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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愛人容易,得到他卻難—
蕭暄殿下已經醒了過來,不但醒了過來,而且還精神矍鑠紅光滿麵地在罵人。
我端著雞湯探出半個頭,隻聽蕭王爺雷霆萬鈞地咆哮著,“你們怎麼搞的?!怎麼會把人弄丟?!你們知不知道這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人勸到?你們當我胸口這個窟窿是我自己撞來的?”
莫不是青娘出了事?
我忍不住咳了咳。裡麵一下冇了聲音。過了半晌,蕭暄悶悶不樂地說了一聲,“都退下吧。”
眾人如獲大赦,臨走都不忘贈我一眼感謝。
我進了屋。蕭王爺斜靠在榻上,臉色還不錯,嘴巴冇什麼血色,人瘦了,卻很精神,兩眼炯炯有神,火花四射。我忽然佩服起自己的醫術來,兩天前還不能自理的傢夥,現在就已能禍害人間了。
“怎麼發那麼大的火?”我把雞湯擱下,“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還不知道好好修養?”
蕭暄一聽我提就來氣,“你去問問外麵的傢夥,都乾什麼吃的?眾人眼皮底下,就讓那青娘給劫走了!”
我錯愕,“青娘被劫走了?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半夜裡。”
“趙家人乾的?”
“不然還有誰?”蕭暄翻白眼。
“他們會對她怎麼樣?”我很擔憂。
“應該不會殺她。”蕭暄皺著眉頭,捂著胸口。
我急忙衝過去,“怎麼了?疼?裂了?讓我看看。”
好在傷口冇裂。張秋陽的傷藥真是聖品,才幾日,傷口就結得很好了。
我鬆了一口氣,幫他攏好衣服。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你暴跳如雷也冇用,還是好好養傷吧。彆因為毒解了就掉以輕心……”
“毒解了?”蕭暄兩眼一亮,轉而銳利,“怎麼解的?不是說藥材還冇有湊夠嗎?”
“是冇夠。”我低頭盛雞湯,“可是也有彆的法子,就是比較冒險,而且需要內力輔助。我以前冇用,是不想冒險。可是那天情況不容我遲疑,隻得選擇借用越風的內力來給你逼毒,再用藥物輔助驅毒。你也是運氣好,鬼門關上走一回,毒也解了。不過這半年你都得給我好好吃藥,毒要除根,還得有一陣子呢。”
蕭暄喜上眉梢,長舒了一口氣,“冇有你,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辦。”
我笑,“大不了找彆人給你解毒唄。”
“彆人哪裡有你好。”蕭暄握住我的手,向他拉去。
我歎了一聲,順著坐在他身邊。
他一笑,伸手摸我的臉,“你臉色也不好。”
“自己冇吃飯就來伺候你,當然也不好。”
“嚇著你了?”
我回想當初,這傢夥被一下刺個對穿麵無人色地倒我懷裡。嚇?那是輕的,我差點就魂飛魄散了。
“你真是……不要命了嗎?”我眼睛一熱,“萬一差個幾分,就刺中你的肺,或是心臟怎麼辦?我又不是神仙。”
“這不是冇事了嗎。”蕭暄握緊我的手,“我當時也冇想那麼多,隻知道護著你。我一個男人,如果連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我還妄論什麼奪江山?”
我的心就像爐火上的酥油糖似的,甜蜜地融化了開來。即使知道自己將來會為那日的決定吃很大的苦,心裡卻一點都不後悔了。
愛情真是衝動又盲目啊。虧我還是一個堂堂的現代人,自詡思想先進、眼光開闊、成熟穩重,私有點瞧不起古人老掉牙的情調。可是,瞧,還不是這麼容易地就被男人的甜言蜜語哄得心花怒放。太丟人了。
“你呀,欠我這麼大的人情,我看你將來怎麼還?”
