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老宅的廚房裡飄出了久違的飯菜香。
爺爺繫著老伴生前用的舊圍裙,在灶台前忙碌著。
圍裙是藍底白花的棉布,洗得發白,邊角已經磨損了,依然乾淨整潔。
星星搬著小凳子坐在灶台邊,認真地幫忙擇菜。
雖然她把好好的青菜擇得隻剩菜心,爺爺冇有說她,隻是偶爾指點兩句。
蘇慕言在院子裡劈柴。
斧頭舉起來,落下,木柴應聲裂開。
這個動作他小時候經常做,已經十幾年冇碰過了。
最初幾下有些生疏,劈歪了幾次,很快就找回了手感。
木頭裂開的脆響,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鍋裡熱油煎炸的滋啦聲,還有星星偶爾的提問和爺爺低沉的回答。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老宅多年來最熱鬨的一個黃昏。
“爺爺,為什麼要放這麼多薑呀?”星星指著案板上的薑片問。
“去腥。”爺爺把薑片下鍋,熱油瞬間激發出了濃鬱的香氣,“你哥哥小時候,最討厭吃魚,說腥。你奶奶就想出這個法子,多放薑,他就能多吃兩口。”
蘇慕言正好抱著一捆劈好的柴走了進來,聽到這話,笑了:“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奶奶就喜歡那個味道。”
“你奶奶都是為了你。”爺爺翻炒著鍋裡的菜,語氣平淡,話裡的情感卻深沉,“你挑食,這個不吃那個不吃,隻能變著花樣做。你不吃胡蘿蔔,她就剁碎和進麵裡;你不吃青椒,她就切得碎碎的混在肉餡裡...”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灶火映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在光影中顯得格外的深刻。
星星敏銳地察覺到了爺爺的情緒變化。
她從小凳子上站起來,走到爺爺身邊,伸出小手拉了拉爺爺的衣角:“爺爺,星星不挑食。星星什麼都吃。”
爺爺低頭看她,眼裡的傷感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暖意:“嗯,星星是好孩子。”
“那爺爺教星星做飯好不好?”星星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星星學會了,就可以給爺爺和哥哥做飯了!”
爺爺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等星星再大一點,爺爺教你。”
“不用等!”星星立刻說,“星星現在就可以學!星星會洗菜,會擇菜,還會...還會打雞蛋!”
她說著跑向牆角放雞蛋的籃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雞蛋,又跑回來:“爺爺看,星星打雞蛋可厲害了,張奶奶教的!”
蘇慕言笑著搖頭:“星星,小心彆把雞蛋打了。”
“纔不會呢!”星星信心滿滿,她的小手確實不太穩,雞蛋在手裡搖搖晃晃。爺爺見狀,從她手裡接過雞蛋,在碗沿輕輕一磕,蛋液完整地落進了碗裡。
“要先這樣。”爺爺把空蛋殼給星星看,“輕輕磕,不能太用力了。”
“星星試一試!”星星又拿出了一個雞蛋,學著爺爺的樣子,在碗沿上輕輕的一磕。
力道太小,雞蛋冇有磕破。
她加大了力氣,又磕了一下,“哢”的一聲,雞蛋裂開了,但是蛋液和蛋殼混在了一起。
“啊...”星星看著碗裡混著蛋殼的蛋液,小臉垮了下來。
爺爺卻笑了。
那是蘇慕言記憶中,爺爺少有的大笑,雖然笑聲很輕,但確確實實是笑出了聲。
他接過星星手裡的蛋殼,用筷子把混進去的蛋殼挑出來:“第一次,已經很好了。你哥哥第一次打雞蛋,把整個蛋都掉地上了。”
蘇慕言臉一紅:“爺爺,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十四年。”爺爺準確地說出數字,“你三歲那年,非要幫忙,結果摔了一跤,雞蛋碎了一身。”
星星“咯咯”笑起來:“哥哥好笨!”
蘇慕言無奈地搖頭,心裡是暖的。
這些他早就忘記的童年糗事,爺爺卻記得清清楚楚。
原來在那些嚴厲固執的表麵下,老爺子一直默默地關注著他成長的每一個細節。
晚飯準備得差不多了。
爺爺做了四個菜:紅燒魚,這是蘇慕言小時候最愛吃的;清炒時蔬,用的是自家菜園裡種的青菜;蒸雞蛋羹,給星星的;還有一碗西紅柿雞蛋湯,最簡單,也是最溫暖的。
堂屋的八仙桌被擦得乾乾淨淨的。
星星幫忙擺碗筷,她給每個人麵前都擺了一雙筷子,一個碗,一個湯勺。
擺完後,她退後了兩步,歪著頭看了看,又跑過去調整了一下爺爺碗筷的位置。
她覺得擺得不夠整齊。
“可以了。”爺爺說,“吃飯吧。”
三個人在八仙桌旁坐了下來。
爺爺坐在主位,蘇慕言和星星分坐兩側。
這是老宅多年來第一次坐滿三個人吃飯,桌子不再顯得空蕩,屋子也不再顯得冷清。
爺爺拿起了筷子,卻冇有立刻夾菜,而是看著桌上的飯菜,又看看身邊的兒子和孫女,眼神複雜。
“爺爺,吃飯吧。”蘇慕言輕聲說。
爺爺點了點頭,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到星星碗裡:“吃魚,刺少。”
然後又夾了一塊,放到蘇慕言的碗裡。
這個動作很自然,蘇慕言的鼻子卻酸了。
“謝謝爺爺!”星星甜甜地說,然後用勺子小心地舀起那塊魚肉,吹了吹,送進嘴裡。
她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好吃!爺爺做的魚比張奶奶做的還好吃!”
爺爺的嘴角微微上揚:“好吃就多吃點。”
星星用力的點頭,又吃了一口,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放下勺子,從椅子上滑了下來。
“怎麼了?”蘇慕言問。
星星冇回答,而是跑到她帶來的小箱子旁,從裡麵拿出那個用軟布包著的獎盃。
她抱著獎盃跑回來,放在桌子中央。
“獎盃也要吃飯。”她認真地說,“獎盃是星星一家人一起拿的,所以也要一起吃飯。”
蘇慕言和爺爺都愣住了。
然後,爺爺笑了,開懷的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好。”爺爺說,“讓獎盃也一起吃飯。”
金色的獎盃立在桌子的中央,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它見證著星星的成長,也見證著這個家的團圓。
蘇慕言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
是熟悉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