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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會過絕境,纔會知道生存的不易—
隨後的事實證明,上天還是非常眷顧蕭暄的。大年過後冇多久,我還冇去給柳小姐“看病”前,王府就傳來了訊息,說英惠縣主柳明珠小姐,發水痘啦。
我開始還以為這次又是柳小姐的什麼新招,直到蕭暄宣佈王府戒嚴,又派人把覺明送到我這裡避痘,我才知道這次是來真的了。柳小姐嚷了幾個月的狼來啦,這下狼終於真的來了。
我從雲香那裡得知謝家的孩子以前都出過水痘,這才放心地去王府。
燕王府愁雲密佈,管家見我來了,幾乎老淚縱橫:“敏姑娘你來得正好啊,我們正要派人去請你呢。”
我安撫他:“李伯你彆擔心,我都知道,帶我去看柳姑娘吧。”
李伯卻把腳一跺:“柳縣主她死不了!是我們王爺,他也發熱了!”
我大吃一驚:“你們家王爺也病了?”
這個柳明珠簡直是個瘟神!
李伯拉著我匆匆去了蕭暄的臥室。我一邁進去,濃鬱的藥氣撲麵而來,熏得我倒退一步。房間裡一片昏暗,隱約看到蕭暄躺在裡麵的床上。
“開扇窗戶透個氣吧。”我皺著眉往裡走,一邊吩咐管家。
蕭暄似乎睡著,臉色潮紅,人又瘦了些,雙頰微陷。他倔強的唇緊緊抿著,眼皮下的眼珠不停地轉動,顯然在做夢。我看著他睡夢裡顯得有些稚氣和脆弱的臉,心裡不僅泛起一陣柔情,輕輕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
嗬,還真有點燙呢。
我低頭給他把脈,不經意看到一雙寒潭深澗般的眼睛。
“你醒了?”我輕聲說,“你發燒了。”
“我知道。”蕭暄想坐起來,我扶著他的肩又把他按了下去。他笑了笑,冇有反抗。
我低下頭絮絮說:“毒冇有發作,你也不像出水痘的樣子,我看你是太累了。我知道你事務多,可是鐵打人也要休息。我同你說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健康是這世界上最寶貴的事。你現在年輕,加上底子好,很多病挺挺就過了。可是身子到底是虧損了,等到大病來時……”
囉唆了一大通,那個傢夥一點反應都冇有,我狠狠瞪過去,蕭暄正一臉溫存憐愛地凝視著我笑著。
我一愣,猛地縮回握著他的手:“笑什麼笑?小心到時候你打江山彆人坐江山,你就在地下哭吧!”
蕭暄笑著拉我:“怎麼這麼容易就生氣,張口就咒我。你說,我的病是不是你背地裡咒出來的?”
我笑罵:“我要咒你,你就該得天花,生一臉大麻子。”
蕭暄挑眉:“我成大麻子,你會嫌棄我不是?”
我反應比他想象的靈活,反唇道:“你是麻子還是瘸子,關我什麼事?”
“冇良心的!”蕭暄笑,手卻一直緊抓握著我冇有放。
我們這樣靜靜坐了良久。窗外清冷的風偶爾吹來幾縷,沖淡了濃鬱的藥氣。蕭暄體力不支,有點昏昏欲睡,可非要強撐著。我覺得他那樣子可愛極了,一點冇有人前時高傲精明又好強的模樣,耍賴,撒嬌,十足可愛。
我在不知不覺中把聲音放得分外柔聲:“你還是再睡一下吧,我去熬藥。”
“彆,”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叫他們去熬藥,你再坐一會兒吧。”
我輕笑,點頭妥協:“那我再陪陪你。”
蕭暄聽到我的承諾,繃著的弦似乎鬆了點,慢慢的,終於進入夢鄉。
我坐在床邊,注視著他的睡臉,心裡感覺到一種非常難得的安定和滿足。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手心出了汗,我一直冇有動,冇有動,直到趴著睡著,直到再次醒來。
是蕭暄叫醒的我:“你怎麼在這裡睡,不怕著涼嗎?”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神啊,兩個手臂全部麻痹,好像長在彆人身上似的。
蕭暄低聲笑著,幫我揉胳膊。他臉上出了一層薄汗,被燭光一照,折射出柔和的光芒,那輪廓深刻的五官顯得特彆精緻。
我看著,不禁伸手試探了一下他的額頭。微涼,熱度是褪下來了。我鬆了一口氣。
這才發覺蕭暄手上的動作已經停了下來,兩張臉湊得極近,近到我可以從他眼睛裡望到我的影子。然後那雙黑耀石般的眸子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我中了蠱般地閉上眼睛。鼻息拂麵那一瞬間,我的心猛地一緊,偏過頭去,一個柔軟的東西輕印在臉頰。
似乎有電流字被觸碰過的地方傳來,電得我渾身一麻,神誌恍惚。也幾乎是那一瞬間,我掙脫蕭暄的手跳了起來,“哐當”一下撞倒了床邊的矮幾。
傭人聽到聲音,走了進來:“王爺有事吩咐?”
蕭暄臉色鐵青,冇好氣:“什麼吩咐都冇有!該乾嗎乾嗎去!”
我卻叫起來:“等一下!我,我該告辭了!”
蕭暄看向我:“你要走了?”
我受不了他逼人的目光,彆過臉去小聲說:“天色晚了,雲香還等我回去吃飯。你……你好生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
蕭暄抿著唇一言不發,這是他典型的生氣的表現。不過他還病著,大概冇力氣吵架,隻冷冷地哼了兩聲,說:“路上小心。”
然後被子一掀,翻身又睡了去。
賭氣起來還活像一個小孩子。我看著他的背影啼笑皆非。
結果神情恍惚地回到家,纔想起今天自己是去看柳明珠的啊,現在人都冇看就回來了。於是第二天派人把我精心研製的膏藥送了過去。
過了幾天,柳明珠的貼身丫鬟帶著一盒子珠寶作謝禮,說是我送去的膏藥非常管用,擦了就不癢了,而且一點疤都冇留下。柳明珠感激得不行,隻是身體還弱不能親自來道謝。
我客氣了幾句,收下了那一盒子珠寶。
那叫碧月的丫鬟說:“我家郡王思念縣主,派人來接縣主回去。”
“要回家了啊。”那蕭暄不是大大鬆了一口氣,終於送走一尊瘟神,還不燒香感激祖宗保佑。
碧月一臉諂媚道:“所以,還有一事求敏姑娘。”
我掂了掂手裡珠寶盒子的分量,果真天下冇有白吃的飯。
“我家郡王年紀大了,患了腿疾,每逢冬時疼痛難忍,徹夜難眠。郡王請了大夫但是久治不愈。如今聽聞姑娘妙手回春,想請姑娘前去看一看。”
我問:“你們家可是在赤水城吧?”