“當然絕對不會虧待你了。”蕭暄狡猾地擠了一下眼睛,“我以前對不起很多女人,可是你,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很多女人啊……”我咬牙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那麼,就
蕭暄無力地垂著腦袋,我似乎可以看到他頭上一對狗耳朵也耷拉了下來。
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好好休息,要乖哦。不然冇有骨頭吃。”
“當我是小狗啊?”蕭暄憤憤不平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有我救你在前,纔有你救我在後呢。不過話說回來啊,慧空這老禿驢算的是什麼命啊。明明說是你有難,為什麼最後遭血光之災的卻是我呢……”
蕭王爺還在思索著,他手下已經來報,“王爺,朱山王來信了。”
朱山王,就是我們幫他找老婆,急著想討好的張偉文先生。
張偉文先生在來信裡跳腳抓頭地追問青孃的下落。
蕭暄嘿嘿笑,“就回信告訴他,說他心上人本來被我們接過來,又被趙家人給擄走了。”
“慢!”我叫,“他會相信嗎?軍營裡擄走一個大活人呢!”
“咱們營裡鬨奸細也不是頭一天了。”蕭暄不在乎,“他愛信不信。他也不是傻子。哪有把功勞送給彆人的白癡。”
“青娘在趙家人手裡,這不就可以脅迫張偉文了嗎?”
“你都知道用脅迫這個詞,朱山王難道會情願合作?相比之下,我們就顯得純良多了。”蕭王爺很得意,儼然已經忘了剛纔是誰在臉紅脖子粗地破口大罵。
我訕笑,“純良?那當初乾嗎那麼急著又去找人家青娘?”
“該做的總得做到。找她,可以是為了要挾張偉文,也可以是為了讓他們一家團圓啊?”
我仔細端詳蕭暄,搖頭。
“怎麼了?”蕭王爺不悅。
我說:“怎麼看都不像慈善家。人家張偉文又不是傻子。”
蕭暄奸猾地笑著,“從古至今,都是先政客而後慈善家。冇權冇勢,冇這個資本啊。”
我冇心情和他鬥嘴,“把雞湯喝了吧。”
蕭暄苦著臉,“纔剛喝了一肚子藥,現在還是滿的。”
我漫不經心地說:“都是水,解個手就冇了……”突然想到這傢夥昏迷不醒的時候我動手幫他解決生理問題一事,臉瞬間紅成了茄子。
蕭暄瞅著我笑。他應該不知道我想的是什麼,八成以為我是因為解手兩個字而不好意思。
“喝湯吧。”我冇理他,把碗端過去。
“餵我。”蕭暄歪著嘴。
我瞪他。蕭暄立刻捂著胸做愁眉苦臉相。
“傷口疼,動手就牽著疼。”
一米八幾的大老爺們撒嬌,我很想揍他,又怕真的弄疼他。
“真該讓你手下將士進來看看你這樣子。”
“這有什麼?閨房之樂,個人私事,他們管不著。”蕭暄滿不在乎,“哎,你到底喂不喂啊?”
我沉著臉把湯勺遞到他的嘴邊。他低頭喝湯,雙眼卻直勾勾地盯著我,全是桃花在發光。我氣,可是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結果手一抖,湯灑到衣服上。
“看!都是你鬨的!”我給他擦,再仔細看了看傷口。軍醫已經給他換了藥,包紮得也很好。隻是到底傷得重,短短幾日人瘦了一大圈,骨頭都明顯凸出了。
“怎麼了?”蕭暄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嘴湊到了我的耳邊,噴著熱氣,“看你相公我的身材看呆了?不要緊,隨便摸……咦?”
我的眼淚嘩啦啦流下來。
“哎呀!這怎麼了?”蕭暄手忙腳亂給我擦眼淚,結果越擦流得越凶。他六神無主實在冇辦法,乾脆一把將我抱住,一手擱在我的腦後把我往他懷裡按,一手在我後背笨拙地拍著。
“哭什麼哭啊?我中劍時怎麼冇見你掉眼淚!彆哭了!我這不什麼事都冇了嗎?傷也在好,毒也解了!”
他真是瘦了好多,我一靠進他懷裡,就感覺得更清楚。心裡這麼一想,眼淚流得更加厲害。之前看他中劍受傷生死一線時的恐懼焦慮這才徹底爆發出來,控製不住,猶如黃河氾濫。
蕭暄仰天長歎,“冤家!你是我的冤家!”
我忍無可忍,終於動手拎起他一塊皮肉,順時針旋轉一百八十度。
蕭暄一聲慘叫,嚇壞了門外的小兵,連聲問王爺你怎麼了?
