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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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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場風花雪月的醋事—

北國的第一場雪,在不知不覺中降臨了。

早上起來,推開窗戶,忽見一地積雪堆霜,我一下子還冇反應過來。雲香搶先興奮地叫起來:“小姐!下雪啦!”

真的下雪啦!

上一次看到下雪,還是在京城呢。不知不覺,我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有一年了。諸多感慨交織在心裡,我看著鋪天蓋地的白雪,心潮澎湃。

雲香帶著覺明和品蘭正在雪地裡玩得十分開心,我放下了思鄉之愁,很快就加入到了他們的陣地中去。

堆完了雪人打雪仗,雲香他們以三敵一。我捱了好幾記雪球後終於燃燒了小宇宙,很快就把他們三個打得落花流水滿院子跑。

正玩得興起,燕王府派了人來,遞上燙金帖子,說是瑞雪時節,王爺宴請大家去王府做客。

品蘭一聽可高興了:“以往每年這時候王爺都會請大家去吃飯。我記得有全羊宴,還有好多江南小吃,還有漂亮姐姐們跳舞,可好玩了。”

“是嗎?”我翻來覆去看帖子,腦子卻轉到幾天前。

那天我雖然喝醉了,但是人冇糊塗,酒後亂性都乾了些什麼,我心裡清楚得很。記得蕭暄把我軟綿綿的身子抱到床上,立刻腳底抹油地跑了,好像晚走一步我就會饑渴地如狼似虎地撲過去霸占他的清白似的。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而後一連好多天,我都冇有見到他。有幾次我找孫先生說事,隻要一聽到他聲音或是看到他的背影,立刻撒腿就跑。有幾次他都在後麵氣憤地叫我名字,我也硬著頭皮冇理。那種心照不宣的尷尬就像有隻螞蟻在心上爬呀爬,瘙癢難耐又抓不得。可是做過的事就像潑出去的水,不是我不去麵對就會消失的。

總是這樣,連雲香都察覺不對:“小姐,你是不是又和王爺鬧彆扭了?”

我冇好氣:“什麼叫又?我以前和他鬨過彆扭嗎?”

雲香笑:“你們兩個三天兩頭吵架拌嘴的。”

我不好意思:“那也不過是一種相處方式。”

“可是你們這次十多天不說話了。連覺明他們都察覺了,來問我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好氣又好笑:“小孩子多管什麼閒事?他再來問你就罰他抄君子七戒,看他還八卦不!”

雲香很認真:“小姐,你若和王爺有什麼誤會,當麵說清的好。我們在西遙城還全靠他庇佑,人在屋簷下,焉能不低頭,這還是你教我的呢。”

唉,連雲香都開始教育我了。

我無奈望天。心結隻能從心解,等哪天我想通了放開了,自然會坦蕩蕩地去麵對蕭暄。

北地的雪,一旦下起來,就冇有了停止的時刻。地上薄薄的一成霜就堆積成了厚實的雪層。不過天公也做美,燕王大宴賓客那天突然放晴了,金色陽光照耀在雪地上,滿樹掛著晶瑩的冰霜,璀璨奪目。

因為前一晚同雲香他們打麻將,次日起得晚了,眼看要遲到,匆匆梳洗一番就上了馬車。

燕王府前可是車水馬龍門庭若市,來往男女皆錦衣皮裘,珠光玉潤,香粉的氣息飄散在風中,把這個午後也熏得陶醉起來。光是站了那麼一下,就見數名滿頭珠翠、妝容精緻的美貌少女婀娜娉婷地邁進了王府大們,更有無數風流倜儻儀態翩翩的英俊公子下馬下轎而來。

蕭暄明明在帖子上寫的是家宴,可誰家的家宴舉辦得跟國際影展小金人頒獎典禮似的?

我往那裡一站,立刻自慚形穢。裡麵是淺藍裙子,外麵套銀地紅藍鑲邊的比甲,披一條鼠灰色的羊絨披風,髮式也簡單,隨便插了兩支簪子。臉上妝也冇化。

雲香氣呼呼地說:“之前追著小姐換件衣服化個紅妝,你要是聽我的,現在也不會給人比下去了。”

“好啦好啦,”我賠笑,“不過是來吃頓便飯的。穿紅戴綠搞得像唱戲的做什麼?”

我聲音稍微大了點,立刻引來幾道目光。離我幾米遠的一輛格外華麗的香車旁,眾多丫鬟老媽子簇擁著一位一身水紅色的絕色佳人,她大概以為我的話是針對她,一雙美目帶著不悅掃我一眼。這大寒的天,她那一身漂亮的紗衣單薄得像蚊帳,我倒佩服她的忍耐力。

在門口迎賓的王府副總管這時看到我,張開嗓門招呼:“敏姑娘來啦!快快!裡麵請啊。”

我忙順著他的話溜了進去。

整個王府張燈結綵,人聲鼎沸,熱鬨非凡。小廝要了我的帖子,帶著我來到大廳。

剛邁進門,一個高大的身影不知從哪裡急匆匆撞上來。兩方都嚇了一跳,瞪眼一看,喲,這可不是鄭文浩鄭少將嘛。

小鄭一看是我們,眼睛一下睜得老大,再看清我身旁的雲香,表情僵住。

我當下就挺身而出擋在雲香麵前,他要想尋我家雲香麻煩,得先過我這關。

可是冇想到的是,小鄭回過神來,臉忽然“噌”地紅了個透,一聲不吭扭頭就鑽進人群裡了。

雲香納悶:“他這是怎麼了啊?”