碧月點頭。
“那裡在南天山腳,北臨戈壁,離西遙城有千裡之遠呢。”
碧月到底是大丫鬟,說話拿捏有度:“姑娘是覺得太遠路上又不安全嗎?我們縣主的意思是請姑娘與她同路回去,有侍衛隨行安全上大可放心。而且姑娘用度上一律與縣主相同,絕對不會吃苦的。”
話雖然這麼說,可這雪還冇化的大冬天千裡迢迢旅遊,再怎麼也不是享受的事。
碧月是有備而來,看出我的猶豫,笑道:“姑娘想必還不知道吧。咱們赤水城的那片山上每年都會有玉龍雪蓮開放。據說那可是解毒療傷的聖藥呢。”
我的眼皮跳啊跳。秋水姑娘笑啊笑。外麵風雪大作,天山上的雪蓮悠然綻放。我的內心沸騰如岩漿。
蕭暄的煙花三月還冇解呢,雪蓮可以抑製毒性吧。
“我去,”我點頭,“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秋水喜笑顏開,趕緊給我行禮:“姑娘放心,一切都有我來安排。”
出發時間定在五日後。我去向蕭暄辭行,到了王府,李伯告訴我說,台州一帶有流寇屠殺村民,王爺去視察了,要好幾日才能回來。
正失望著,看到宋子敬下馬而來。
“聽說你要隨英惠縣主去赤水?”他一上來就問。
我點點頭:“我要去采雪蓮。”
宋子敬說:“乾嗎親自去?叫人去給你帶回來不就行了。”
我搖頭:“雪蓮采下三日枯萎就形同廢物,我得親自去,摘到雪蓮後立刻加工製作。”
宋子敬還有話說,我一笑:“子敬哥,你放心吧,我同柳小姐一路很安全的。雲香她們跟著我,生活上你不用擔心。”
宋子敬無奈一歎,伸手輕摸了一下我的頭髮:“路上要小心。”
我大力點頭。
宋子敬說:“我等你早日平安回來。”
我冇見到蕭暄,心裡當然是失落的。柳明珠臨走冇見到她的燕王爺,也是一臉失望。我同她共乘一車,見她整日捧著一本小資詩詞,眼神幽怨,眉頭緊鎖。唉,愛而不得的滋味我早嘗過,這時看她這麼憂傷,也非常同情。古今中外,女人傷情都是一個模式,人人胸口有一堆玻璃渣滓,運氣好的遇到個男人幫你拚湊好,運氣不好的隻有自己動手DIY。
我實在受不了柳小姐一分鐘一聲歎息的頻率,同她說:“你若真喜歡他,就直接同他說。他若也喜歡,那皆大歡喜;他若不喜歡,你趕緊收心重新找,彆耽擱青春。你有纔有貌有家事,完全可以嫁個好男人。”
柳小姐一愣,仔細想了想,也覺得我說得有道理。
她小聲說:“我自然覺得我才貌出眾,他身邊的女子就我最出色。可是他總對我敷衍了事,並不迴應。男人啊,女人覺得好的他未必覺得好,真是搞不懂。”
我笑:“也許是緣分冇到。”
柳小姐哀怨地問蒼天:“緣分真的等得到嗎?”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因為大雪未化,從西遙到赤水,我們一共走了十天。菩薩保佑,這一路除了一次車軲轆陷在地裡外,一切平安。彆說土匪路霸,連流民都冇見到幾個。隻是野外雪地景色千篇一律非常單調無聊。
我這次出門,本來計劃隻帶桐兒。雲香知道了來我這裡大哭一場口口聲聲說我不要她了,我哭笑不得隻好把她也帶上。也好在帶了她,柳明珠自從和我談論了愛情觀後,放下了架子願意和我們一起玩了,於是我們這四個女人便組成一桌麻將打發時間。
都說麻將贏新手,柳明珠人又聰明,什麼清一色什麼杠上開花,贏翻了天,我們三個輸得摘頭花。她贏了錢,心情大好,連說:“都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看來不錯呀!”
我無不悲哀地想:可不是嗎?當初張子越結婚的時候我就該去買體育彩票的。
柳明珠經過這一路同我們“嘻嘻哈哈”地玩耍,人開朗隨和了許多,那些詩詞偶爾也念,見我們冇一個聽得懂,乾脆丟去一邊聽我說雜聞趣事。她隻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老成矜持也是強裝出來的。現在拋去顧及和束縛,漸漸展現她天真爛漫的一麵。
就在我輸了精光又慢慢贏回二十兩碎銀後的第三天,我們終於到達了赤水城。
巍峨群山如巨龍俯臥大地,遙望山頂白雪皚皚,雲霧繚繞,看不真切。
有彆於用做軍事的西遙城,赤水城雖然有著高大堅實的城牆和寬深的護城河。但是城市本身依山傍水,山靈城秀,建築都較精緻小巧,來往的士兵也冇有西遙城密集。相對的,是滿大街熙熙攘攘的遊人和商販,紅髮碧眼高鼻深目的人也不少,這讓我幾乎有回到了台州的錯覺。
柳明珠告訴我:“赤水雖然不是軍事城,但是往返北遼到盆地做生意的商販都會經過這裡。從我們這裡翻山比較容易。今年我們這邊雪比往年少,路比以前好走,所以比往年還要熱鬨。”
昌郡王是個胖胖的大伯,年輕時的風流影子已經被身上的脂肪排擠得差不多了。他親切接見了我們一行,慎重謝過我後,又叫人送上珠寶無數,然後將我們安置在他女兒的隔壁院子裡。
我隨後就知道為什麼郡王為什麼這麼心寬體胖。郡王府家的廚子是南方人,做得一手極好菜肴。我在京都時是吃過宮宴的,覺得這大廚水平比禦廚絲毫不差。
那晚上一頓洗塵宴吃得賓主皆歡。郡王妃已經去世多年,大伯冇有續絃,膝下隻有柳明珠這麼一個寶貝女兒,自然希望她嫁個好人家。所以席間免不了旁敲側擊地問我蕭暄的喜好,身邊是否還有其他女人等等。
我心想你麵前不就坐著一個嗎,可是嘴上還是說:“王爺醉心公務,心無旁騖,也冇聽說他有什麼紅顏知己。”
大伯連連歎氣:“年輕人啊想要乾一番事業是好,可是成家立業,先成家再立業嘛,就和打仗一樣,有個堅實穩定的後方,才能在前方衝鋒陷陣不是?”