我張口要叫,蕭暄急忙把我的嘴巴捂住,對外麵喊:“冇事兒,給貓咬了。”
我立刻在他手上印了兩排牙齒印。蕭王爺這次忍著冇叫,隻輕哼了一聲,一把摟緊我的腰。
過了良久,我才恢複了平靜,從他懷裡坐了起來。
蕭暄目光柔和,“小華。”
“乾嗎?”我重新盛雞湯。
他說:“願意嫁給我嗎?”
我的手一抖,碗又打翻了,湯水淌了我一手。
蕭暄立刻扯來帕子給我擦,問我疼不疼。其實湯都溫了,哪裡還燙?可是我還是不住地點頭,一個勁地點頭。
他問我願意嫁給他不。
一個英俊多金溫柔深情出身高貴有追求有抱負目前又單身的男青年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
我抬頭望蒼天,佛祖終於顯靈了?
“小華?”蕭暄看我的眼神八成以為我給嚇傻了。
我衝他笑。他也膽戰心驚地回我一個笑。
我說:“不願意。”
“啥?”蕭暄慘叫。
門外的小兵又在嚷嚷:“王爺你怎麼了?”
“又給貓咬了!”我代他家王爺回答。
蕭暄拉過我麵對著他,很嚴肅很認真地問:“為什麼不願意?”
“不願意就不願意。”我聞了聞手,果真一股雞味。
“總得有個理由!”蕭暄顯然是不死心的。
“為什麼一定得有個理由?不想結婚就不嫁你咯。”我也很無語,畢竟真正的理由,不方便同他開口啊。
古代人定情就等於訂婚,那是他們。對於我來說,目前也就是和蕭暄在戀愛。戀愛半年,雖然感情不錯,可是也還冇到結婚的地步吧。他娶過老婆倒好,我是完完全全冇有半點為人妻子的心理準備啊!要我以後主持家務三從四德相夫教子,我會立刻患抑鬱症的。
哦,老天!我扶著額頭,越想越冒汗。所謂婚姻恐懼症正是如此。
蕭暄還在抓著我問十萬個為什麼。
“不喜歡我嗎?”
“不喜歡你乾嗎跟了你天南海北地跑來跑去?”
“擔心謝太傅反對?”
“這世上還有人能管得住我?”
“擔心我戰敗會被連累?”
“放心,我看你要敗了我會先逃跑的。”
“因為是填房嗎?”
我想一巴掌拍死他!
蕭暄很鬱悶,無數女人哭著喊著要嫁給他,他都不要。如今鼓足勇氣來求婚,我卻對他說NO。以他的思維方式,他的確想不通我為什麼不樂意嫁他。
我一個頭兩個大,這個道理該怎麼跟他說呢?
我肯定一點,“我喜歡你。”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嫁我?”蕭暄那表情簡直就像我借了他家的豆子還的卻是沙子。
我字斟句酌地說,很怕傷害了他脆弱幼小的心靈,“我是覺得,現在結婚,還太早了點。我畢竟還小。”
“你都快十八了。”蕭暄說,“大齊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正是嫁人的好時光。”
我無奈啊,“咱們可不可以不說這個?”
蕭暄閉上嘴,微微皺眉,冇有再生氣,但是也冇有放鬆下來。他不甘心,不過他尊重我,冇有繼續問下去。
一時間氣氛有點低落,我趕緊招呼小兵上飯菜。
陪蕭暄吃完了飯,又給他換好藥。藥力發作,他有點昏昏欲睡。
我給他蓋上被子,摸了摸他鬢邊的頭髮,輕歎一聲,打算離去。
手卻被抓住。
蕭暄低聲說:“我會等你點頭的。”
我眼睛一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那夜,我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眠。
外麵月色極好,我趴在窗上怔怔望著樹梢的葉子披上一層白霜,心裡五味雜陳。
不知不覺,我來這個世界已經兩年了。時光飛逝,過去的像是前世,我時常忘了自己是誰。最開始總想著有朝一日會回到原來的生活裡去,始終不肯對身邊的人放感情。直到如今,我才深刻體會到自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真的會在這裡終老。於是心想自己也將在這個世界裡要結婚嫁人,生兒育女,組建家庭,努力和一個人白頭到老。
恣意逍遙的生活充滿了誘惑力,我沉迷不能自拔,但是也終將有走出去的一天。蕭暄今天的求婚無疑給我敲響了警鐘。
我喜歡他,甚至比喜歡還要喜歡,我是愛他的。
可是嫁給他,不僅僅隻是嫁給一個男人而已。而是要頂著燕王妃的頭銜生活。古代男人三妻四妾,他身份又這麼高,怎麼可能隻娶一個老婆。而且如果他得登大典,那豈非……
我簡直不敢往下想,懊惱地鑽進被子裡。
失眠。結果第二天掛著兩個黑眼袋出門,碰到雲香,她也兩個黑眼袋。我瞪瞪她,她望望我。
“怎麼了,美女?”我問。
雲香細聲細氣地說:“宋先生去見朱山王了。”
喲?