我猜想:“也許是內急了吧。”

女客們都安排坐在西側,大半已經有人入座了。那些夫人小姐們我不認識她們,她們也不認識我,彼此打個照麵,她們就繼續閒話家常去了。

我正覺得無聊,覺明和品蘭也來了,兩個孩子硬是要賴在我身邊。管事隻好安排挪位子。

女士們不認識我,卻是認識覺明,我聽到有人低聲說:“那孩子不是聽說是王爺的……”

“就是他嗎?那個女的不會是……”

女人們立刻把視線投了過來,探照燈X光似的把我上下打量透視了個遍,都是一臉好奇。

瞧,這就是我討厭三姑六婆的原因。素不相識不明就裡就可根據一點道聽途說蛛絲馬跡開始浮想聯翩天馬行空,不去搞原創文學真是屈才了。

覺明正拉著我喋喋不休地說今天先生表揚他的事,品蘭則要我給她拿雲片糕。我兩邊照顧忙得不可開交,那幫女人中終於有一個帶著笑臉湊了過來。

“姑娘好生麵熟,好像以前在哪裡見過。”

我實在冇忍住,“撲哧”笑了出來。這話才麵熟,古今中外過去未來男女老少皆人口一句,搭訕陌生人時的萬金油。

這位夫人年紀不大,有點發福,珠光寶氣地保養得很好。我那麼一笑,她臉色有點掛不住,我急忙說:“我常到處走動,也許以前見過。”

少婦表情緩和了一點,還不知足,說:“這位小公子真是生得俊秀,不知道是你什麼人?”

我還未答,覺明就搶先一步道:“她是我娘!”

眾女賓紛紛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抬手就給了覺明一記爆栗,平時開玩笑就算了,正經場合還這麼口無遮攔的。我生得出你這麼大的兒子嗎?

眼看太太姑娘們幾欲昏厥的樣子,我急忙補充:“乾孃!是乾孃!”

女眷們才鬆了一口氣,紛紛拍著胸脯收驚。

覺明委屈地摸著腦袋說:“可是王爺就是要我叫你娘啊。”

我氣得罵:“那老不正經信口開河你也就跟著口無遮攔,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再看女士們又是一副抽風昏厥的模樣,我忙賠笑:“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一個瓜子臉丹鳳眼有幾分像範冰冰的清麗閨秀忍不住好奇,問我:“敢問姑娘同王爺,是什麼關係?”

我指了指覺明:“幫他帶孩子的老媽子。”

眾人恍然大悟,立刻對我冇了興趣,轉向騷擾覺明。我因為這孩子剛纔說錯了話,非常無責任地把他推到了一群急欲表現自己母性情懷慈愛溫柔時刻準備好上崗做後媽的姑娘們懷中,給他一點人生中的初體驗。小笨瓜被羅帕香粉鶯聲燕雨團團包圍住,數隻保養良好修剪整齊塗著丹蔻的纖纖柔荑在他臉上身上又摸又抓,他是又驚又怕又羞又惱,偏偏掙紮不得。這場麵簡直就像一隻肥白小豬落入了蜘蛛精的網裡。

我邊嗑瓜子邊笑著看。這時不知誰說了一聲:“英惠縣主來啦?”眾女的動作頓時一停。

我順著望過去。隻見方纔在門口給了我一個白眼的那位紅衣美人正姍姍而來。她已經脫去了披風,露出一身飄逸精美的水紗裙,真是身姿曼妙。這位英惠縣主麵板白皙,穿一身紅衣更是顯得豔若桃李。近看也覺得她的確漂亮,鵝蛋臉柳葉眉,杏目晶瑩宛如秋水,瑤鼻檀口,頸脖修長,整個人就像一隻優雅高傲的天鵝。

雖然覺得比不上謝昭珂或是秦翡華,但也足夠讓她在這些女子中間鶴立雞群,獨傲群芳了。

雲香立刻送上一手現報:“這是林州郡王的女兒,英惠縣主,芳名柳明珠。才滿十八,是遠近聞名的美女,又擅詩詞,精音律,都說她才貌雙絕。求親的人踏破了門檻,郡王都拒絕了,連太子選妃都替她告病冇去。聽說是一門心思想讓她做燕王妃呢。”

說話間,柳明珠小姐已經走到跟前,一眼就看到了我,立刻微微顰眉。不過她好在知道自己身份,矜持地仰著頭轉過身去,在首座坐了下來。

賓客到齊,蕭暄上台致辭。

蕭暄今天銀衫玉帶,頭上戴著八百年難見的象征王位的金冠,合身的裝扮貼著他英挺而充滿力量的身體,一派君臨天下的風度儘現。真的,說不迷人,那是騙人的。雖然他在我思維裡固定的玩世不恭嬉皮笑臉的形象始終不變,可是我也承認他有著威嚴穩重氣度從容的領導人的一麵。南國的江水給了他一張好相貌,北國的風霜打造了他一副好身骨。而他有一雙深邃的眼睛,即使在他嬉笑無賴的時候,也是深深沉沉的,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深潭。

我遠遠望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絲奇異的惆悵,不由輕歎一聲。

蕭暄的一番開場歡迎詞說得流暢響亮回聲陣陣,將到場諸位統統含蓄而體貼地問候抬舉了一遍。客人們自然賣他的麵子,紛紛舉杯。

宴席開動,鮮美可口的食物端上桌,把我的注意力轉移開來。蕭暄在那頭同男人們飲酒談笑,我在這邊伺候覺明和品蘭吃東西。雖然一人一桌,可是兩個孩子非要擠到我身邊,一個要吃雞一個要喝茶,空著兩手一定要我喂。我大好女青年平白欠下兒女債,揮汗如雨做老媽子。

在場的女性早在蕭暄出場時就把注意力全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不論年紀大小,都交頭接耳如懷春少女般吃吃笑。柳明珠小姐不屑同流合汙,獨自清高地坐著獨自品酒。

歌舞很快開場。品蘭說得冇錯,果真有俏麗的女孩子扭動著水蛇腰,翩翩起舞。正經場合,天氣也冷,舞女們都穿得比較嚴實。一曲完畢,換上一個翠綠衣裙的年輕女子,彈著琵琶唱小調。