我乾笑著說是是。
柳明珠紅了臉:“爹,你少說兩句。這事我想清楚了,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天下又不是隻有燕王爺一個男人了。”
大伯拍大腿:“你知道什麼?天下男人多,可是就連那太子都比不過燕王啊!那樣相貌才情,天底下能找得出幾個?”
柳明珠直著脖子紅著臉:“我管他天上人間幾回聞,我現在隻想找一個疼我對我好的。燕王是好,可是他明擺著冇把我放心上,我硬送上門也不過是去受閒氣。爹你忍心?你忍心看我被丈夫冷落獨守空閨?”
大伯頗感無言,想了半天,隻有一聲長歎。
柳明珠抹了抹眼淚,堅定地說:“我纔不要作踐自己呢!”
這英惠縣主終於有了點英惠的樣子。
次日,我給昌郡王看腳病。其實也不是什麼大病。他年輕時一次打獵摔斷了腿骨,骨折嚴重,接起來後行動雖然不至於不便,但是一旦天氣陰冷就會疼痛。
這種不是吃一服藥就可以治的拉肚子,而是需要好生調理。我看在他贈與重金又派人去采雪蓮的分上,也十分嚴肅對待他的老寒腿,研製了好幾種藥。有用於浸泡,有用於按摩,有用於濕敷,然後每三日紮針走穴一次。
不論行鍼還是按摩,當然都是我親自伺候。我一個小姑娘給一個大伯揉腿再怎麼也有點不雅,好在柳明珠每次都陪同,在一旁觀摩學習,打個下手。半個月後,我就隻用行鍼,改由柳小姐親自來為他爹按摩儘孝。
昌郡王的腳漸漸好了起來,不那麼疼了,走得跑得跳得了,於是是對我讚不絕口,又是送珠寶綢緞又是給我題字寫匾。大伯這麼實在,讓我挺不好意思的,畢竟也不是什麼大病。
昌郡王派去采雪蓮的下人回來報告,說今年到處大雪薄,雪蓮都還冇開。
我不由失望,北國的春天就快來了,到時候雪蓮就更不開了。大伯安慰我,又派人再去更冷的地方尋找。
就在這批人出發的第四天,我收到了一封書信,一封來自燕王的書信。
他居然會給我寫信,哪根筋不對了?我納悶地展開:
“小華,你跑那麼遠怎麼也不給我說一聲,你最近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誒?
我湊近仔細看,冇錯,是蕭暄這傢夥的字。個大飽滿,力透紙背,白紙黑字非常醒目。
“什麼地方不好去,偏偏去赤水?那地方今年不安穩。北遼在往那調兵,你趕快給我回來!否則仔細你的皮!”
我瞠目結舌,白癡都想象得出這個傢夥寫信時火冒三丈的樣子。
事情真的這麼嚴重了,戰爭要打起來了?
送信來的是阮星小弟弟,他嚴肅地同我說:“那批遼軍前日裡突然在戈壁裡失去了行蹤,王爺非常擔心,要屬下務必把姑娘帶回去。”
我往好的方麵猜測:“也許他們在戈壁裡遇到了不幸?”
阮星不由失笑:“那可是五萬大軍。”
我聳聳肩:“我冇打過仗,不過我知道軍隊數目水分有多大。有六萬人就不錯了。”
阮星說:“可是赤水守衛軍不過一萬。”
我忐忑不安地去找昌郡王。他老人家胖得像佛,做事也像佛,凡事都高高掛起,除了嫁女兒外什麼都不大關心。不過他這次也得到了蕭暄的信,終於緊張起來。赤水不是軍事要地,又有天險,多年來一直很和平安穩,如今這戰火要燒到家門口,他連個準備都冇有。
我們倒可以拍拍屁股就走,可是滿城的百姓怎麼辦?五萬人在這時代,是個大城啦,全體遷徙你當是冰河時代?
我這顆冇有軍事才能的腦子在這個時候特彆痛苦。昌郡王平日裡一副糊塗樣,現在也不得不清醒了,立刻做決定:“還請敏姑娘帶著小女先走……”
話冇說完就聽柳明珠一聲叫:“爹爹,你呢?”
昌郡王苦笑:“我是一城之主,當然要留守這裡。”
柳明珠一愣,繼而掩麵哭了起來:“孃親死得早,爹爹和女兒相依為命這麼多年,如今爹爹要女兒捨棄了您獨自去求生。這等不孝不義的事,我做不出來!”
昌郡王渾身一震,同女兒兩個人抱頭痛哭。
我和阮星麵麵相覷。這父女倆真該去演情景喜劇。
他們哭起來就冇個停,我不得不插口:“郡王,縣主,事情還冇壞到那地步,先彆忙著哭啊。與其在這裡哭,不如想個兩全的法子。大雪封了東麵的道,王爺的援軍一時到不了,咱們可以先自救啊。”
昌郡王回過神來:“是啊!練兵千日,用兵一時。我這就去部署。”
我又對柳明珠說:“我知道縣主不忍離開父親,可是您留下來,郡王在前方總免不了顧及你的安慰,礙手礙腳。你不如同我先走,去山那頭躲一下。”
柳小姐關鍵時刻腦子突然不靈光,革命義士英勇就義一般斬釘截鐵道:“我要同爹爹同生死!”
祖奶奶啊,這是用孝順心感天動地的時候嗎?我同阮星私下達成協議,關鍵時刻她再反抗,乾脆一掌打暈扛著走好了。
我們本來計劃當天就動身,結果行李收拾到一半,突然颳起大風,下起了雪。
天要留人冇辦法,隻好呆了下來,心裡安慰自己這天氣遼軍也走不了路。
冇想這雪一連下了四天都冇停,第四天晚上我們吃飯的時候,突然桌子板凳一陣抖,地板似乎在移動。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地震,嚇得腎上腺素猛增。可是柳家人卻一臉平常,說今年冬天已經震過幾次了,好像是什麼地龍翻身,不是大事。
我隻好自己安慰自己多心。
結果第二天傳來訊息,說是進盆地的那段山路發生雪崩,把路給堵死了。昌郡王派出的糧隊正帶著糧食過關口,結果被堵在了那頭,也不知死傷如何。這顯然是昨天的地震引起了山裡的雪崩。
阮星收到飛鳥傳書,告訴我說:“王爺非常擔心姑娘安危,要我儘早帶你回去。”
我說:“他願望是好的,可是也要考慮實際。我們現在能往哪裡走?”
那日晚上,柳明珠跑來敲我的門。
她憂心忡忡地問我:“如果仗真的打起來了怎麼辦?”
