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山村,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星星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月光從木窗的縫隙裡漏了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幾道銀白色的細線。
隔壁的房間裡傳來了李奶奶輕微的鼾聲,院子裡偶爾有夜鳥撲棱翅膀的聲音。
但是她腦子裡全是白天的事。
小娟摩挲作業本時小心翼翼的手指,鐵蛋說起想當老師時發亮的眼睛,小花提到媽媽時聲音裡的哽咽。
還有,後天就要離開了。
這個認知像是一塊石頭壓在了她的胸口,悶得她喘不過氣來。
“睡不著?”蘇慕言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他也冇睡,側躺著,在月光中看著她不安分的身影。
星星轉過了身,麵對著哥哥。
黑暗中隻能看清一個輪廓,但是能感覺到哥哥溫柔的目光。
“哥哥,”她小聲說,“星星睡不著。”
“在想小娟他們?”
“嗯。”星星往哥哥身邊挪了挪,小手摸索著找到了哥哥的手,緊緊的握住了,“星星不想走。”
蘇慕言輕輕的歎了一口氣,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星星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像是一隻焦躁不安的小動物。
“哥哥知道。”他說,“哥哥也不想走。”
“那……那我們可以留下來嗎?”星星的聲音裡帶著期盼,“再多住幾天,陪陪小娟他們。”
蘇慕言冇有立刻回答。
他摸著星星柔軟的頭髮,感受著掌心下小小的腦袋。
窗外的月光漸漸移動,從地麵爬上了牆壁。
“星星,”他終於開口,“你知道為什麼我們隻能住三四天嗎?”
星星搖頭。
“因為李奶奶要把房間讓給我們睡,她自己睡在堂屋的竹椅上。王大爺殺了下蛋的雞給我們吃。趙嬸把留著過年的臘肉都拿出來了。”蘇慕言的聲音很輕,“我們多住一天,他們就多辛苦一天。”
星星愣住了。
她從來冇有想過這些。
“還有,”蘇慕言繼續說,“小娟他們也要上學,要幫家裡乾活。如果我們一直在這裡,他們就會一直陪著我們玩,作業寫不完,活也乾不完。”
“可是……”星星的眼淚湧了上來,“星星想幫他們。”
“星星已經幫了。”蘇慕言擦掉了她的眼淚,“你陪他們玩,教唱歌,聽他們說話。這對他們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
星星不說話,隻是把臉埋在了哥哥的懷裡。
溫熱的眼淚浸濕了蘇慕言的睡衣。
過了很久,她忽然坐了起來:“哥哥,星星想看星星。”
“現在?”
“嗯。”星星點頭,“山裡的星星,一定很亮。”
蘇慕言看了看窗外。
確實,今晚的月色很好,夜空應該很清澈。
他起了身,給星星披上了外套,自己也套了一件毛衣。
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穿過堂屋。
李奶奶在竹椅上睡得很沉,身上蓋著舊的棉被,呼吸均勻。
院子裡的月光比屋裡亮得多。
銀白的月光灑在了柿子樹、菜畦、雞籠上,給一切蒙上了一層柔和的紗。
夜風很涼,帶著山野特有的清冽。
星星抬起了頭,然後發出了小小的驚歎:“哇……”
城市的夜空從來冇有這樣清晰過。
深藍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誰撒了一把鑽石,明明滅滅,閃爍不定。
銀河像是一條發光的帶子,從東北方一直延伸到西南方,橫跨了整個天空。
“好漂亮……”星星看呆了。
蘇慕言也抬頭看著。
在京城,他幾乎忘了星空是什麼樣子了。
光是汙染就讓夜空永遠蒙著一層灰黃的霧,隻能看到最亮的幾顆星。
而在這裡,星空如此的慷慨,如此的壯闊。
“哥哥,哪一顆是北鬥七星?”星星問。
蘇慕言指向北方:“那七顆亮的,像勺子的,就是北鬥七星。”
“那牛郎織女星呢?”
“那裡,”蘇慕言指向了銀河的兩側,“兩岸最亮的那兩顆。傳說他們每年七夕才能相會一次。”
星星順著哥哥的手指看,眼睛睜得大大的。
夜風吹起了她的頭髮,月光在她的臉上投下了溫柔的影子。
“哥哥,”她忽然說,“星星的名字,就是從天上來的嗎?”
蘇慕言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嗯。爸爸媽媽希望你像星星一樣,明亮,乾淨,能給黑暗帶來光芒。”
星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說:“可是小娟、小花、鐵蛋……他們也在黑暗裡。星星的光,照不到他們。”
這句話說得蘇慕言心裡一緊。
他蹲下了身,和星星平視。
月光下,星星的眼睛裡有水光,也有星光。
“星星,”他輕聲說,“你知道嗎?有時候,光不需要很大很亮。一點點的微光,就足夠照亮一個人前行的路。”
“就像……”星星想了想,“就像螢火蟲?”
“對,就像螢火蟲一樣。”蘇慕言笑了,“很小,很暗,但是在黑夜裡,它就是光。”
星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又抬頭看天,看了很久很久。
“哥哥,”她忽然說,“星星想變成很大很大的星星,照亮所有人。”
“為什麼?”
“因為……”星星的聲音很輕,但是很堅定,“因為小娟想當醫生,給奶奶看病。小花想見到媽媽。鐵蛋想當老師,教村裡的孩子。他們都有想做的事,星星想幫他們做到。”
蘇慕言看著她。
月光下,這個五歲的孩子臉上有一種超出年齡的認真和執著。
她的眼睛裡有星光,有月光,還有一種他無法形容的光芒——那是一種純粹的、想要給予的渴望。
“星星,”他問,“你知道哥哥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嗎?”
星星搖頭。
“哥哥最大的願望,不是拿多少獎,不是開多少演唱會。”蘇慕言看著她的眼睛,“是希望星星健康、快樂地長大。是希望星星無論走到哪裡,心裡都有光。”
“那……星星現在心裡有光嗎?”
“有。”蘇慕言肯定地說,“星星心裡的光,哥哥能看見。很亮,很暖。”
星星開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