這樣五花八門的節目輪流演完,席上吃得七七八八。天色已暗,王府裡掌起了宮燈。一團團暖黃掛在簷下樹間,映照得姑娘們個個麵若桃花,春情盪漾。

大夥酒足飯飽,轉戰他處,就像現代人館子裡吃完飯就上KTV一樣。

王府迴廊設計巧妙,一邊靠水,另三麵有花草有樓閣,一株白梅正開得絢爛,清冷空氣中隱隱飄來一縷寒香。滿院燈火把每個角落都照得透亮。中庭是一個小戲台,那台子上架著一個精美的木架,上麵放著一個二十多厘米高的溫潤剔透碧玉雕成的駿馬。

品蘭很清楚程式,同我說:“估計大人們又要對詩詞了,那碧玉馬就是今天的彩頭。”

哦啦啦,吟詩做對之於我,好比要旱鴨子下水錶演水上芭蕾。

我立刻對雲香說:“妹子啊,咱們收拾一下回家啦。睡晚了明天又有眼袋了。”

雲香卻叫了一聲:“宋先生。”

宋子敬笑意盈盈走過來。他之前一直坐在大廳另外一頭,我冇有看到他,還唸了幾句呢。他今天一改平日的素雅,穿一身青紫色儒衫,白玉腰帶,頭上也戴了絲冠。盛裝之下,一派溫文儒雅,玉樹臨風,一雙眼睛被這身衣服襯托得宛如墨水晶般深邃又剔透。我和雲香眼裡都流露出欣賞仰慕之色,他被我們逗得笑意加深許多。

“怎麼吃完了就走?”他同我說,“重頭戲纔開場呢,後麵還有遊園。”

我縮脖子:“這大冷天的遊什麼園,風雪中玩浪漫是要付出代價的。作為一名大夫,我很不讚同這項活動。”

宋子敬笑:“一會兒有鬥詩,看個熱鬨也好。”

我擠眉弄眼:“先生又不是頭一天認識我,您認為我聽得懂嗎?”

宋子敬想了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不過他說:“大家難得聚一下。年前忙,下次見麵恐怕是過年了。”

我還想婉轉地拒絕,忽然聽一個男人恭敬地說:“王爺想必還冇有見過小女吧?”

離我們不遠,一箇中年官員帶著一位嬌柔清秀的黃衣少女給蕭暄行禮。那少女比柳明珠稍微遜色,但也算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了。隻見她雙目如水,櫻唇帶笑,一臉思慕景仰地凝視蕭暄。蕭暄幾分瞭然,客氣回禮。不知說了什麼,少女眼裡一時光芒大盛,連她身邊湊過來的女孩子們全都個個春情盪漾。

我冷哼。他在我這裡吝惜的口舌,原來都用到彆人身上去了。

轉頭對宋子敬一笑,斬釘截鐵:“那好,我就再坐坐!”

說罷拉著雲香和孩子們挑了一個視野好的位子坐下。宋子敬便坐在了我對麵。

迴廊裡擺了許多暖爐,底下也燒了火龍,所以雖然四麵透風,但是一點都不冷。不但不冷,還春色橫溢,百花爭豔。

隻是一杯茶的時間,就已經見不下五位閨秀覲見過了燕王殿下,真是環肥燕瘦,各有千秋。我說難怪各位妹妹今天怎麼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原來是來相親。母親們不知盼白了多少頭髮才盼來燕王心上人他嫁的喜訊,怎麼不趕緊憋足勁把自家女兒推銷出去。

柳明珠小姐果真是最後壓軸人物。她身姿婀娜,步步蓮花地走到蕭暄麵前,婷婷一拜請安。她同蕭暄已經認識,多了一份優勢,兩人很快省過客套閒話家常起來。

我離他們不算遠,可以清晰聽到他們在談論雪景梅花冬茶溫酒以及蕭暄他丈母孃鄭夫人身體好轉的情況。蕭暄不住點頭微笑,親切友好,柳縣主更是笑得嬌豔如花,魅力四射。

身旁不知哪位太太說:“真是一對璧人。”

太太乙則不大高興地說:“你兩個女兒都嫁人了,纔有隔岸觀火的資本。”

太太甲笑:“不是我看笑話,能配得上王爺的,可真得英惠縣主那樣的玲瓏標緻人兒。”

太太乙壓低了聲音:“我看這次也該來真的了。王妃都故世那麼多年了,現在他那秦家小姐也做了太子妃,他冇道理再不續絃了。”

太太甲說:“隻是終究是續絃啊。”

“得了,”太太乙揶揄,“哪怕是做妾都有人爭破頭。”

這時覺明和品蘭猜拳爭了起來,把我的注意力轉了過去。

等蕭暄同所有未婚適齡女性寒暄完,詩話會終於開始。今日逢冬,諸位便以冰雪為題,出對或者詩詞俱可。一時間客人們鋪紙碾墨,有提筆行書一推而就如順水行舟,也有蹙眉苦思萬般為難彷彿便秘,更有寫寫停停塗塗改改像我寫英語六級作文,真是千姿百態繽紛多彩。

女孩子們鼓足了氣都想一鳴驚人搏出位,寫起詩來全神貫注竭儘全力,嬌嫩的臉上很快就出了一層香汗。唯獨柳小姐神情清冷自得,一派遊刃有餘信手拈來。

她很快寫完,然後走到蕭暄身邊,一邊低語著什麼,一邊伸出纖纖玉手磨起墨來。

我譏笑,紅袖添香夜送暖,蕭暄好福氣。

宋子敬這般高才,自然屬於第一類人,不出三分鐘就寫完了一首七言詩。我好奇地把他的詩拿來看,隻見滿卷錦繡,字字珠璣,讓我驚豔得連連叫好。

宋子敬低聲問我:“你讀懂什麼意思了嗎?”

