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道理。
家人就是要在一起,就是要手拉手,就是要有一張全家福。
爺爺的手停在“全家福”的“全”字上,指尖微微的顫抖著。
蘇慕言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彆過頭,深吸了一口氣,想把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失敗了。
他想起星星剛到京城時,總是追著他問“哥哥,星星的爸爸媽媽去哪裡了”、“星星還有彆的家人嗎”。那時候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能說“哥哥就是星星的家人”。
而現在,星星自己找到了答案。
她不僅找到了哥哥,還找到了爺爺。
她用一幅畫,把這個離散多年的家,重新“畫”在了一起。
“爺爺。”星星又開口,這次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星星可以...可以叫您爺爺嗎?”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但又那麼自然。從見麵到現在,她一直喊“爺爺”,但此刻她正式地問出來,彷彿在尋求一個許可,一個成為真正一家人的許可。
爺爺看著眼前這個小不點。
她那麼小,還冇有桌子高,但眼睛裡的光卻那麼亮,亮得能照進人心裡最暗的角落。
他想起了兒子小時候,也是用這樣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喊“爸爸”。後來那雙眼睛裡的光漸漸暗淡了,被疏遠、誤解和爭吵取代。
而現在,這雙相似的眼睛,帶著更純粹的光,又回來了。
“可以,星星。”爺爺說,聲音很輕。
不是“那孩子”,不是“小丫頭”,是“星星”。
她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生疏的溫柔。
星星的笑容瞬間綻放,像春天的第一朵花。
她往前一步,伸出了小小的手臂,抱住了爺爺的腿。
那是一個孩子表達親昵最直接的方式。
她把臉貼在爺爺的舊外套上,外套有淡淡的菸草味和陽光曬過的味道,那是爺爺的味道。
“爺爺!”她喊,聲音裡滿是雀躍,“星星有爺爺了!真正的爺爺!”
爺爺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抱著自己腿的小糰子,手臂抬了抬,又放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個擁抱。
最終,他的手落在了星星的背上,很輕地拍了拍。
一下,兩下。
動作笨拙,很溫柔。
蘇慕言看著這一幕,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地滑落了下來。
他冇有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這些年的隔閡,這些年的冷戰,這些年的欲言又止,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個小小的擁抱融化了。
星星鬆開了爺爺,拉起爺爺的手,又拉起蘇慕言的手,把兩隻大手放在了一起。
“爺爺拉哥哥的手。”她指揮著,小臉上滿是認真,“家人要手拉手。”
爺爺的手和蘇慕言的手,在星星的“指揮”下,碰到了一起。
那是時隔多年後,爺孫倆第一次真正的肢體接觸。
爺爺的手粗糙,蘇慕言的手修長,兩隻截然不同的手,此刻被一隻小小的手拉著,疊放在一起。
觸感是陌生的,溫度是熟悉的。
蘇慕言感覺到爺爺的手在微微的顫抖,而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們看著彼此,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思念,有釋然,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好了!”星星滿意地看著三隻手疊在一起的畫麵,然後從桌上拿起那幅全家福的塗鴉,鄭重地遞給爺爺,“這幅畫送給爺爺。爺爺可以掛在牆上,這樣每天都能看到我們一家人。”
爺爺接過畫,這次他接得很穩。
他展開畫,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向堂屋的牆壁。
牆上空蕩蕩的,除了年畫和黃曆,什麼都冇有。
他起身,拿著畫走到牆邊,比劃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位置。
最終,他選定了一個地方,星星的領獎照片的旁邊。那裡空著一塊牆麵,正好可以掛一幅畫。
“有釘子嗎?”爺爺問,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蘇慕言。
蘇慕言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我...我去找。”
他起身走向院子角落的工具間,那裡有做木工用的工具。
開啟燈,他在一堆工具裡翻找,找到了錘子和釘子。
拿著工具回到堂屋時,看見爺爺還站在牆邊,手裡拿著那幅畫,星星站在他腳邊,仰著頭看。
“爺爺,要掛在這裡嗎?”星星指著牆麵。
“嗯。”
蘇慕言走過去,在牆上釘下了釘子。
錘子敲擊釘子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是在為這個家釘下新的錨點。
釘子釘好,爺爺親手把那幅全家福塗鴉掛了上去。
畫掛得有點歪,爺爺調整了幾次,終於調正了。
現在,牆上有了三樣東西:左邊是父親生前喜歡的青瓷花瓶,中間是星星的全家福塗鴉,右邊是星星的領獎照片。
三代人,以不同的形式,聚在了一起。
爺爺退後了幾步,看著那麵牆。
燈光照在畫上,蠟筆的色彩在光下顯得更加的鮮豔。
三個手拉手的小人,一個發光的太陽,一行稚嫩的字。
那是他從未想過會擁有的畫麵。
星星也站在爺爺身邊,看著自己的畫掛在牆上,小臉上滿是自豪:“爺爺,以後星星還畫,畫好多好多,把整麵牆都掛滿!”
爺爺低頭看她,許久,嘴角又動了動。
這一次,那不是一個細微的弧度,而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微笑。
雖然很淺,雖然轉瞬即逝,但是蘇慕言看見了。
星星也看見了。
她驚喜地拉了拉蘇慕言的衣袖:“哥哥你看!爺爺笑了!”
爺爺有一些窘迫地彆過了臉,耳根微微的發紅。
顯得有一些不知所措。
他走回了八仙桌旁邊,重新坐了下來,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飾著什麼一樣。
牆上的那幅畫,和畫上那三個手拉手的小人,已經說明瞭一切。
冰塊徹底的融化了。
心門,被一顆最純粹的“全家福”,輕輕的叩開了。
這就是隔代親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