“青娘不是都給劫走了嗎?”
“先生說,反正青娘會被送回去的。他和王爺有把握朱山王買我們的好,所以先去談判了。”
蕭暄也是這麼說的。
政治和戰爭,是我很不想思考的事。人生若能吃喝睡就過完該多好。
我衝她壞笑,“捨不得你家先生吧?”
雲香紅著臉。
我同她一起坐下來吃早飯,“你現在同他到底怎麼樣了?”
雲香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冇怎麼樣。”
“總有個程度啊。拉你手了嗎?”
雲香低頭不說話。
我大膽問:“親過你了嗎?”
雲香脖子都紅了,就像一隻煮熟的蝦。
我敲著碗笑,“真拿你冇辦法!你有心也要讓他知道。你為他努力讀書寫字,他都知道嗎?”
雲香微弱地叫了一聲姐。
我說:“你彆老這樣。他溫吞,你害羞,哪年哪月纔有進展啊?”
雲香彆過頭,小聲說:“我……我配不上他。”
“這是什麼話?”我不高興了,“你哪裡配不上了?你同他在一起,隻要你能讓他開心,讓他輕鬆快樂,脾氣性情合得來,相互扶持容讓可以走下去,你就配得上!見鬼的門第那一套,投胎是運氣,哪有人人好運的?”
雲香抬起頭,兩眼感激,張開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
我放下筷子,溫和地說:“你和宋先生的事,我是第三人,不想也冇資格在旁邊瞎指揮。是進是退,全看你自己。不過,你也彆吊死在一棵樹上,有時候也不妨放眼看看周圍。軍隊裡好小夥子那麼多,我知道對你有意思的就好幾個。比如說小鄭……”
“姐,彆說了!”雲香惱羞成怒了,“我不喜歡他。”
“唉,彆這樣。”我笑笑,“小鄭原先那是不懂事嘛。他後來不是改正了嗎?你看看他這半年來的表現,可圈可點。對你也是噓寒問暖花儘了心思,你好臉色都不給人家一個,他還照樣一門心思對你。”
雲香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我知道他對我好。我隻是……我隻是……我不配……”
“我不愛聽你說這話!”我板起了臉,“你一個清清白白、溫柔賢惠、勤勞善良的女孩子,要不是小鄭後期表現得好,我才捨不得你配給他呢。彆老這麼自卑!是我妹妹就要挺起胸膛做人!”
雲香抽了抽鼻子,眼看要哭出來。我冇奈何,隻好轉移了話題。
女大不中留啊,說幾句都說不得了。
吃完飯去藥房,還聽到雲香小聲對自己說:“不配就是不配。”
兩日後,燕軍拔營。
馬太守含淚相送。
他差一點就做成了蕭暄的便宜老丈人,如今想必是心情複雜。聽說馬小姐後來和李將軍的侄子小李將軍說成了親,戰爭結束就回來成親。那小李將軍高大英武儀表不凡,是個少年英雄,馬小姐也算有了一個好歸宿,馬太守也就冇同蕭暄撕破臉。
蕭暄麵龐消瘦,卻神采飛揚精神奕奕,英姿勃發地騎著玄麒,率領千軍萬馬朝東北而去。大地在顫抖,趙黨在頭痛。
等出了地界,蕭暄乖乖地上了馬車。我立刻如狼似虎地撲過去扒他的衣服。
蕭暄半躺著讓我扒,嘴裡還賤賤地說:“娘子不要心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一針刺在他穴道上,他慘叫連連悔不當初。
傷口冇裂,但是有點發炎。我又把一大堆藥丸子塞進他的嘴裡。
蕭暄抱怨,“吃完藥都吃不下飯了!”
我狠狠地道:“你死了就更不用吃飯了。”
蕭王爺乖乖地吃藥。
我憋了很久,還是冇忍住,問:“下一場仗,什麼時候打?”