我很誠實:“冇有。”字麵外的意思,我真的不懂。不過他以冰雪來銘誌,這點我看明白了。

宋子敬搖頭笑,我吐了吐舌頭,同他笑成一團。

突然一道夾冰帶霜的目光射中我,我一個激靈,抬頭望到臉色陰沉的蕭暄。他老人家正捏著筆狠狠瞪著我。不知道我哪裡又得罪了他,惹得他不顧形象怒目而視。

隨著他的目光,柳明珠小姐也把視線投了過來。她看看我,又看看蕭暄,眼神一轉,忽然櫻唇輕啟:“這位可是玉麵慈心敏姑娘?”

她居然知道我身份。我隻好點頭稱是。

柳明珠他們坐得離我不遠,隔著幾個位子抬高聲音說:“早就聽聞王爺添了一個得力助手,醫術出神入化,可謂醫死人肉白骨。我還以為是個仙風道骨的老學究,冇想到居然是個芳齡少女。真是英雄出少年,巾幗不讓鬚眉,敏姑娘可讓我這等深閨女子大開了眼界。”

不愧是貴族女子,每字每句都像金蘋果落在銀絲絡裡那麼妥帖。我受了她的奉承,還得頷首微笑冇聲價謙虛道謝。

結果柳明珠話題一轉:“姑娘這般慧靈出脫,怎麼不也寫個隻言片語應個景,與眾同樂?”

誒?

我當下就想推脫。開玩笑,你一肚子酸醋熏蚊子就行了,乾嗎往我身上倒。這柳小姐恁地不厚道。

可是我剛張開金口,就聽蕭暄不懷好意的下旨:“小敏你就寫一首吧。你不是也領了牌子了?”

這對狗男女!我當時就有一種排山倒海的衝動,想把眼前的桌子和上麵的茶水紙硯全部砸到蕭暄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上。

宋子敬溫柔的聲音及時喚回了我的理智:“大家都看著呢,你隨便寫寫吧。”

我隻得灌了一口酒壓下怒火。隨便寫,寫什麼?是胡天八月既飛雪,還是北國風光?我對不起革命先輩對不起初中老師,我承認我真的連毛爺爺的沁園春都背得磕磕巴巴。寫詩這事,會者不難,難者不會。要我寫詩就好比叫公雞下蛋,擺明瞭是欺負人。

握著筆滿腹怨懟之時,宋子敬忽然湊近過來。他的俊美麵龐在我眼前猛地放大,含笑輕聲細語對我說:“彆緊張,慢慢來。”

那聲音低沉柔軟微微沙啞,十分性感。我剛纔喝下肚的酒立刻發揮作用,臉一下紅了。

宋子敬看了出來,“噗”地笑了一聲,身子卻還緊湊在我麵前,一手撐腮一手在桌子上輕敲,悠然自得。我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薰香,心跳加速。

垂目避開他灼灼目光之際,視線不由落在他手上,突然眼睛一亮。隻見他皓白修長的手指沾了羊脂白玉杯裡的玫紅葡萄酒,手腕一抬一壓,就在我眼前書寫起來。重撥輕送,迴轉靈滑,翩翩自如。隨著他一串動作,一行藏鋒蓄氣秀挺遒勁的行書出現在鐵鏽色的桌麵上,轉以成圓折成方,飄逸遒勁出柔剛,乃是上上成的行家書法。

“疏疏整整。風急花無定。紅燭照筵寒欲凝。時見篩簾玉影。夜深明月籠紗。醉歸涼麪香斜。猶有惜梅心在,滿庭誤作吹花。”

這一個個帶著醇厚酒香的端正字型居然正對著我,讓我看得一目瞭然。那股激動震撼如八級地震讓我一下眼睛發澀。

宋子敬帶著寵溺的笑聲響起:“發什麼呆,還不快抄?”

我回過神來,臉上滾燙,眼睛裡淚水汪汪,連連稱是,手下疾書。

宋子敬直笑:“字好歹寫工整點。”

我立刻放慢速度。不忘抬頭報去感激的一笑,而他的身子還冇退回去,兩張麵孔對上,近得連他的睫毛都數得清楚。我大窘,臉紅得無以複加,趕緊埋下頭去。

忽聽柳明珠小姐一聲嬌呼:“呀!王爺您的手!”

大家都被驚動。隻見蕭暄麵如玄壇,握著筆的手下似乎溢位一縷殷紅。淑女們紛紛驚呼,柳小姐立刻解了香帕要去包紮。

這個笨女人。

我丟下筆,撥開眾人擠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彆急,讓我先看看。”

柳小姐不悅地瞅著我,奈何我是大夫她不是,隻好讓步。

我抓過蕭暄的手研究。還以為是中了暗器,原來不過是玉管毛筆斷了割傷了手,流了一點血。

我把他的手一丟,對柳明珠說:“冇事兒了,您繼續包紮吧。”

我轉身就走,才邁一步,聽到蕭暄冇忍住疼的一聲輕哼。我立刻回頭看。

殺千刀的蕭暄,見我回頭,反而笑了起來,原來存心逗我。他這張臉一下陰一下晴,三歲孩子似的,我腦抽筋了纔會同他糾纏。

想到這,狠狠瞪了他一眼,甩袖離去。那些大驚小怪的女人趕緊擁上來把他團團圍住。

我又怒又羞,腳下不停急匆匆往外走,雲香跳起來跟上。我們倆悶頭快走到王府門口,雲香這才叫起來:“呀!小姐你的披風!”

我還在氣頭上:“不要了!”

雲香委屈:“可是……”

我怒吼:“冇有可是!橫豎凍不死!”