我苦笑:“逃命唄。”
柳明珠愁眉苦臉:“我看過那麼多史冊傳記,破城亡國的女子一旦被擒,等待她的命運真是生不如死。我已下定決心,如果落入遼人手裡,一定立刻自刎。”
乖乖,真是書看太多腦子糊塗了。我忙安撫她:“不要想那麼多,大不了在臉上蒙一張帕子。”
柳明珠煩惱得睡不著,我便乾脆叫她抱個枕頭過來同我聊天好了,雲香也過來湊熱鬨。外麵大雪紛飛,裡麵三個女孩子擠一張被子說悄悄話,“嘻嘻哈哈”之間,把連日來的擔心憂愁衝散了一點。
雲香問我:“姐,遼國為什麼不去攻打西遙城,而來打這裡?”
我想了想,說:“西遙是燕地首府,又是軍事重地,豈是說打就可以打過去的?赤水近邊界,北臨戈壁,冇有其他城池緩衝防禦,而南則是一條通往內地的要道。占據了赤水,燕地的邊防告急。”
柳明珠麵露讚許之色,連連點頭。
雲香又問:“那為什麼以前不攻打,而城裡防禦這麼差。”
我轉向柳明珠。她很無奈地說:“古來自有慣例,炮火不攻通商之城。再說,遼軍要過來得穿越戈壁,那裡環境惡劣險象環生,方圓千裡寸草不生,夏天酷熱冬天大雪。今年巧在偏偏戈壁落雪不多,遼軍既可行軍又可化雪充做水源,所以……”
我接上:“京都權利人事變動,讓王爺忙得焦頭爛額,也冇想到遼軍這次會在冬天來襲。”
雲香想了想,很堅定地對我們說:“姐姐們彆怕,我相信王爺絕對不會放任不管的,也許明天援軍就到了呢!”
我笑笑:“希望如此吧。”
我們又閒話了幾句,擠在一起睡著了。
似乎才閉上眼,我就被一聲“轟隆”巨響驚醒。張開眼,外麵天正矇矇亮,雲香和柳明珠還擠在一旁熟睡。我披著衣服爬起來,往外走去。還冇走到門口,又聽到遠處傳來“轟隆”的一聲,大地在顫抖。
推開門,冰冷徹骨的風猛地灌了進來,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次可不是地震。那呐喊和驚叫聲似真似幻,隻有傳到鼻端的火硝氣息纔是最真實的。
我轉身回屋,奔到床前搖醒雲香和柳明珠。
“快起來!仗打起來了!”
雲香迷迷糊糊地揉眼睛,還是柳明珠反應快,臉色刷地一片蒼白,鞋也顧不得穿就跑了出去。
我忙叫:“你要去哪裡?”
“去找我爹!”
“哎你站住!”我趕忙去拉住她,“你爹現在肯定在外指揮抵禦,你這一去不是給他添亂嗎?”
柳明珠慌亂無主,眼睛裡盛滿淚水:“怎麼辦?我們怎麼辦?”
我拉她回屋,給她披上衣服,冷靜道:“先鎮定下來,我們收拾好去正堂。你把家丁都聚集起來,要他們隨時做好撤退準備。我去找阮星。”
“我在。”阮星的聲音從屋外傳進來。他不方便進來。
我立刻問:“外麵怎麼樣了?”
“遼軍大概是半夜裡到的,那時風雪未停無人注意到。天微亮時他們已經潛伏得極近了。”
“守得住嗎?”我的心繃得緊緊的,柳明珠也死死抓住我的手。
阮星低聲說:“城牆堅固,目前形式尚好。”
柳明珠大鬆一口氣,又說:“萬一圍城怎麼辦?東邊大雪還要封好久,城裡準備倉促儲備不多,最多支援兩個月。”
“足夠了,”我安慰她,“兩個月的時間能夠從西遙到京都了,王爺不會趕不過來的。”
阮星點頭:“王爺已經帶軍趕來。”
我突然想到:“他派軍還是他帶軍?”
“親自帶軍。”
“這,這,”我實在吃驚,“李將軍他們呢?他怎麼親自來了?”
阮星說:“因為這次是遼衛都王帶兵實力不容小覷,而赤水不能失守。”
我心裡亂成一團麻。千裡迢迢萬裡冰封的帶兵打仗,他的身體受得了嗎?
阮星一本正經道:“姑娘放心,阮星受王爺囑咐,會視死保護您的。”
柳明珠聽了,疑惑地望我一眼。
都這時候了我纔沒心思同她解釋,趕緊催促大家換衣服。
我留柳明珠佈置王府,帶著雲香隨阮星出去看看。
城還未破,可是滿大街儘是驚恐奔走的百姓,丟棄的物件隨處可見,到處有哭喊爹孃的孩子。雪雖已經停了,可是刺骨的寒風依舊強勁,將我吹得搖搖欲墜。
昌郡王帶兵在城牆上抵禦外敵,我們隻見到了他的一個手下。那校尉告訴我們:“遼軍攻城之勢並不凶猛,其意還在逼我們投降。”
阮星還略帶稚氣的臉上一片高深:“他們遠涉而來,人疲馬倦,糧草運輸也不便。而王爺趕來隻需要十日。遼人這般胸有成竹,到底在想什麼?”
我也疑惑:“這自負得冇道理。莫非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情況?”
“那衛都王曆來自負強悍,這是他的作風。”
我翻白眼:“關他什麼事,這麼大規模的仗,得遼國皇帝下指示才能調軍吧。不清楚那皇帝在想什麼。”
回到王府,柳明珠正在燒香禱告,我冇有打攪她。王府的書房裡有個沙土製的赤水區域的地形,我便請阮星給我解說戰勢。
城三麵被圍,南麵唯一的生路也被雪崩阻斷,我都懷疑那雪崩是不是遼軍有意為之。赤水以西是秦國。秦國多丘陵少平原,物產貧瘠,政治又**,積弱已久,生產力發展水平同其他三國遠不在一條水平線上,全靠依附鄰國度日。這麼一塊雞肋,周圍三國都有吃的意思,卻冇有吃的動力,一直這麼不鹹不淡地拖著。
如今遼攻燕地,他們肯定是做縮頭烏龜關門不聞不問,南邊趙黨更是恨不能派兵增援遼軍纔不會施以援手。離國呢?太遠了,放隻鴿子飛過去這滿城的人都餓死了。
我想到這裡,不由失笑:“誰想出的炮火不攻商貿之城,我們君子對方就小人。蕭暄啊蕭暄,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阮星不由為上司辯解:“赤水一直有天險守護,今年情況特殊。”
我始終覺得如今這局勢說不出的怪,可就是說不出了理所然來。
忙了一通還是冇有頭緒,一天下來幫著柳明珠整頓王府,慰問百姓,倒是累得像隻老狗。百姓家裡糧食都不算多,好在官府糧倉尚滿,鄉親們的恐懼更多的還是來自於城外。
這才過了幾天擔驚受怕的日子,柳明珠就憔悴了許多。她拉著我的手,誠懇地說:“小敏,好在有你在這裡同我做伴。”
你做縣主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的時候我冇享受到,外敵攻城略地城內受寒捱餓時我卻來共患難了。我倒寧願希望我不在這裡,可我有選擇嗎?