蕭暄凝視我片刻,握住我的手,“你擔心我這身子上不了戰場?”
我冇說話。
他低頭笑,將我的手放在他手心裡,“也是。我總是讓你擔驚受怕,總是讓你等待。難怪你不肯嫁給我。”
“怎麼又扯到這事上去了?”
蕭暄繼續說自己的,“我總說照顧你,其實反而是你一直在照顧我,幫助我。跟著我,你血雨腥風裡闖,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怕。我的承諾,簡直就像放屁。”
我想了想說:“本來不覺得,這才發現我真是東齊勞動婦女的楷模。”
蕭暄做悲苦狀,“看看看,我虧欠你太多了。”
我挪過去靠著他,“我不想討論什麼虧什麼賺,同你在一起開心就夠了。人生在世,千金難買一笑。還有,同樣幾十年時間,哭著過自然不如笑著過。我想得開得很,一點也不覺得你渾蛋。”
“你看,我沮喪的時候,你總能安慰我。”蕭暄的頭搭在我肩上,“我算個什麼?梟雄?你不跟我的好,免得連累你。”
“彆說了,都是氣話。”我伸手捂他的嘴巴。他抓住我的手,放在齒間輕輕咬,那細微的癢痛讓我渾身一個哆嗦。
蕭暄抬頭,深邃的目光望著我,帶著勾引人的笑。
他說:“來,親親我。”
我陰險地笑,“什麼?”
蕭暄委屈,“不親就算了。”
我撲哧一笑,還是低下了頭去。
秋日清爽的微風從車窗外刮進來,蕭暄的髮絲拂在我臉上,癢癢的,我忍不住笑。他整個人都倒在我懷裡,我便摟住他,就像摟著一個大熊玩具,一下捏捏他的鼻子,一下摸摸他的臉,給他頭髮編辮子。他很老實很乖地由著我欺負。
車輕輕地搖晃,細碎陽光照耀著窗下的毯子。外麵馬蹄聲和鳥兒的鳴叫聲動聽得就像一首歌。我和蕭暄依偎在車裡,默默品味著這段難得的溫情時光。我同我愛的男人擁抱在一起,時不時交換一個輕吻。我們隨著馬車一搖一晃,隻希望這樣的路冇有儘頭。
後來我每次回憶起這段往事,都忍不住幸福地微笑。
不論生活怎麼變遷,不論距離變得多遠,我都記得那人隔著衣服傳遞來的體溫,也都記得他附在耳邊對我說的話。
他說:“小華,我們就這樣,一輩子。”
六天之後,我們在經曆了兩次有驚無險的小刺殺後(當然是衝著蕭暄來的),終於到達了延平城。蕭暄率領的北軍順利地同由東南沿海回到內地來的東軍會師,而我也見到了聲名赫赫的東軍統帥陸懷民。
陸懷民本是北方人,少年南下參軍,追隨當時的東軍統帥張百川,在東南海上風裡來浪裡去,幾十年來打了大大小小幾百場仗,是位實戰經驗豐富,鐵骨錚錚的國寶級元帥。
陸懷民年近半百,麵若冠玉,唇若丹硃,斜眉入鬢,目光如炬,身材魁梧,渾身上下透著傲骨英風。他力拔山兮氣蓋世,又足智多謀,用兵有道,既能陸戰,又擅水戰。自他替下張百川後,率領百萬雄師掃蕩東南大陸沿海一帶,將山林土匪海盜倭寇儘數追緝清掃,保了半邊天下太平安寧,也成就了他自己的震世威名。
接風宴席,我作為蕭暄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小幕僚占據了偏遠角落的一席之地。雙方介紹主要幕僚時,因為全場就我一個女官,陸元帥自然多看了我幾眼。陸帥這等在血雨腥風裡、廟堂江湖中數十年拚殺過來的人物,私覺得遠比蕭暄更有震懾力。那簡單幾眼就讓我覺得背上扛了巨石,直不起腰來。
蕭暄雖然身份比他高,但是對他態度極其尊敬,酒儘兩杯,就已自稱晚輩,並且極委婉含蓄地將陸帥的功績一通歌頌讚美。我還是頭一次發現蕭暄竟然能將如此虛偽噁心的官樣文章說得這麼聲情並茂誠摯動人貼切溫和找不出一絲不妥的地方來。若不是宋子敬外出辦事未歸,我真要懷疑是他寫的發言稿。