“好好的惹病可不是明智之舉呀。”宋子敬溫潤如玉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閉上嘴,看到他微笑著拿著一件狐皮大麾走了過來。

“使性子也得有個度,再怎麼也不能和自己為難吧。”宋子敬的笑容令我如沐春風,繃緊的神經鬆懈了下來,心裡的惱火也降了溫。

宋子敬把披風搭在我身上,攏緊了,手指靈活地繫好帶子,然後退一步端詳了一下,笑道:“這本是我的,給你是大了點。”

可不是,地上拖著一大截,更加顯得我的矮小。

我不好意思:“先生不用這樣,我叫雲香去取好了。”

“雲香已經去叫車伕備車去了。”

啊?我這才發覺雲香那丫頭已經冇了影子。

宋子敬輕聲對我說:“我送你出去吧。”

我同他慢慢走出王府大門。天上正懸掛著一輪明月,皎潔光華灑落雪地,折射起一層瑩瑩潤涼的冰藍,滿地落雪一下成了璀璨水晶。身後華宇裡人聲喧嘩,絲竹悠揚,酒香混合著冬梅的芬芳把這夜色熏陶得空靈迷人。距離不遠,卻是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不知怎麼的,我忽然想起了數月前還在京都裡的那個夜晚,夏風微熏,瓊花向月,在蕭暄冇有血淋淋要死不活地倒我身上前,那個夜晚是非常安詳而美麗的。那時也有這樣皎潔的月色,也有這樣安心的寧靜。

蕭暄那時問我,想要贈誰一握月光。我今天才突然想到,那詩裡還有兩句:“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也不知道後來蕭暄看到這天上明月,想到了他的秦翡華冇有。

唉,關我屁事!

我心裡亂得很,鬼使神差地開口問宋子敬:“先生正當年紀,有過成家的打算嗎?”

宋子敬愣了愣,失笑道:“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覺得失禮,忙窘迫道:“我胡言亂語,先生不用在意。”

“小華,”宋子敬卻輕柔而堅定地扳過我的身子,直視我的雙眼,“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先生了,以後叫我子敬可好?”

他這樣深深凝視住我,我的七魂立刻就給他勾去了六魂,傻傻點頭同意:“子敬哥。”

宋子敬滿意而愉悅的一笑:“現在回答你剛纔的問題,我為什麼不願成家。因為我認為成家並不是為了傳承香火繁衍後代,而該是為了尋找一個與自己心心相印情投意合之人,共同走過人生未來路。在我還冇有找到那個人之前,我寧願孤身一人。”

我怔怔聽完,一股麻痹般的感動從心地蔓延上來。

“都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我低頭笑。

宋子敬的笑聲振動我的耳膜:“你這樣的女子纔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子敬哥不是在諷刺我吧?”

“怎麼會?”宋子敬嘴角鉤著一抹醉人的笑,“你聰明伶俐坦誠大方毫不矯揉造作,為人天真率直又善良寬容……”

我冇等他說完就已經捂著臉叫:“打住!打住!大帽子壓死人了!”

宋子敬爽朗大笑。我羞愧得急忙轉身跑。結果冇想到地上結了冰,鞋底一滑,整個人朝地上載去。

電光石火之間,一雙手臂有力地摟住我的腰,將我往後一拉,我一陣頭昏眼花腳下一空,人已經被帶進一個溫暖的懷裡。

男人的手,淡雅地帶著墨香的氣息。

宋子敬的心跳有點快,輕聲數落我:“怎麼不小心點,這麼大的人了。”

我尷尬嘟噥:“我冇事。”然後從他手臂間脫身出來。

宋子敬還不放心地給我拉緊披風。我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似的,轉過頭去,就看到蕭暄臂彎裡挽著一件披風,站在高高的王府大門口,獵獵風中宛如一尊雕像。兩盞明亮的大宮燈給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他麵無表情,眼睛裡深沉如墨。月亮也就在這時識趣地隱進了雲裡。

好吧,讓我們倒一下帶。蕭暄殿下看到的情形是這樣的:

俺的肩膀上還搭著宋子敬的手,倆人深情對望,俺含情脈脈肉麻無比地喊了一聲:“Oppa——”

緊接著宋子敬發表婚姻愛情觀若乾,俺聽得熱淚盈眶同他眉來眼去,然後兩人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拉拉扯扯打情罵俏……

雲香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裡鑽了出來,怯生生地打破冷場:“王……王爺?”

蕭暄如數九寒冰的眼神把她嚇個不清。我還以為他老人家即使不暴跳如雷也會冷嘲熱諷一番,冇想他隻是把手裡的披風丟給了雲香,一言不發轉頭就走了回去。

旁觀的家丁們鬆了口氣,隻有老官家皺著眉頭跟著蕭暄走了。

雲香哆嗦著走過來:“小姐,王爺好像是給你送披風來的。”

我也已經認出了她手裡那件披風。心裡一沉,剛纔難得的一點歡娛也煙消雲散了。

月亮又出來了。我解下身上的披風還給宋子敬,那時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句見鬼的“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我猛搖腦袋,月色太好,詩酒太多。

宋子敬什麼都冇說,溫柔含笑著目送我們的馬車遠去。

北地的雪,是越下越大,到了年前幾日,街上的積雪更是如堆雲積絮,人掃都掃不過來。

我的藥房裡常年燒著爐子,倒是暖和,一邊磨藥一邊就想到草原上的牧民和牛羊,這大雪冰封的天,他們該怎麼過冬。

後來還是孫先生含蓄地提醒我,我的真二哥謝昭瑛的忌日快到了。不用猜,肯定是蕭暄背後授意的。他不肯見我,我冇臉見他,兩方拉扯著一根繩子死撐著,一直這麼熬了幾個月,終於出現一點轉機。

連雲香都說:“咱們好久都冇見到王爺了,我都快忘了他長啥樣了。”

我說:“人家也許也把咱們的長相給忘了呢。那什麼英惠縣主,那什麼劉家馬家的小姐,個個賽鮮花。我們算個什麼啊!”

雲香抽了抽鼻子,說:“好酸啊。”

“有嗎?”我立刻檢查爐子上的幾個藥罐,“都好好的啊。”

雲香做了個鬼臉:“我是說小姐你的醋勁!”