我苦笑,拍了拍她的手。
我回來後累得說話都冇了力氣,隻吃了幾口飯,草草洗了頭腳倒在床上,很快就“呼呼”睡去。城被圍困的事一點都冇有影響到我的睡眠。
可是上天就是存心讓我從此睡不了好覺。
我正做著夢的時候,被人大力搖醒,桐兒一臉驚恐焦慮道:“大小姐,糧倉起火了!”
我猛地坐了起來:“什麼?”
桐兒眼睛都嚇紅了:“城裡三處糧倉都起火了!外麵已經鬨翻天了,到處都在喊救火。”
我爬起來就往外衝,桐兒拿著外衣拚命追我。我披頭散髮跑出去,正見柳明珠也衣衫不整地倒在丫鬟身上哭。
阮星匆匆從外麵趕來,我抓著他問:“怎麼搞的?”
“不知道!”阮星很無辜,“肯定是有內奸。”
我問:“燒得怎麼樣了?”
“在救,”阮星眼神有點閃爍,“隻是夜黑風急天乾物燥……”
我急得在寒冷夜風裡出了一身汗:“救不下來嗎?糧食燒了,以後可怎麼辦?”
所有人都低下頭。
我仰頭望天,漆黑的天空,一角被火光映紅。風正強勁地吹著,我能從冰冷的空氣裡嗅到焦糊的氣息。
“怎麼辦?”柳明珠無助地呢喃。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大火足足燒了一夜,次日早上才勉強被撲滅。我們去現場看,隻見偌大的糧倉現在隻餘斷壁殘垣,大部分糧食都化做焦炭。不少老百姓都跌坐在這片狼藉上失聲痛哭,我看得一片心酸。
三個糧倉庫,總共搶救下來的糧食不到二十分之一,加上百姓家裡自藏的糧食,隻能勉強度過十天左右。我同柳明珠商量後,由她帶頭開啟王府糧倉,號召城裡富人開倉賑災。
知道要分糧後,百姓們的恐懼稍微平息了一些,紛紛前去排隊等糧。
我和柳明珠都一夜冇睡,可是焦慮蓋住了疲憊,兩人都很清醒地在現場監督管理。這個嬌弱感性的金枝玉葉也並不如我想象的那般吃不得苦,她在關鍵時刻還是能理智堅定地揹負起她的責任。
我一直以為糧倉被燒之後,遼軍一定會藉機攻城。可是出乎我意料的,遼軍在城外安營紮寨下來後,隻日日派人到城下叫罵,卻並不進攻,大有等城裡人餓得差不多再直接登門入室之態。
原來我們都覺得他們這次進攻太過冒進,可是糧倉一燒,形勢急轉直下,我們由優勢轉眼變成弱方。這感覺好像一支股票前一日還為你贏來整個世界,今天就跌得你傾家蕩產。
我們所有人都被嚇住,戰爭帶來的對生命的威脅切切實實地就在眼前。
昌郡王一直守在城牆上,絲毫不敢懈怠。城裡已經亂做一鍋粥,物價飛漲,人人自危。聽說有不少人試著想從雪崩的那個山坳逃出去,可是都冇了下文。隨後又輕微地震了一次,並冇有造成什麼破壞。但是我一直納悶,莫非這塊地方處於斷層區,三天兩頭地震的。
阮星說如果不下雪,蕭暄十五日後可到。可是天總是不如人願,圍城第五天,天上又下起了鵝毛大雪。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紛紛揚揚的潔白雪花,那麼晶瑩美麗,又那麼冰冷刺骨。地上一片白色,看不到一點生命的痕跡。
似乎就是一個月前,我還在自己的院子裡,同覺明他們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歡樂自在。那時候局勢的惡化,政治矛盾的激烈,都全部與我們無關。
雲香受我囑托出門視察,回來告訴我:“老百姓都還算鎮定,堅信王爺會來救咱們。”
可是雪越下越大,連城外的遼軍都被凍住了,冇有什麼動靜。
第九天,就在我以為局勢會這樣堅持到蕭暄趕來的時候,城裡爆發了疫情。
我當時得到訊息就跑去找柳明珠。
到了廳堂外,還冇進去,就聽柳明珠驚恐的聲音:“什麼?那麼嚴重?”
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彆太慌張,可以挽救的。就是需要大量藥材。”
我一步跨上台階,推開大門。裡麵的人紛紛回過頭來。
柳明珠麵前站著一個清瘦的年輕男子,破破爛爛的大棉衣歪歪斜斜地穿在身上,臟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頭髮蓬亂,下巴上冒著青色胡楂。
怎麼這麼眼熟!
“程兄——”
“阿敏——”
我倆熱淚盈眶,熱烈握手,情景猶如景崗山大會師。
“你還好嗎?”我問,“那變態大叔抓你回去折磨你了嗎?”
“還好好好!”小程很感動,“他隻是抓我回去給他老母治病而已。”
“那你這是治好了?”
“纔不呢!那老虔婆老而不死是為賊,人肉骷髏都比她好,我救治她簡直就是自損陰德。我是偷跑出來的!”
我驚訝:“你又跑啦!”
小程得意:“我這次跑得遠,他絕對抓不到我啦!”
他這樣一說,我十分愧疚:“可惜當時冇有救得你。”
他忙說:“能力有限不用自責啦!”
我嗚嗚:“能再見你可是三生有幸!”
小程也嗚嗚:“是啊。如果不是在赤水見麵就更好了。”
我這纔想到正事:“你說城裡水被投毒,這是真的?”
小程亦正色:“是!我來到赤水後就在仁和堂裡做事,今日一大早就有許多百姓上門求醫,症狀都一樣。腹痛,嘔吐,發熱,乏力。我懷疑是水出了問題,前去檢視,果真,水井裡被人下了毒。”
我忙問:“什麼毒?嚴重嗎?怎麼解?”
“蛇石草加夕顏,分量都很大。夕顏傷人腸胃,蛇石草則是使人高熱。”
柳明珠驚呼:“這是要削弱士兵的體力呀!”
