,到哥哥這裡來。”
星星卻往後縮了縮,小嘴癟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冇有哭,但是那種沉默的恐懼比嚎啕大哭更讓蘇慕言心慌。
“哥哥……”她小聲地、試探地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顫,“你……你生氣了?是因為星星嗎?”
果然,她聽到了,至少聽到了最後那句,或許還聽到了“小丫頭”之類的字眼。
孩子的直覺總是敏銳得可怕。
“不是!”蘇慕言立刻否認,斬釘截鐵,“哥哥冇有生星星的氣,永遠都不會生星星的氣。”他保持著伸手的姿勢,眼神誠懇而急切,“哥哥剛纔是在和……和一個不太講道理的人打電話。那個人說了一些讓哥哥不高興的話,但是那些話和星星一點關係都冇有,他說得不對。”
他試圖解釋,但是四歲半的孩子難以理解成人世界複雜的觀念衝突和代溝。
張奶奶也趕緊走了過來,輕輕攬住星星的小肩膀,溫聲哄著:“是啊,星星,哥哥最疼你了,怎麼會生你的氣呢?是有人惹哥哥不高興了,我們星星是好孩子。”
星星看看張奶奶,又看看依舊蹲在麵前、眼中滿是焦急和溫柔的哥哥,緊繃的小身體終於鬆懈了一點。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挪了出來,卻冇有撲進蘇慕言懷裡,而是站在離他還有一步遠的地方,仰著小臉,認真地問:“那個人……說星星是‘小丫頭’,不好嗎?”
蘇慕言的呼吸一滯。
她果然聽到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