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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枝本不想回這個家。
但父親五十五歲生日，母親提前一週親自打電話，“枝枝，再忙也要回來吃頓便飯，你爸爸嘴上不說，心裡是念著你的。聞渡也一起來吧，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這個詞如今聽在虞枝耳中，隻剩下諷刺。
但她最終還是和洛聞渡一起來了。洛聞渡對此行異常重視，備了厚禮，一路上反覆叮囑虞枝彆在長輩麵前使性子。
“你爸雖然現在……但虞家底蘊還在，麵子上的功夫要做到位。”他細細叮囑虞枝。
雖然虞家這幾年式微，但能攀上虞家，始終是他心裡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得意。
虞枝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冇應聲。
她太清楚洛聞渡此刻的心思，不過是藉著女婿的身份，想在虞家這個日漸冷淡的嶽家麵前，再刷一點存在感。
車子駛入熟悉的彆墅區，雕花鐵門緩緩開啟。這裡早已不是她記憶中的家了。
玄關處傳來鋼琴聲。
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聲在虞枝踏入客廳的瞬間，戛然而止。
客廳裡，那架昂貴的施坦威鋼琴前，虞晚坐在琴凳上。
她穿著一條珍珠白的絲質長裙。長髮鬆鬆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側臉的線條乾淨利落，在午後斜照進來的光裡，像一尊冇有瑕疵的瓷偶。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
看到虞枝的刹那，她臉上那種沉浸在音樂中的空茫，漾開一絲幾不可查的漣漪。她的目光在虞枝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迅速垂下眼睫，從琴凳上站起身。
“姐姐，姐夫。”她開口，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清冷冷的。
她走了過來。
“晚晚。”虞枝對她點點頭。
這位被找回來的真正的虞家千金，對她這個占據了她二十年人生的姐姐，感情複雜。
虞枝能感覺到那平靜表麵下湧動的暗流。有好奇，嫉妒，或許還有怨恨。但虞晚從不在父母表露。她永遠表現得禮貌。
“晚晚琴彈得越來越好了，”母親葉瑾笑著從廚房方向走出來，親熱地拉住虞枝的手，又對虞晚說，“不過還是比不上你姐姐小時候，要多多努力，知道嗎？”
虞晚抬起頭，對母親露出一個淺笑，“媽媽說得對，我要跟姐姐多學學。”
她的目光轉向虞枝，那雙眼睛很亮，像蒙著一層水光的黑琉璃，清晰地映出虞枝的影子。
“姐姐以後有空，可以教我嗎？”
虞枝笑了笑，冇接話，隻是不著痕跡地將手從母親那裡抽回。
父親虞懷遠坐在主位沙發看報紙，見到他們，隻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算是打過招呼。
洛聞渡立刻遞上禮物，說了些祝壽的場麵話。虞懷遠略一點頭，態度不冷不熱。
餐廳裡，長桌上擺著精緻的菜肴。
父親坐在主位，虞枝坐在母親的右手邊，洛聞渡挨著她。虞晚安靜地坐在虞枝斜對麵。
“你最近氣色看著還行，但還是得多補補，”母親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放到虞晚碗裡，然後轉向虞枝，“枝枝，畫廊那邊還忙嗎？也彆太拚了，女孩子，終究還是要以家庭為重。”
洛聞渡立刻放下筷子，坐直身體，接過話頭：“媽，您放心，枝枝那邊我會多照顧的。就是最近城西那塊地，推進上遇到點小麻煩，不過都在想辦法解決。”
他試圖將話題引向自己，展現能力。
虞父淡淡“嗯”了一聲，冇多評價。
母親微微蹙眉，目光在虞枝和洛聞渡之間轉了轉，“工作再忙，也不能忽略了家庭。你和枝枝結婚三年了，是時候該考慮要個孩子。”
來了。
洛聞渡等待的就是這個話頭。
他順勢握住了虞枝放在桌下的手。虞枝手指一僵，但冇當眾抽回，隻是偏頭，靜靜看了他一眼。
“媽，您和爸提醒得對。”洛聞渡語氣懇切“以前是我年輕不懂事，光顧著外麵。這段時間我深刻反省了，男人成了家，心就得定下來。我和枝枝已經商量好了，接下來就認真備孕，儘快讓您二老抱上外孫。”
他說得情真意切，桌下的手還用力握了握虞枝的手，目光卻悄悄觀察著嶽父母的反應。他算準了，隻要虞家長輩施壓，虞枝再不甘願，表麵功夫也得做。
虞枝心裡冷笑，麵上卻順著他的話，對父母露出淺笑，預設了他的說辭。同時，在桌布的遮掩下，她緩緩將自己的手從他掌中抽離。
洛聞渡掌心一空，那點溫熱滑走，他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陰翳，但在嶽父母麵前隻能強行壓下。
母親臉上露出欣慰：“這就好。枝枝，你也要上心。”
虞枝垂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用餐的虞晚忽然放下了筷子。
銀質筷箸擱在骨瓷碗沿上，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叮”。
所有人都看向她。
虞晚拿起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然後，她抬起眼，看向洛聞渡，那雙黑琉璃似的眼睛裡，漾開一點近乎天真的好奇。
“姐夫，”她開口，聲音清淩淩的，“你最近……好像應酬少了很多？”
洛聞渡一怔，隨即笑道：“是啊，想多陪陪枝枝，也好好調理身體，準備要孩子。”
“這樣啊。”虞晚點了點頭，目光卻轉向虞枝空空如也的左手無名指，偏了偏頭，“那姐姐的戒指怎麼不戴了？就是那顆很亮的鑽石，上次家庭聚會我還見過的。”
餐桌上的空氣，卻在這一刻驟然凝滯。
母親和父親的目光，瞬間落在虞枝光裸的手指上。
洛聞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看向虞枝的手，那裡確實空空如也。他記得那枚婚戒，是他當初精挑細選。虞枝雖然不常戴，但回孃家這種場合，她一向做得周全。
今天卻冇戴。
虞枝在桌下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哦，那個啊，”虞枝抬起眼，迎上虞晚的視線，語氣自然，“最近手有些浮腫，戴著不太舒服，就收起來了。”
虞晚輕輕點頭，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小根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抬起眼，看向洛聞渡，“不過姐夫，姐姐的手好像一直很細，冇見腫呀。是不是……戒指尺寸不合適了？要不要拿去改改？”
她眨了眨眼，眼神乾淨得像初雪。
洛聞渡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改尺寸？那豈不是承認他連妻子手指的尺寸都記不住？或者……暗示彆的？
虞枝看著虞晚。
虞晚也靜靜地看著她，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母親皺起了眉，看向虞枝：“枝枝，戒指怎麼能隨便摘？那是婚戒，戴著是一種象征。不舒服就早點拿去調整，聞渡也是，這點小事都不上心。”
虞懷遠也放下酒杯，臉色微沉。
“媽，是我最近體重有點變化，不怪聞渡。”虞枝溫聲解釋。
“姐，”虞晚忽然又開口，她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你是不喜歡，還是不上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