我立刻對她說:“你趕緊派人去通知郡王,要他派人通知全城百姓今日暫不可用水。王府的家丁挑幾個人上後山去,多選幾處采一些雪分開裝罐子裡帶回來給我。”然後轉頭對小程,“我這就跟你去看病人。”
采雪樣是想弄清楚水中毒的來源。赤水臨戈壁,冇有河流的——會叫赤水是因為這裡N百年前還有一條艱難流淌的小河,沙石赤紅。南邊高山雪水融化後,都因地理原因全轉成了地下河。如果投毒者隻是在城中井水裡投毒,那百姓還可以采集雪水度日。
那天還未到晚飯時分,城裡發病的百姓已經有兩千人之多,還有不少士兵也中了毒。官府緊急鳴鑼叫百姓停止用水,而山上積雪似乎並冇有被投毒,這疫情纔沒有惡化下去。可是病人多而藥材少,被圍之城從何尋求救援?
蛇石草是激烈的藥,使人發高燒,我粗略估計平均有三十九度左右。壯年人還好,老人孩子可就吃不消。我們雖然用雪水降溫,可是到了深夜,還是有幾個幼兒抗不住夭折。
我以前也不是冇見過死人,但是冇有一個是自己的病人。那些父母的哭泣聲中我覺得雙手沉重不堪,失落內疚讓我覺得胸口發悶。
小程走過來拍拍我的肩:“死者已矣,還是多看看活人吧。這都是敵軍造的孽,不是你的錯。”
我感激地衝他笑了笑,咬咬牙,轉身投入到對其他病人的搶救中去。
我和小程再加上城裡的大夫使勁渾身解數照顧病人,累得兩手發軟兩腳發虛,三九天滿身大汗,都還照顧不過來。好在危難時刻眾人一心,許多百姓自發前來幫助,出力出藥,為我們分擔了許多負擔。
一直到次日太陽升起,大多數病人的體溫都降了下去,我們這數名大夫才鬆了一口氣。
正打算稍微休息一下,昌郡王偏偏好死不死挑這時候來探望受災群眾。我哈欠連天地招呼他:“基本控製住了,王爺您最好派兵看住山上水源。人冇東西吃,可以熬七天,冇水喝,可三天就掛了。說真的,要再來這麼一次疫情,我先英勇犧牲報效祖國名垂青史。”
昌郡王折騰這麼些日子,人黑瘦了一圈,多出來的皮掛著,整個人顯得非常憔悴。他愁眉苦臉道:“士兵守城都不夠呢。發動百姓吧!”
我翻白眼:“這次投毒分明是城裡的內奸乾的,說不定就混在群眾裡。”
昌郡王也不笨:“那也有可能混在軍中啊。”
我隻好退一步:“總有你信任的親兵吧。”
最後昌郡王派了王府裡的家丁和一些親兵去上山。
我就在藥堂找了個地方隨便睡了一下,睡得非常不踏實。被子薄,床又冷,四麵都灌風,外麵病人呻吟聲和家屬哭泣聲不斷傳進耳朵裡來,讓我覺得猶如身在地獄一般。雖然閉著眼睛,可是還是眼冒金星,身子彷彿在一個虛無的黑暗空間裡不停旋轉。
好不容易稍微睡踏實一點了,柳明珠也跑來這裡湊熱鬨,一下把我叫醒。
我頭痛欲裂,就像裡麵有人在拿著鑿子不停地敲,動作一劇烈,就有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柳明珠關切道:“敏姑娘,你臉色不大好,冇事吧?”
我給自己把了把脈,隻是累了,冇有其他問題。
雲香給我送來早飯,是蒸得香噴噴的糯米蛋黃糕,豆沙板栗粽子和一碗冒熱汽的牛乳。我喜歡吃糯的。
聞到香氣,腸胃開始蠕動,唾液開始分泌。啊,肚子叫得好響,真不好意思。
我伸手拿起粽子。
咽口水的聲音也好響啊,太丟臉了。
我剝開粽子,放到嘴邊。咕咚,又是一聲吞口水。
我放下手,看向身邊一個臟兮兮的小孩子。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的孩子,大概五、六歲,臟得像是從煤炭堆裡爬出來的,細細的胳膊彷彿柴棍,破爛的棉襖已經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雙大眼睛,如同饑餓的豺狼盯著野兔一樣盯著我手裡的粽子。
我看了看他瘦得凹進去的雙頰,同情之意油然而生,便把手裡的粽子遞了過去。
孩子眼裡頓時光芒大盛,猛地一把搶過粽子,然後立刻轉身就跑。
“誒?”我納悶。隻見那小孩子像隻耗子一樣靈活敏捷地竄過人群,跑到角落裡,兩隻臟手捧著粽子大口大口吃起來。
我和雲香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柳明珠千金之軀,從來冇有見到過這情景,同情心加母性大氾濫,立刻顫抖著聲音說:“多可憐的孩子啊!他娘呢?他怎麼跑那麼遠去吃東西?”
我歎一口氣:“你有給野生小動物或者鳥兒餵過東西嗎?那些動物警惕性特彆高,一旦得到食物,都會跑得遠遠的,找一個冇有同伴和危險的地方進食。這是他們的生存本能。”
柳明珠驚叫:“可那孩子是人啊!”
“是啊,”我低聲說,“流浪的孩子從小就學會了在大自然裡怎麼生存。”
柳明珠難過地說:“我是知道,城裡已經有不少人家開始斷糧了。雖然開倉放了糧,可是還是救不過全部啊。”
我轉過頭去,看到有人正把病死的人從偏門抬出去,那多是老人和孩子。我眼睛一算,頭痛也就不算什麼了。我喝了牛奶,拿起蛋黃糕,隨手給了一個正在母親懷裡餓得直哭的孩子。
“姐,”雲香臉色也非常蒼白,“你自己身子也不能不顧啊。”
我衝她笑笑:“我頭痛,吃不下東西。”
我站在院子中間,到處是呻吟著的病人,孩子們恐慌的眼神和老人們無助的歎息將我包圍,寒風將碎雪吹進我領子裡,我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小程叫著我的名字跑過來。他也勞累了一天一夜,整個人憔悴許多,眼睛又紅又腫。
“阿敏,城外的情況怎麼樣了?”
我搖搖頭:“我朋友去打聽了,還冇回來。估計還是老樣子,圍著,等我們自己開門,或是餓死。”
小程苦惱地抓著頭髮,不顧斯文地破口大罵:“媽的那些遼狗將來生兒子冇屁眼!”
柳明珠恐怕第一次聽男人爆粗口,又是驚訝又是鄙夷,彆過臉去。
我歎口氣,同小程說:“小孩生下來冇屁眼,那叫先天性肛門閉縮,遺傳或是在孃胎裡出的問題,並不能和父母道德品質直接掛鉤。不過好好好,希望他們老的得痔瘡,小的冇肛門,女的不到二十就胸部下垂,這下可以了吧?”
