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進,明天就要開演唱會了。
這個念頭像背景音一樣,持續不斷地在蘇慕言的腦海中低鳴,從場館適應性走動結束、回到家中開始,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最終在他試圖入睡的深夜裡,演變成了一場席捲一切的心智風暴。
明明身體已經極度的疲憊,連日裡高強度的排練和最後的準備工作榨乾了他的精力,肌肉酸澀,喉嚨也帶著使用過度的輕微沙啞。
但是當他躺在寬闊的床上,關上燈,閉上眼,大腦卻異常清醒,甚至可以說是亢奮。
黑暗中,感官被無限的放大。
眼前不是一片漆黑,而是不斷閃回著白天的片段:舞台上刺眼的聚光燈,台下模擬觀眾席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耳返裡傳來的各種測試音和指令,音效主管嚴肅的表情,林森反覆確認流程時微蹙的眉頭……還有,角落裡那個被星星指出的、行為略顯鬼祟的工作人員模糊的背影。
耳朵裡也不是寂靜,而是充斥著想象中的、明天晚上可能出現的各種聲音: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和合唱,音樂震耳欲聾的轟鳴,以及……萬一,萬一耳返出現任何一絲一毫的雜音,或者,更可怕的是一片寂靜。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快速地跳動著,像一麵被胡亂敲響的戰鼓,震得他耳膜發脹。
一種熟悉的、冰冷的恐慌感,如同暗潮,從四肢百骸裡慢慢彙聚,向心臟位置緊縮。
那是焦慮症即將發作的預兆。
他試圖深呼吸,用心理醫生教導過的方法進行放鬆,但是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不受控製地奔向各種最壞的可能性。
舞台事故?
走音破音?
忘詞?
耳返失靈導致節奏全亂?
在數萬人麵前狼狽出醜?
之前所有“溫柔哥哥”積累起來的好感瞬間崩塌?
江子昂及其團隊在台下嘲諷的嘴臉……
每一個念頭都像一根冰冷的銀針,刺破他努力維持的鎮定的外殼。
胃部開始隱隱痙攣,手心滲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需要睡眠,明天需要最好的狀態,可越是強迫自己入睡,精神就越是緊繃,彷彿有一根無形的弦,快要被拉到極限,瀕臨斷裂。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昂貴的床墊彷彿變成了針氈。
時間在寂靜和內心的喧囂中緩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熒光數字顯示著:02:17。
就在這時,臥室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道走廊裡夜燈微弱的光線透了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溫暖的光帶。
一個小小的、抱著兔子玩偶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在光線的映襯下,輪廓清晰可見。。
是星星。
她似乎也是剛醒,穿著印滿小星星的睡衣,頭髮有些蓬亂,大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朦朦朧朧,帶著睡意。
她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來,隻是安靜地看著床上那個明顯冇有睡著、甚至渾身都散發著緊繃氣息的哥哥。
蘇慕言在門被推開的瞬間就察覺了,他立刻停止了翻動,下意識地想要裝睡,不想讓她擔心。
但是他僵硬的姿勢和過於清晰的呼吸聲,顯然瞞不過敏感的她。
星星在門口站了幾秒鐘,似乎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抱著玩偶,邁著小短腿,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她冇有說話,甚至冇有像往常一樣尋求許可,隻是憑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驅使,徑直走到床邊。
床有點高,她踮起腳尖,努力將懷裡的兔子玩偶先放上床,然後自己用小手扒著床沿,吭哧吭哧地、有些笨拙地爬了上來。
蘇慕言依舊保持著麵向另一側的姿勢,冇有動,也冇有出聲,隻是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了身後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他感覺到床墊因為新增的重量而微微下陷,感覺到她帶著奶香和溫暖體溫的小身子,小心翼翼地挨著他躺了下來,中間還隔著一個軟軟的兔子玩偶。
她依舊冇有說話。
房間裡重新陷入了寂靜,但是那種令人窒息的、隻有他一個人掙紮的緊繃感,卻奇異地開始鬆動。
過了一會兒,一隻溫熱、柔軟的小手,從兔子玩偶後麵伸了過來,摸索著,輕輕搭在了他因為緊繃而微微顫抖的手臂上。那觸碰很輕,帶著試探和安撫的意味。
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她帶著濃重睡意的、含混不清的嘟囔,聲音很輕,像夢囈,卻又無比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哥哥……不怕……星星在……”
冇有多餘的話,冇有追問,冇有安慰的大道理。
隻有最簡單、最直接的陪伴和宣告。
就是這短短的六個字,像一隻無形卻無比溫柔的手,輕輕拂過了蘇慕言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嘣”的一聲,那根弦冇有斷裂,而是奇異地、緩緩地鬆弛了下來。
他依然焦慮,依然對明天充滿未知的擔憂,但那種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孤立無援和恐慌感,卻因為身邊這具溫暖小身體的存在,因為這句稚嫩卻堅定的“星星在”,而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抵消。
他依舊冇有轉身,也冇有迴應,但是他僵硬的身體,開始一點點放鬆了下來。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嘗試著將注意力從那些混亂恐怖的想象中,轉移到背後傳來的、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上。
一下,兩下……像寧靜的潮汐,沖刷著他內心喧囂的沙灘。
那隻搭在他手臂上的小手,也一直冇有挪開,固執地傳遞著它的溫度和存在感。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有幾分鐘,或許有半個小時,蘇慕言發現自己竟然真的……產生了一絲睡意。
那盤旋在腦海中的風暴雖然冇有完全停止,但是威力已然大減了。
沉重的眼皮開始打架,意識的邊緣逐漸模糊。
在徹底沉入睡眠之前,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微不可察地,翻了個身,變成了平躺。
這樣,他就能用眼角的餘光,看到身邊那個蜷縮著、像隻小貓一樣依偎著他、小手還搭在他胳膊上的小傢夥。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勾勒出她恬靜的睡顏和那隻兔子玩偶模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