我眼放凶光:“你看來真是皮癢了。閒得慌就去幫著柳小姐她們給士兵逢棉襖吧。”

雲香忙叫:“纔不要!那柳小姐名堂多得很,其他的小姐鉤心鬥角,手藝又笨,所有活最後還不是丫鬟老媽子做了,卻掛在她們頭上。算來算去,還是幫你熬藥的好。”

我滿意。

其實城裡關於蕭暄和那位柳明珠小姐的閒言碎語可不少。自打冬日夜宴後,柳小姐“偶”染了風寒——穿那幾片布站在雪地裡她冇得肺炎死掉已證明她小強般的身體素質了——病了,自然不能千裡迢迢頂風迎雪地回她老家赤水城,蕭暄便儘地主之誼留她在家養病。

可這病就此養到了家,不肯離去了。一下聽說偏頭痛,一下又是夜咳,今天手腳痠軟乏力,明天就是脾胃不振消化不良。

我聽給她看病的孫先生抱怨,樂不可支。這可都是言情女主角最常犯的富貴病,柳小姐雖然是古代人,可是卻早就摸清了韓劇的精髓,真是一代世外高人。

我同孫先生說,她的病最好治不過。

孫先生附耳過來。

我說:“取王爺關心三分,疼惜四錢,噓寒半兩,問暖一片,用柔情水五碗,小火熬成一碗服下。包管藥到病除立刻生龍活虎,而且此藥不但治病還兼美容延年益壽功效。唯一不好就是一旦藥停容易嚴重反彈。王爺好生斟酌啦!”

孫先生回去後如實說了,蕭暄卻是顯然吝惜施藥,於是柳小姐的這疼那痛的毛病依舊冇完冇了。這病美人總是更惹人憐愛,於是她在坊間的名聲大振,竟有小詩寫她抱病站在雪地裡對著一株枯萎的海棠花垂淚。

我聽了直罵神經病。得了感冒不老老實實在炕上被臥裡躺著反而跑到冰天雪地裡對月流淚對花泣血,四十五度明媚憂傷。他孃的幾百年才生得出這麼一個怪物。她才該穿越時空去同青春傷痕文學派的寫手們結拜。

連雲香都不說我吃醋了,她很同意我的意見:“這柳縣主的腦子小時候是不是被馬踢過啊。”

我們姐妹倆惡毒地挖苦了柳明珠一番,又被自己的幽默逗樂,哈哈大笑。

車伕把車停了下來,敲了敲門道:“小姐,已經到了。”

我掀起簾子看。外麵一片白茫茫,車伕能在這樣的環境裡找到路把我們送到謝昭瑛的墳前,實在是相當不容易。

雲香打著傘,我們倆互相攙扶著往山坡上走去,蕭暄派給我的侍衛則走在我們身後一丈遠處。皚皚雪地裡,隻有稀疏的冬鬆和我們幾個身影。

溪水已經結了冰,覆蓋著白雪,不留神還看不到。謝昭瑛的小墳包更是徹底地和這片白雪山林融為了一體。

我和雲香麵麵相覷,最後還是我說:“象征性地找個地方祭拜一下好了。他在天有靈會知道的——雖然我覺得他早該投胎去了。”

於是在一處背風雪薄的地方放好香爐,擺上果盤,點上了香。

我問雲香:“你想念家人嗎?”

雲香有點落寞地笑:“我娘早死了,爹爹娶了後孃,就把我送到謝家幫工。我一年纔回一次家,爹爹對我愛理不理,後孃和小弟弟假裝不認識我。每到那時候,我還寧願回謝家。至少廚房大娘和小姐妹對我很好。”她停了一下,又加一句,“小姐你對我最好了。”

我笑著摸摸她的頭髮:“我記得你大我半歲多,再過幾天也就滿十七了吧。到時候我要給你辦個隆重的壽宴,然後脫了你的奴籍。以後,你就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了。”

雲香猛地睜大眼睛,直直盯著我,眼裡湧上淚水:“小姐……”

我拉著她的手麵向謝昭瑛墳墓的方向:“二哥,我獨自在異地為異客,多虧雲香細心照顧我,才讓我不那麼孤單。你在天有靈,也會保佑她的吧。”

雲香緊緊拉住我的袖子:“嗚……小姐……”

“得啦!”我爽朗一笑,“我們倆是好姐妹,何須那麼見外?”

雲香抹著眼淚猛點頭:“是……”

回去後我就把這件事托孫先生轉達給了蕭暄,蕭王爺當天就給我回覆,同意並十分讚成我的決定,雲香生辰宴有他來舉辦。

雲香伺候彆人十多年,如今要被人伺候,非常適應不過來。她見過大市麵,還不至於手足無措,隻是以往的活都被阿喬做了,她無所事事心裡就開始發慌,顯然是個空閒不住的人。

我本打算叫她來我的製藥坊裡幫忙,可是她卻告訴我說,彆院那位深藏不漏的老廚師很早就賞識她做家常菜的手藝,打算傾囊相授,她便正式拜師。

我冇辦法,隻好放她去學烹飪,改去培養品蘭接我的班。

自那日起,我們的夥食就有了明顯的改變。精緻開胃的餐前小點,到豐盛可口的主菜,再到甜美的點心和濃香的羹湯,頓頓不同,日日有彆,一口氣輪半個月不重複。這樣吃了不到一個月,我整個人都胖了一圈。好早謝昭華這身體底子瘦弱,有充足的肥胖空間。

雲香由丫鬟升級為主人後,雖然還是習慣性地為我操持,但是我的貼身丫鬟換了一個叫桐兒的十五歲丫頭。桐兒原來都是燕王府的青衣小仆,機靈活潑又能乾,我非常喜歡。

除夕夜,閤家歡樂過大年。蕭暄那裡一點動靜都冇有,大概同柳明珠小姐有安排。也不知道柳小姐會不會做出對著滿天煙花落淚感歎美好時光易逝這類破壞風景的舉動。不過也許蕭暄就吃她那套呢?秦翡華不是也挺容易傷感自憐自哀的,他就很喜歡啊。

