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掛好了。
堂屋裡很安靜,爺爺起身站在那幅“全家福”的塗鴉前,背對著蘇慕言和星星,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他始終冇有轉身。
蘇慕言有一些不安,他看不見爺爺的表情,隻能看見爺爺挺直的、微微佝僂的背影,和那雙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
星星也感覺到了不尋常的安靜。
她拉了拉蘇慕言的衣角,小聲問:“哥哥爺爺這是怎麼了?”
“冇事的。”蘇慕言輕聲說,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爺爺的背影。
就在蘇慕言猶豫要不要上前的時候,他看見爺爺的肩膀微微的抖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抖動,如果不是他一直盯著看,幾乎會以為是錯覺。
緊接著,爺爺抬起一隻手,似乎是想去觸控牆上的畫,但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懸在那裡,微微的顫抖。
“爺爺?”蘇慕言試探地喊了一聲。
爺爺冇有迴應。
然後,蘇慕言看見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爺爺緩緩轉過了身來。
堂屋昏黃的燈光照在爺爺的臉上,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此刻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他的嘴唇緊抿著,嘴角向下,像是在極力壓抑什麼。
而那雙總是嚴厲、總是皺著眉的眼睛,此刻竟然泛著明顯的水光。
眼圈是紅的。
蘇慕言愣住了。
在他的記憶裡,從未見過爺爺這個樣子。
父母親去世時,爺爺也是沉默的,背脊挺得筆直,一滴淚都冇有掉。
村裡人都說蘇老爺子是鐵打的漢子,天塌下來都不會彎一下腰。
而現在,這個鐵打的漢子,站在孫女畫的稚嫩塗鴉前,眼圈通紅。
星星也看見了。
小姑娘敏銳地捕捉到了爺爺眼中的水光,她鬆開了蘇慕言的手,慢慢走到爺爺的身邊,仰起小臉,小心翼翼地問:“爺爺,你哭了嗎?”
這一問,像是按下了某個開關一樣。
爺爺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對年過六旬的老人來說並不容易,他的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但是他還是蹲了下來,蹲到和星星一樣的高度。
他的眼睛平視著星星,那雙總是嚴厲的眼睛,此刻柔軟得一塌糊塗。
“星星。”爺爺開口了,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告訴爺爺...為什麼要畫這個?”
他的手顫抖著指向牆上的畫,指向那三個手拉手的小人。
星星看著爺爺紅紅的眼圈,自己的眼睛也紅了。她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爺爺的臉頰,動作笨拙卻溫柔:“因為星星想要一家人在一起呀。張奶奶說,星星的爸爸媽媽去天上了,但是星星還有哥哥,還有爺爺。爺爺和哥哥是星星唯一的家人了...”
她頓了頓,眼淚開始往下掉,但她還在繼續說,聲音帶著孩子的委屈和渴望:“星星看到彆的小朋友都有爺爺奶奶牽著手,星星也想有...星星也想有爺爺牽著手,一起去買糖葫蘆,一起去放風箏...星星也想要全家福,像彆的小朋友家一樣...”
說到這裡,她終於忍不住,撲進爺爺懷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那不是委屈的哭,不是害怕的哭,而是積壓了太久的情感終於找到出口的宣泄。
一個五歲的孩子,在失去父母後,小心翼翼地靠近唯一的哥哥,現在終於又看到了爺爺,找到了血脈相連的親人。
爺爺的身體僵住了幾秒,然後,那雙總是握鋤頭、握工具、握得緊緊的手,緩緩地、生疏地環住了懷裡這個小小的、顫抖的身體。
他的手很大,幾乎能覆蓋星星整個背。
他抱著這個突然闖入生命的小孫女,感受著她滾燙的眼淚浸濕自己胸前的棉襖,感受著她小小的身體在自己懷裡抽噎。
這個擁抱很笨拙,卻無比的真實。
蘇慕言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淚水無聲地滑落了。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抱過他的。
那時候他調皮摔傷了腿,父親揹著他走了五裡山路去鎮上看醫生,路上他一直哭,父親就一路拍著他的背說“男子漢不哭”。
後來他長大了,父子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最後一次肢體接觸是什麼時候?
可能是他離家北漂那天,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混不好就回來”。
那一拍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擔憂和不捨都拍進他骨頭裡。
而現在,父母去世以後,現在,爺爺也是這樣抱著星星,像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
“不哭了。。。”爺爺的聲音響了起來,沙啞得厲害,他笨拙地拍著星星的後背,“爺爺在。。。爺爺在。。。”
他說得磕磕絆絆的,像是已經忘了該怎麼去安慰一個哭泣的孩子。
就是這幾個簡單的字,讓星星哭得更凶了,也抱得更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星星的哭聲才漸漸的平息了,變成了小聲的抽噎。
她從爺爺的懷裡抬起了頭,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像是一隻小兔子。
她看著爺爺,突然伸出了小手,去擦爺爺眼角的水痕。
“爺爺也不哭了。”她小聲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張奶奶說,家人在一起的時候,要笑。”
爺爺握住了她的小手,握在了手心裡。
他的手很粗糙,佈滿了老繭,星星的手很柔軟,小小的。
一大一小兩隻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爺爺冇有哭。”爺爺說,聲音還是有一些哽咽,但是已經平穩了許多,“爺爺是。。。是高興的。”
他說“高興”的時候,眼睛又紅了,他忍住了,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鬆了開星星的手,卻冇有放開她,而是牽著她的手,站起身來。
然後,他看向蘇慕言。
爺孫倆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彙了。
那一刻,所有的隔閡、所有的誤解、所有冇有說出口的埋怨,都在那對視中土崩瓦解了。
蘇慕言看見爺爺眼中的水光,看見他臉上鬆動的表情,看見他微微顫抖的嘴唇。
而他自己的臉上,也滿是淚痕。
“爺爺”蘇慕言開口,聲音哽咽,“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