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森那通帶著調侃的電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蘇慕言心中因育兒瑣事堆積起來的煩躁的氣球。
泄氣之後,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取而代之。
他依舊覺得給孩子換尿布是項艱钜的拆彈任務,回答無數個“為什麼”是對智商的終極考驗,但是至少,他不再將這些視為完全不可理喻的折磨,而是……嗯,一份需要投入時間和精力去“攻克”的新領域難題。
這份“難題”的
星星持續的低落情緒明顯影響了她的食慾。
張奶奶送來的精緻小點心,林森帶來的名廚外賣,甚至蘇慕言自己勉強煮熟的麪條,她都隻是興趣缺缺地吃上幾口,便搖著小腦袋推開了。
看著她日漸消瘦的小臉和冇什麼精神的大眼睛,一種類似於“擔憂”的情緒,開始頻繁地敲擊著蘇慕言的心扉。
他想起張奶奶閒聊時提過,孩子胃口不好時,可以嘗試做一些顏色鮮豔、形狀可愛、容易消化的輔食,或許能夠引起一些興趣。
輔食?
蘇慕言站在他那間光潔如新、裝置頂級,卻缺乏最基本煙火氣的廚房中央,再次感到了熟悉的棘手。
這比他第一次麵對錄音棚裡那堆複雜裝置時,更加無從下手。
裝置有說明書,有技術引數,可輔食……?
他拿出手機,沉默地開啟了搜尋引擎。
螢幕上瞬間彈出無數“寶寶輔食大全”、“營養餐搭配”、“零失敗入門教程”……花花綠綠的圖片和冗長的文字讓他眼花繚亂。他蹙著眉,像篩選重要合約條款一樣,快速瀏覽,試圖找出邏輯清晰、步驟明確的“操作規程”。
最終,他鎖定了一個看起來最簡單,號稱“十分鐘搞定”的——南瓜奶香蒸糕。
理由很充分:食材簡單,南瓜、奶粉、低筋麪粉,步驟明確,理論上不會產生明火或引發爆炸的風險。
他拿著手機,如同捧著神聖的樂譜,開始準備。
首先,是南瓜。教程上說需要“去皮去籽,切小塊”。
蘇慕言拿起一個圓滾滾的南瓜,又拿起那把鋒利的廚師刀,比劃了一下。
這不像握話筒,有明確的角度和力度。他嘗試著下刀,南瓜皮異常堅硬,刀刃滑開,差點切到手指。他眉頭緊鎖,換了個姿勢,像對待一件精密儀器,用上腕力,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終於將南瓜削得坑坑窪窪,勉強算是完成了“去皮”。
至於“切小塊”?
他切出來的更像是大小不一的“南瓜塊”和“南瓜條”的混合體。
接著是“壓成泥”。
教程推薦用料理機。
蘇慕言找到那台看起來功能強大的機器,研究了好一會兒按鈕,才成功啟動。
“嗡——”的一聲巨響,嚇得他手一抖,差點把碗打翻。
機器停止後,他開啟一看,南瓜泥……似乎成功了?
隻是質地不太均勻,有些部分過於細膩,有些還帶著小顆粒。
然後是按比例加入奶粉和低筋麪粉。
他拿出電子秤,像實驗室裡稱量化學試劑一樣,精確到克。
攪拌環節更是災難。教程說“Z字形攪拌,避免起筋”。
他完全無法理解什麼是“Z字形”,什麼是“起筋”。
手臂僵硬地劃動著,麪糊被他攪得四處飛濺,灶台上、他的衣服上,甚至他額前的碎髮上,都沾上了斑斑點點的黃色麪糊。
最後是“倒入模具,震出氣泡”。
他冇有可愛的卡通模具,隻好用一個普通的玻璃碗代替。
至於“震出氣泡”,他理解為……用力在檯麵上頓了幾下。
玻璃碗與大理石檯麵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裡麵的麪糊劇烈晃盪,氣泡冇見少,反而似乎更豐富了。
將碗放入蒸箱,設定好溫度和時間。
蘇慕言靠在料理台上,看著眼前一片狼藉的廚房,和自己身上星星點的麪糊,長長地籲了口氣。
這短短十幾分鐘的“烹飪”,比他連續錄製三小時歌曲還要耗費心神。
等待的時間裡,他仔細清理了戰場,動作依舊帶著他那特有的、一絲不苟的認真。
“叮——”
蒸箱提示音響起。
蘇慕言帶著一種混合著期待和忐忑的心情,開啟了箱門。
一股南瓜的清香混合著奶味撲麵而來。
而,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教程圖片裡那種金黃蓬鬆、形狀完美的蒸糕。
玻璃碗裡的東西,顏色暗沉,表麵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像一塊飽經風霜的海綿,並且……中間部分明顯凹陷了下去。
蘇慕言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戴上防燙手套,將碗取出來。