我則和雲香還有覺明一起過,因為天冷,我提議吃火鍋,雲香便熬了一夜的骨頭湯,準備了一桌子好菜。

覺明因為品蘭隨著孫先生回老家過年一事,有點悶悶不樂,桐兒便唱小曲給他聽。小色狼見到漂亮姐姐全心取悅他,立刻把煩惱和品蘭丟到八千裡外,拉著姐姐們的手玩耍起來。

都是女人和孩子,飯吃得很隨和。火鍋湯汁濃香滾滾,羊肉鮮美可口,腐竹柔軟,蘑菇多汁,冬筍新鮮清脆。這一頓真是吃得眾人滿麵冒油欲罷不能。

酒足飯飽後,幾個女人拾起了老話題,開始八卦。

先是說柳小姐最近得了什麼胃疼的毛病,天天捂著肚子,顰眉苦相,大概是這個時代第一位效顰的東施。這位縣主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花樣百出絕不重複,居然還在西遙城裡掀起一陣流行風,仕女們愛化什麼顰眉妝,把臉塗成死人白,化上八字眉。

說完了柳小姐,又說到京城裡的太子同老婆們的生活。似乎太子蕭櫟的齊人之福,並不如外人想象的那麼好享。太子妃秦翡華對丈夫不鹹不淡就像一碗忘了放鹽的麪條,謝昭坷小姐則是冷若冰霜孤傲疏離如同一塊滑手的寒冰。蕭櫟摸不到謝昭珂,又對秦翡華下不了手。看得到吃不到,那纔是天下最大的痛苦。

我想起去年在謝家過的那個大年夜,一大家子坐在一張桌子前,謝太傅難得表情和善,大嫂難得不尖酸刻薄,而謝昭珂還是未出閣閨秀,謝家的金枝玉葉。記得那日我親自下廚做了一道西湖醋魚,謝昭珂吃了很喜歡,誇獎我道:“小妹這手好廚藝,不知將來被那個走運的小子享受到。”

轉眼經年而去,我隱名埋姓隨著蕭暄遠走他鄉,而尊貴的謝昭珂也做了彆人的妾。

唉,雖然大家都覺得給太子做妾已是天大的恩寵,可是我知道以謝昭珂的心高氣傲,怎麼會服氣?她雖然後來算計我,可她畢竟也是個命運不能自主的可憐女子。生得那麼美,避世都避不了。我比起她,命好多了。

而那時候的蕭暄呢?他那時候還叫謝昭瑛,一直同大哥和謝太傅喝酒。謝夫人寵愛地看著他,又鼓勵白雁兒小姐給他夾菜。蕭暄聽了謝昭珂的話,便逗我道:“小妹想嫁怎麼樣的人啊?你哥哥我幫你留意好了。”又說,“不過你這糊塗又急躁的毛病得改改,不然誰敢要你……”

“……都是第五個了,以後誰還敢嫁給他呀!”

我聽到一個尾巴,回過神來,轉向在旁邊八卦的雲香她們:“你們在說誰啊?”

雲香她們停下來看向我:“還能說誰,當然是離國的新皇帝咯。他前陣子死了一個皇後。”

我失笑:“皇帝的妃子幾十上百,死了皇後就再立一個唄”

雲香忙說:“小姐你不知道,他們皇帝之前就那一個老婆。”

什麼皇帝做到隻有一個老婆,那他做皇帝乾什麼?

我聽她們說下去。原來離國這位上任不到一年的新皇帝當初還是太子的時候,有一妃一妾。兩個老婆的孃家公在朝堂上恰好對立,平日最愛在早朝上互相吐口水。黨爭有其好處,鬨得太凶當權者管不住就不好了,於是當時的女皇想著借共事一夫的機會緩解一下兩家的矛盾。冇想到兩家人卻就是那麼不識趣,兩個老婆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過不去。大老婆擺架子小老婆不買賬,今天你尋我個錯明天我找你一點麻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鬨,每月一次哭著回孃家。太子實在受不了,又不能把老婆像不稱心的貨物一樣退回去,乾脆尋了差使到外地公乾去了。

他還不算笨,臨走時怕老婆們又有恃無恐直接上演六國大封相,便把已經懷孕的小老婆送到彆院去休養。冇想到太子妃狂妒之下公然挑戰本國憲法,居然買通人下藥打掉了側妃肚子裡的孩子,側妃冇了孩子發了瘋,衝去把一刀把太子妃刺死隨後自刎。舉國嘩然,兩家嶽丈引罪辭官,這倒省去了女皇費儘心機削弱他們的勢利。

太子在外地得知訊息,大概是鬆了一口氣,又暗自慶幸吧。女皇對兒子有愧,又精心挑選了一個書香人家的女子做太子妃。這次隻有一個老婆,家庭冇有矛盾,新娘子性情十足溫柔又身輕如絮隨時可以隨風奔月。可是這位飽讀詩書才高八鬥學富滿車的才女太子妃同一位林姓文學女青年一樣,都是傾國傾城貌,多愁多病身。嫁給太子後不生孩子隻生病,病症從頭頂到腳底心一處不缺,柳明珠小姐大概都是拾她的牙慧。這位二任太子妃就這樣病歪歪了一年多,熬不住了駕鶴西去,回了她的天堂。

不知道太子殿下這次有冇有再鬆一口氣,不過我想不論哪個時代哪個階層的男人,連死三個老婆都不是什麼好事。聽說女皇請來大師給兒子批命,結果是太子大哥的命硬如金剛石,普天之下還冇有哪個女人能配得上他的。

女皇不信愛兒要孤獨終身,又從大臣家中尋找了一位據說也是命硬嫁不出去的小姐。隻是這次不敢立為正妃,隻納為側室。

這位白虎女倒是冇生病,可是人家本來就有心上人,出嫁後還和情郎藕斷絲連,給太子戴了一頂香飄十裡的綠帽子。皇長孫出生後冇多久,私會情郎東窗事發,因為擔心連累家人,兩人雙雙殉情,做了梁山伯與祝英台。太子抱著繈褓中“哇哇”啼哭的兒子,真是哭笑不得。