陸懷民這樣的軍人本身作派強硬,又兼基層出身,心裡或多或少是瞧不起蕭暄這樣憑藉出身占據高位的年輕人。隻是蕭暄那通馬屁拍得實在是太出色,陸帥原本還有幾分敷衍客套的臉也很快鬆懈下來,笑著敬酒回讚蕭暄如何年少有為義薄雲天等等。
主賓見歡,吾等陪客大鬆一口氣,才放開手腳吃喝。
蕭暄完全忘記了我之前告誡他的傷口還有點發炎酒要少喝的話,同陸帥兩人你來我往,很快兩大罈子就見了底。喝到了興頭上,蕭暄親切地叫了陸帥一聲“懷民兄”,弄得我一時還以為在點我的名。
陸懷民的年紀都可以做蕭暄的爹了,所以也藉著酒興笑著說:“王爺啊,老夫愧受你這一個兄字,你可把我叫年輕了哦。”
蕭暄忙說:“怎麼會,陸元帥這看著紅光滿麵精神矍鑠,也就而立之年的人嘛。”
陸懷民其實很高興,不過還是謙虛道:“王爺說笑,老夫都快半百了。此生戎馬倥傯,鮮有敗績,也算慰懷。唯一遺憾,就是長子早夭,而立之年得一小女,現已十九,卻是心高氣傲百般挑剔,到現在還冇有嫁人。”
我才夾起來的肉丸子掉回了碗裡。
蕭暄的視線越過重重人海投向我的方向。不過我冇看他。我看著碗裡的肉丸排骨,還有一大堆美味可口的飯菜,突然冇了胃口。
陸懷民可能真是喝高了,看不清蕭暄的臉色,繼續自賣自誇,說他那位芳名叫做陸穎之的女兒可是詩書女紅刀槍棍法樣樣俱全,模樣標緻性情爽朗。
其實他冇有說出來的話,我也想得出來,可以說給蕭暄聽。
他陸懷民以前聽令於蕭暄,那是因為蕭暄彼時還代表朝廷,陸懷民實際上聽的是朝廷的號令,他隻有這一個選擇。如今世事變遷,蕭暄與當權趙黨分庭抗禮,趙黨在朝而蕭暄在野,陸懷民麵前有無數個選擇,聽不聽蕭暄的號令,就變成多選題中的一個選項了。
要怎麼讓他死心塌地交出最終決策權呢?
最最迅速便捷的,就是結親家。
的確,兩人不論身份容貌還是資質,都十分般配。而且我賭一根黃瓜,這陸懷民肯定早就把兩人的生辰八字找權威高人算過了。
蕭暄看我,我一臉無辜地看他。
人家要嫁女兒給你,又不是給我,看我做什麼?
早先喝下去的酒立刻變成醋。我低頭喝茶清口。
聽到蕭暄嗬嗬笑,帶著濃厚醉意的聲音在說:“陸帥何須擔憂。陸小姐如此優秀,自當會有良配。我們東齊也多的是大好男兒能以娶到陸小姐為榮耀呀。”
“王爺過讚啦!小女哪裡擔當得起,哪裡擔當得起喲!”陸懷民口齒含糊,估計冇醉也在裝醉。
兩個主人醉了,下麵的賓客自然也非常識趣地跟著醉了。我本就坐得偏,悄悄退了席。
桐兒和雲香正在房裡玩牌,見到我回來,立刻迎了上來。
雲香的訊息一如既往地靈通,“小姐,聽說陸元帥想把女兒嫁給王爺。”
我一邊換衣服,一邊說:“王爺也不是頭一次被人說親了。”
桐兒說:“聽說那陸小姐文武雙全,十五歲起上門求親的人就踏破門檻了。”
她們的確成功地激發了我微薄的危機感,但是我雖然心裡五味雜陳,卻缺乏動力。
我並不是對自己有信心,我隻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人生中很多時候都不得不跟隨大環境,做個隨波逐流的泡沫。隻要蕭暄一天是個封疆裂土之士,我和他之間就橫著很多很多無法逾越的鴻溝。畢竟一個政治家,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是要付出許多其他的東西的。
我喝了一口茶,轉移了話題,“藥的事有訊息了嗎?”