小程哈哈大笑。柳明珠的臉都綠了。
圍城第十天,我們終於又有了蕭暄的訊息。阮星告訴我,蕭暄的軍隊遇到了暴風雪。
我的心也跟著一寒,整個人彷彿落到冰窟裡。
“然後呢?”
阮星一臉愁雲地搖頭:“大雪天飛鳥傳書非常不便。而且現在遼軍在城外駐紮,每日有弓箭手專門射殺來往的飛鳥。”
人到這時才深刻意識到無線電發明者的偉大。
寒冬臘月,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遼國人還屁顛屁顛地跑來打仗,莫非真是吃錯藥腦激素超標了?
阮星解釋給我聽:“敏姑娘知道當年的長裕關一戰吧?”
我點頭:“就是一位封大將軍大戰遼國前任皇帝的那戰?”
“正是,”阮星說,“大司馬大將軍封崢以少勝多,於長裕關大敗遼先帝耶律浩,長裕關以西的大片土地歸了我齊國。那耶律浩中了箭,回去冇有多久就病逝了,還來不及立皇儲。他後宮無數但是子嗣稀薄,當時親王藩王多有想爭奪王位者,後來還是皇後聯合二相斬殺了擅自進京的叔慶王,扶持十二歲的皇三子登基。那就是如今的耶律卓。”
提到耶律卓,雲香的情報係統啟動:“這耶律卓外號玉麵羅刹,據說男生女相,貌美無雙,很得遼國女子仰慕。”
我失笑:“愛一個長得像女人的男人?遼國女人都是蕾絲邊?”
雲香在我的熏陶下已經知道了蕾絲邊的意思,她大力搖頭:“耶律卓少年登基,輔政大臣把持政權,皇權架空。他從登基到大婚再到清除三大輔政大臣而親政,吃了很多苦頭,簡直是踩著鮮血前進。這番經曆讓他性情暴躁喜怒無常,而且獨斷專橫草菅人命好大喜功窮兵黷武……”
我感動:“雲香你讀的書終於起作用了。”
小程也很感動:“說得太對了啊!”
我驚訝地看他:“程兄你哭什麼?”
小程抹著眼淚說:“我是被那描述給嚇哭的。”
我哦一聲:“你可真感性啊。”
“那麼……”柳明珠勉強插進話:“那麼,他是來報仇的。”
我點頭:“顯而易見。”
柳明珠想象力立刻展開:“他會屠城,會燒殺擄掠……”
我打斷她的話:“這次帶兵的不是皇帝老兒,是那個什麼衛生督察王。”
“是衛都王,敏姑娘,”阮星乾笑著給我糾正,“這衛都王雖然冇有耶律卓那麼殘暴,但是他尤好美色……”
我們這群人中最有美色的柳小姐立刻撫胸驚呼。
我拍拍她的肩:“彆怕,你家燕王爺會來英雄救美的。”
圍城第十五天,半夜又地震了一次,這次比以前要震得稍微強烈一點,懸掛著的宮燈來回搖晃很久。我被驚醒,本能地要往床下鑽,可是一震過後大地又恢複了平靜。我提心吊膽地等了好久,又不知不覺睡著了。
天亮後,外麵的暴風雪愈演愈烈,絲毫冇有停止的意思,而蕭暄還是冇有訊息。我們甚至連他們是凶是吉都不清楚。
連我們王府裡都吃了上了饅頭稀飯,外麵早是路有餓死骨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是在阮星告訴我已經有人易子而食時,我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我都冇出門,怕看著傷心。以前又不是冇見過死人,可是看到大好活人、天真孩子,就這樣活活餓死,我怕自己精神分裂。
同時,又覺得自己到底是自私的。我也大可把自己的口糧分出來給外麵的人,可是我想活著,雖然覺得每多吃一口都是罪惡,可是我還是想活著。
我想活著見蕭暄。
柳明珠如今倒不病了,臉色慘白但是始終支撐著冇倒,讓我產生一片敬佩之意。可是隨著稀飯越來越清可以照出人影,饅頭越來越小,我不得不承認饑餓帶來的死亡已經就近在身邊。
我是死過一次的人,電梯事故已經夠小機率,現在又讓我碰上餓死。我真的不想餓死,包括窒息或者燒死等等,實在太痛苦。如果死亡不可避免,我希望那隻是一瞬間的事,彷彿一個眨眼,等眼睛再度張開,我的靈魂已經脫離**。而餓死是一寸一寸的看著自己的**脫形,看著自己靈魂剝離,實在是太殘忍,給心靈造成的傷害簡直可以影響下一世。
唉,想那麼多做什麼?蕭暄還冇訊息呢。我們再餓,至少有床睡,有被子蓋。他們軍隊大雪行軍,真正渴飲刀頭血,睡臥馬鞍心,那日子怎是一個苦字了得。我不該抱怨了。
我的焦慮的具體反應,就是失眠。從來是頭挨枕頭就打呼嚕的人,如今也輾轉反側睡不著了。聽著落雪聲,心底一片涼。他們行軍到哪裡了,路上可好走,他身體受得住嗎?那毒簡直就是一個不定時炸彈,我為之整日提心吊膽而他卻總是毫不在乎。
可是我估計遼軍的耐心極限也大概是十五天左右。天寒地凍,他們在外麵睡帳篷也不舒服,遠端攻戰供給也不方便。等蕭暄的軍隊趕到,裡應外合他們討不了便宜隻有吃虧的。自然是在城裡人餓個半死的情況下將城攻占下來。
戰火燒到門口是什麼感覺?
我同柳明珠一起登上城樓,小心翼翼往下望。
茫茫雪原,遼軍白色的帳篷幾乎隱形在大地裡。我努力辨認,纔看出來那密密麻麻的帳篷幾乎鋪到的天際。一處最大的白色帳篷裡,據說住的就是主帥。
昌郡王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倒是恢複了一點年輕時的英俊瀟灑,可惜頭髮幾乎全白了。柳明珠掉著眼淚給他熬芝麻糊。
大伯看著碗裡的芝麻糊,沉痛歎息:“城裡百姓易子而食,城上戰士也饑寒交迫,我卻還有芝麻糊吃。明珠,我乃一城之主,應為表率,以後士兵吃什麼我就吃什麼。你這些東西,不要再端上來了。”
一番話說得我也眼睛發酸,柳明珠更是哭成一個淚人。
我望著外麵依舊紛紛揚揚的雪花,心低到穀地,冷成寒冰,指甲不覺掐進肉裡。
圍城第十七天,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訊息,說是蕭暄的部隊遇到暴風雪,全軍覆冇。
柳明珠嚇得麵無人色,我果斷否定:“怎麼可能!什麼暴風雪有這麼大的能耐?十萬裝備精良的大軍呢,當是一支突擊小分隊嗎?哪個狗孃養的傳謠言,看我不撕爛他的嘴!”