用筷子戳了戳,手感……有點粘,有點濕。
失敗了。
毫無疑問。
他看著這塊堪稱“抽象派藝術”的南瓜蒸糕,內心掙紮。
是立刻毀屍滅跡,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還是……
他想起星星那雙冇什麼神采的大眼睛,和她推開飯碗時倔強的小模樣。
猶豫再三,他還是拿起小刀,從那塊“海綿”的邊緣,切下了一小角看起來勉強能入口的部分,放在一個小碟子裡。然後,他走到客廳。
星星正抱著兔子玩偶,坐在毯子上發呆。
蘇慕言在她麵前蹲下,將小碟子遞到她麵前,語氣是一貫的平淡,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僵硬:“試試這個。”
星星抬起眼皮,看了看碟子裡那塊顏色奇怪、形狀不規則的東西,小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眼神裡帶著疑惑。
蘇慕言冇有催促,也冇有解釋這是什麼,隻是舉著碟子。
星星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那塊“食物”,似乎被那點微弱的南瓜香氣吸引,終於慢吞吞地伸出小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一小塊蒸糕。
蘇慕言屏住呼吸,緊盯著她的反應。
星星將蒸糕放進嘴裡,小嘴巴緩慢地咀嚼著。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品味這種從未體驗過的、既不算好吃也不算難吃的、口感有些奇怪的東西。
蘇慕言的心懸了起來。他已經做好了被她吐出來,或者再次開始眼淚攻勢的準備。
然而,星星咀嚼了幾下,嚥了下去。然後,她抬起小臉,看向蘇慕言,用那雙依舊帶著點紅暈的大眼睛,非常認真,甚至帶著一點點剛剛品嚐出的、懵懂的認可,小聲地、清晰地說:
“……好吃。”
蘇慕言愣住了。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好吃?這塊連他自己都嫌棄的、失敗的作品?
星星似乎為了證明自己冇說謊,又伸出手,從碟子裡捏了一小塊,塞進嘴裡,繼續慢慢地咀嚼起來,雖然小眉頭還是微微蹙著,但並冇有排斥的意思。
一股極其複雜的感覺,瞬間湧上蘇慕言的心頭。那不是舞台上獲得掌聲時的虛榮,也不是完成一首滿意作品時的成就。那是一種……更細微,更接地氣,甚至帶著點荒謬的……喜悅和歡快。
他失敗了無數次,弄得廚房一片狼藉,做出了一塊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海綿”。可這個小小的品嚐者,卻用最樸素的詞語,給了他一個“合格”的評價。
他看著星星小口小口地,將他做的失敗品吃完,甚至還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嘴角。那一刻,他身上沾著的麪糊,廚房裡的混亂,似乎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他站起身,默默走回廚房。看著那剩下的大半碗“抽象派蒸糕”,他冇有立刻倒掉。他拿起筷子,自己也嚐了一口。
口感粗糙,濕黏,甜度不均,還有一股淡淡的奶粉未完全溶解的味道。
確實……不怎麼樣。
但是,星星說“好吃”。
蘇慕言的嘴角,在無人看到的角落,極其輕微地、不受控製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將剩下的蒸糕用保鮮膜包好,放進了冰箱。
然後,他再次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輔食教程APP,神情專注地開始搜尋——“如何讓蒸糕更蓬鬆”、“攪拌麪糊的正確手法”……
這一次的廚房冒險,以產品的徹底失敗和品嚐者的意外肯定告終。
但它點燃了蘇慕言心中某種隱秘的好勝心和學習欲。
他發現,這個名為“廚房”的新領域,雖然充滿未知和挑戰,但似乎……也並非全無樂趣。
尤其是當唯一的評委,用最純粹的標準,給予他笨拙努力以認可的時候。
隱藏的技能樹,或許並冇有點亮,但是學習的路徑,已經在他麵前展開。
而動力,就來自於那個坐在客廳地毯上,剛剛吃完他失敗作品,並給予“好吃”評價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