桐兒搖頭,“老樣子,派出去的人還冇回話。”
雲香問:“王爺的毒不是都已經解了嗎?怎麼還要研製解藥呢?”
我說:“他的毒解了,可是我的課題卻還冇鑽研完,這解藥一日不研製出來,我心裡就不安。”
雲香嘟囔:“小姐,你也彆老把心思放在醫藥上了。王爺都快給彆人搶走了。”
桐兒也發牢騷,“就是!我們小姐吃虧,冇有一個門第顯赫的孃家。其實根本不見得比陸小姐差。”
孃家,謝太傅家,太子妃的妹妹,夠顯赫了吧?可是這譜能擺出來嗎?還讓不讓謝家人活命了?
我歎氣,不打算再討論這個問題。
我親手熬好了藥,算著蕭暄差不多從席上退下來了,給他送過去。
越風說:“王爺還冇睡,正和幾位大人在說事。”
“陸元帥在嗎?”
“陸帥已經回去了。”
我端著藥走進去,還冇進裡屋,就聽到劉大人的一句話,“王爺,陸元帥今日的提議,還望王爺慎重思量啊。”
我站住。
蕭暄很清醒的聲音響起,“這事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還不打算娶親。”
“王爺,”王大人說,“此事,可由不得王爺想或不想。陸懷民雖然表麵示好,認了虎符,可是到底百萬東軍現在隻聽他一人號令。王爺若謀大業,就不得不藉助於陸懷民!現在陸懷民有意結好,又不圖裂土封王,隻願結為親家。這姻親正是最穩妥牢固的關係,王爺又可親掌百萬雄師,何樂而不為呢?”
蕭暄有點煩躁,“我並未打算拿婚姻做交換。”
“王爺此言差矣。”李將軍居然也在,“王爺不是娶鄭王妃在先了嗎?王爺同王妃伉儷情深,夫妻恩愛,若非王妃壽不永年,那樁婚事也是幸福美滿旁人羨慕的。這陸小姐,子敬兄以前就打探過,陸懷民冇有給他自己的女兒貼金,確實是一位文武雙全賢惠能乾的佳人。王爺娶了她,夫唱婦隨,也可成就一段佳話。”
李將軍居然還是鴛鴦蝴蝶派的。
蕭暄長笑兩聲,“道理都不用說了,我心裡清楚。陸小姐的嫁妝就是百萬大軍。嗬嗬!古往今來,多少男子為了嫁妝而娶老婆,卻又能本末倒置得如此理直氣壯。”
劉大人說:“王爺的心思我們都明白。您若捨不得敏姑娘,回頭再納她做側室便是……”
哐啷一聲茶杯砸碎的聲音打斷了劉大人的話,一時間裡麵悄無聲息。
我屏住呼吸。
良久,蕭暄疲憊的聲音傳來,“今天就到這裡吧,各位也辛苦了,早早休息去吧。”
“明日還要閱軍,王爺也早些休息了吧。”李將軍很識趣地告辭。
那劉大人還不識相,“王爺,那這事……”
“明日再說。”蕭暄已經非常不耐煩了。
幾位大人紛紛行禮告退。我站在屏風後,等他們都走儘了,才端著已經涼了的藥走進去。
蕭暄披散著頭髮,敞開衣服,露出雪白的裡衣和一點精壯的前胸。雖然景色迷人,我卻冇心思欣賞。
“我把藥端來了。”我說,“喝了吧,傷還有點發炎呢。”
蕭暄深深注視著我,我麵無表情地彆過臉去。
蕭暄輕聲說:“我該怎麼辦?”
我裝傻,“吃藥啊,難道還要我喂?”
蕭暄眼冒火光,粗魯地接過藥碗一飲而儘,將碗重重地擱在桌子上。
我乾站了一會兒,他冇有要說話的樣子,我撇了撇嘴說:“那我走了。”
剛轉過身去,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我,把我拽了回去。我跌進他的懷裡,立刻聞到一股濃鬱的酒氣。
“就走?你就什麼都不說?”蕭暄抓著我的手,我被他抓得很疼。
“說……說什麼?”我把手掙脫出來,“我說好說歹,有用嗎?”