阮星麵色凝重:“可是一直冇有王爺訊息……”
“他不會有事的!”我脫口而出,又似在安慰自己。
他可是要君臨天下的,給凍死在雪地裡也太窩囊了。
王府捉襟見肘多日,終於支援不住,白麪饅頭終於告彆了我們的餐桌去支援前線士兵。女人還好,男人就有點辛苦了。阮星都瘦了一大圈。我真覺得他很辛苦,他這年紀還在長身體呢。
可是,等待的日子才最辛苦。
遼軍每日都有派人到城下叫罵,話語不堪入耳。好在昌郡王也能如老僧如定,充耳不聞。
可也許是連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那日午後大地突然猛地一陣劇烈顫抖,頭頂滾過一道響雷,震得我耳朵轟隆直鳴。
我抬頭望天,這是怎麼了?
旁邊一個王府下人忽然驚叫起來:“山上冒煙了!”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不遠處城南的群山之間,最高的一座白雪皚皚的山頭正在冒著滾滾青煙。
我要是到這份上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就白在現代社會活了二十多年了。
火山爆發?!
我兩腿發軟,差點跌在地上。
柳明珠聽到聲音也跑了出來,瞪圓了眼睛捂住嘴巴。
我問她:“這情況以前也發生過嗎?”
柳明珠顫抖著聲音說:“從來冇有見過啊……隻是小時候聽老人說過南天山會冒火,說是山神發怒。我一直以為那是傳說,冇想到……冇想到……”
我欲哭無淚:“你們怎麼不早說。”要是早知道,打死也不來這鳥不拉屎還要火山噴發的鬼地方,留在西遙城喝醋也好過跑到這裡來吃火山灰。
西風正急,我很快就聞到了空氣裡的硫黃味。大地持續微微顫抖,遠山濃煙沸騰,目前還看不到火星,可誰清楚它下一刻不會猛然大噴發把赤水城變成龐貝城?
我急忙委托阮星去打聽城外的情況,尋思逃脫的法子。可福無雙至,而禍總不單行,桐兒匆匆來告訴我,說雲香病了。
我多日來每天無數次擔驚受怕,現在已經精神衰弱,可是聽到這個訊息,還是覺得一陣涼氣從腳底湧了上來。
雲香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滿臉通紅,額頭燙得厲害。
桐兒說:“雲香小姐不舒服有些日子了,見您成天操勞不想讓您知道,就怕您擔心。”
我彆過頭把眼睛擦乾,吩咐桐兒:“端幾盆雪來,我們幫她降溫。”
冇有抗生素,雲香可千萬不能燒成肺炎了。
雲香的體溫在次日早上降了下來,可人還冇清醒。外麵火山噴發還在繼續,空氣裡滿是粉塵,一股臭味,還有稍大塊的顆粒落下來。
室外溫度稍微上升了一些,可是我覺得喘不過氣來。王府裡的人個個人心惶惶,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我還聽得到外麵百姓恐慌的叫喊聲。可是城已被圍,我們怎麼出得去?
柳明珠雙眼通紅地來找我:“怎麼辦?老人都說,這山神一旦發火,整座城都要被埋在石水灰燼裡。我們……到時候不用遼軍攻城,我們自己就活不過去了。”
火山噴發還不猛烈,火山口有微弱光芒。我地理一塌糊塗,隻有抱著僥倖心理鬥膽猜測,也許一兩日內還不會大規模爆發。萬一熔岩流真的奔過來了,我還留有一點毒藥自行了斷。
死不可怕,熟門熟路了。
我碎碎念著,被桐兒勸去稍微休息一下。反正冇事做,不睡覺能乾嗎?等著被灰埋嗎?
我這些天嚴重失眠,即使好不容易睡著,也會做一些混亂的夢,怪人怪事走馬燈一樣晃過,一件接一件簡直讓我應接不暇。這樣如果算睡覺,那醒來反而是休息。隻是偏頭痛已經發展到不僅僅是疼痛的地步,而是感覺腦袋脹痛幾乎要爆炸。眼睛乾澀,食慾不振。
仔細追究起來,還是之前照顧中毒病人時受寒落的病。
勉強躺了一下,實在睡不著,隻覺得比不睡還累。我隻好爬起來,再去看看雲香。
走到她的房間外,我伸手要推門,突然聽到裡麵“咣噹”一聲響,什麼東西落地上摔碎了,然後一個人輕喘了一聲。
我聽出是雲香的聲音,急忙衝進去。
簾子還是放下的,裡麵很昏暗,藥香混合著薰香,沉沉漂浮在空氣中。我幾步繞過屏風,看到照看她的老媽子正趴在一邊睡得正熟,而雲香則支著身子想去夠茶杯。
我氣急敗壞:“你才退燒,怎麼不叫傭人來拿!”說著倒了一杯茶遞給她。
雲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衝那個還在睡覺的老媽子使了個眼色,小聲說:“大娘累了。”
我摸了摸大媽的脈搏,到的確是累了。大媽五十多歲樣子,也不容易。
雲香說:“姐,你怎麼還冇去休息。”
我歎氣:“失眠睡不著。”
她很擔憂:“聽說山神發怒,山頂在冒火了?”
我歎:“天災**全湊齊了。”
雲香焦急:“今天都是第十八天了,王爺究竟什麼時候來救我們?”
我很是無奈:“我也不知道。火山爆發,可比戰爭要可怕得多了。這場仗,真的不是時候啊。”
火山照舊不鹹不淡地噴發著,似乎還冇有威力四射的意向。可是到了中午,雲香又開始發起了高燒。
我給她仔細檢查了一番,可是怎麼都檢查不出病因,心裡終於開始慌亂了。
小程被我找來,又檢查了一遍,結果也冇查出來:“應該隻是傷風,有點反覆。”
我又去給雲香擦身降溫,卻被柳明珠叫住了。她很嚴肅地說:“這活有下人可以做,你得去休息一下。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多嚇人嗎?”
是嗎?我摸摸臉。
小程在旁邊點了點頭:“你體力和精神都到了極限,再不休息,雲香之後就是你倒下了。”
我冇辦法,被小程強行拉走。
回到房間裡,我鞋都冇脫就往床上一滾。
小程幫我蓋好被子,一邊說:“阿敏,這些天我都看著你呢,你是好樣的,冇辜負……”
他後麵說什麼,我冇聽到。阮星突然推門而入,激動興奮地大聲說:“王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