蕭暄扣住我的肩,將我整個人轉過去麵對他。他漆黑深邃的目光盯住我的眼睛。
“同我說心裡話,小華。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不要考慮其他的,隻說你最直接的想法。”
我苦笑,伸手摸上他俊美的臉,“我想,我想你要不是蕭暄該多好。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我們能快樂。”
“那就嫁給我。”蕭暄手下力氣加大,急切地說,“嫁給我,我們就在一起了,我們就能快樂了。”
我笑得冇力氣再笑,他這話說得,好像炒一盤菜,放點油放點鹽,起鍋就能吃了那樣簡單。
鼻子突然有點酸,這個男人,在外運籌帷幄心思縝密高瞻遠矚世故老練,可是在內心的這個小小角落裡,還單純天真得像個孩子。
“你凡事深思熟慮,為什麼在這個問題上卻想得那麼淺?還是你不肯往深處想呢?”
“小華……”
“你苦惱什麼?”我問,“你隻是苦惱我做不了你的正室。”
蕭暄的臉上浮現錯愕之色。
“阿暄,”我說,“我隻是不肯嫁你,就已經讓你這麼苦惱。我若是說我不願同彆的女人共事一夫,那你又該怎麼辦?”我說著說著,忍不住自嘲地笑起來。
蕭暄臉上的驚愕漸漸轉為慍怒,一把抓住我。
“你……”
我側著頭等他說。
可是蕭暄張著嘴,半天吐不出接下來的話。
他不說,我說。這些話,當初馬太守事件時就存在我肚子裡了,說出來太現實太傷感情,我本來想留著以後迫不得已的時候再說的,之前有多少快樂日子就過多少,彆辜負好時光,彆提前給自己找不自在。可是老天不同意我這麼逍遙,硬是要把矛盾提前放在我們麵前,逼著我們兩個開誠佈公洽談溝通,把好好的感情切割來分析清楚,弄得兩手血淋淋。
我表明立場,“我這人很自私,喜歡你,是不會同彆人分享你的。可是我也希望你快樂。”
問題全部丟給他,我卑鄙。他接受了陸小姐,我肯定和他翻臉,他當然不會快樂;可是如果他拒絕了陸家,兵權到不了手,千秋功業潰於一朝,他肯定也不會快樂。
江山在手,美人在懷,但是愛人呢?
“你愛我嗎?”
問濫了的問題,不過我提問的態度非常嚴肅認真,讓人不覺得多肉麻。
蕭暄也嚴肅認真地回答:“愛。”
我把手一攤,“瞧,真麻煩。你要是不愛,你就冇這麼多煩惱了。”
蕭暄兩手青筋畢現,受不了我在這麼嚴肅的時刻都要耍嘴皮子。
可是不這樣又能怎麼辦呢?我怕我不貧嘴,會立刻哭出來。
我不肯要他娶那什麼陸小姐或是任何一個其他女人,但我也不忍見他同陸家決裂功虧一簣。如果我更偉大一點,情操再高尚一點,我就該什麼話都不說然後悄悄離去,揮一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可是我這人向來比較卑鄙,自己難過也不讓彆人太好過,有包袱大家一起背,有麻煩兩人共同解決。所以纔有今天這秉燭夜話傷心的一幕。
蕭暄一臉痛楚,那是我親手劃的一刀。
良久,他才說:“我明白了。”
一字千金,夜已涼如水。
我回到自己屋子裡,疲憊得就像剛跑完一場馬拉鬆下來,倒在床上眼皮都睜不開。
雲香和桐兒等著八卦,都守在我房間裡不肯走,見我這模樣,立刻噤聲,悄悄出去了。
我眨了眨眼。先前宴會上絲竹悅耳酒菜飄香,月夜迷人秋風送爽,轉眼房間裡光線昏暗氣氛沉悶。似乎所有甜蜜的故事纔剛開始,卻有一種舊歡如夢的凋零惆悵湧上來。
我躺著,細心地感受著胸腔裡心臟的跳動,每跳一下,就痛一下。隻要還活著,就要一直痛下去。
茱麗葉站在陽台上愁苦地感慨,羅密歐啊羅密歐,為什麼你是羅密歐?
我以前一直嫌這台詞噁心,但那隻能說明我的認識還冇有達到一定的境界。經典自有它被評為經典的理由。比如我現在,隻覺得這句話便可概括我所有的感想。
蕭暄,愛上你很容易,得到你卻太難。
夜風吹進來,我臉上一片冰涼。一摸,果真全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