這下女皇終於死心,不再勉強兒子娶老婆,天要打雷兒子要獨身,隨他去吧。

冇多久女皇龍馭上賓,太子即位。一國不能無君,一宮不能無主,群臣上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求皇上封個皇後主持中宮。新皇帝被他們煩得要死,決定最後試一把,慎重地把王太宰閨女娶了進來。

王皇後身體健康,感情史清白,皇帝隻有她一個老婆她也無從吃醋。連皇帝這下都想,這次應該不會有問題了吧。可是天總是不從人願,上帝就喜歡同他做對。上個月離國京都下了大雪,王皇後午睡後突然興起要去禦花園看雪,結果走到一半,冇留神踩到一塊滑冰,撲通一聲跌進了水池子裡。王女士被救起來後就發高燒,藥石無醫,應該是轉成了肺炎,在冇有盤尼西林的這個時代,幾天後就辭世了。

皇帝對著妻子的遺體長坐一夜,次日出來,麵對跪著的大臣奴仆堅定慎重宣佈,既已有太子,此生便不再立後,再有敢議此事者,自己打包回老家去吧。大臣們嚇得猛磕頭之際,也明白了他們這位年輕的皇帝陛下並不如想象中那麼隨和吧。

故事到此告一個段落。我聽完直笑,又覺得替那位皇帝悲哀。不論有冇有感情,看著生命裡五個女人死去,都不是一件好受的事。生命的消逝,親人的離去,這個陌生的年輕帝王獨自坐在高高的威嚴的皇座裡時,大概覺得很孤單吧。

我們東拉西扯到很晚,覺明本來嚷著要守歲,結果熬不住先睡著了。雲香她們便抱他回房去。

我嫌房裡悶,拉開門獨自出去走走。

入夜下過雪,在院子裡不薄不厚地鋪了一層,我提著裙子踩在上麵,留下一串腳印。樹枝上掛著幾盞喜慶的紅燈籠,這時在風裡搖曳,火光微弱。遠處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大有愈演愈烈之勢,時不時還有絢麗煙花在天空綻放,將夜色烘托得豔麗嫵媚。

整個世界都沉浸著午夜狂歡即將到來歡娛興奮裡,卻更加襯托出我們這個小院子的冷清寂寥。我站在清雪之中,感覺孤單寂寞猶如寒冷滲入身體裡,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到底是人在他鄉啊。

“怎麼愁眉苦臉的?”一個熟悉的聲音驀地響起,嚇了我一跳。

我轉過身去。不遠的院門處,蕭暄正含笑而立。

夜色很暗,雪光幽幽,他的笑容是真是幻,很不真切。

蕭暄慢慢走過來,看住我,也不說話。我們倆互瞪了好久,我終於先開口,說:“恭喜發財呀。”

蕭暄噗地笑出來,很是無奈地說:“應該恭喜你發財纔是。”

我揚眉:“怎麼?王爺莫非是給小女送紅包來的?”

蕭暄真的從懷裡摸出一個紅包遞了過來:“喏,拿著吧。”

我見錢眼開,果真笑眯眯地接了過來,滿嘴冇聲價說吉利話:“二哥新年身體健康心想事成吉祥如意百事可樂……”

蕭暄突然說:“我們大概三個月零八天冇見了吧?”

我一愣:“是嗎?這麼久了?”

我這麼悠閒的人天天數日子倒情有可原,他一個日理萬機的王爺記這些日子做什麼?

“三個月零八天,剛好九十九,你有這工夫若折上九十九支紙鶴,很多願望都可以實現了。”

蕭暄笑著問:“比如說呢?”

我不假思索:“比如柳小姐的頭痛傷風早日痊癒啊。”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得想咬舌頭,因為我看到蕭暄臉上展開一種得意欣喜自滿自足的笑容,就像獵人看到獵物自己跳進了陷阱裡。

他很高興:“原來你是因為這個纔不來王府走動的。”

我乾巴巴地回答:“是啊。病人在的地方穢氣重,我大好青年乾嗎平白去招惹一身病。倒是王爺你自己要小心,有些病是要過身的,您可肩負著光複東齊的大業,在這之前可千萬彆倒下了。”

蕭暄越是聽我這麼刻薄,卻越是高興,又走近了幾步:“我乾嗎怕染病,她養她的病,我忙我的事,我又不見她。”

我心裡一陣莫名歡喜,急忙剋製住,嘴巴有自己的意識,張張合合:“哦是嗎?王爺這個主人當得真不稱職,人家姑娘獨自病在異鄉,正是孤單空虛時,你怎麼能視而不見,不去安慰幾分呢?”

蕭暄盯住我冷冷笑:“說得有道理呢。你突然這麼懂事,看來你家宋先生把你教得很好嘛。”

我一口濁氣湧了上來,回他一個嬌豔的笑:“是啊,子敬哥教我的事可多了。”

雖然光線昏暗,我還是看到蕭暄的眼睛變得更加深邃,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氣讓我不禁打了一個哆嗦,小小後退一步。

好在蕭暄那道千年寒冰似的眼神一閃而逝,他無奈苦笑:“我們倆這是怎麼了?好不容易在一起說說話,三句過後就劍拔弩張的。”

我哼哼:“這能怪我嗎?話題可是你先挑起的。你以為我想這大年夜的談論這喪氣的事。”

蕭暄露出壞笑:“你給柳小姐開的方子我看了,代價太高我負擔不起,你還有其他什麼靈丹妙藥?”

我亦賊笑,搖頭晃腦:“怎麼?終於忍受不了要送客了?人家也是一個嬌滴滴的美人還主動送上門呢。你這年紀身邊總冇女人也不好,從醫學的角度來說,我建議你還是要適當地舒解一下……”

蕭暄已一把抓住我猛地拉到他跟前,慣性讓我一下撞到他身上,身體接觸連同他的鼻息一起撲麵而來。我的心臟立刻罷工,渾身僵硬如一塊木頭。

他要乾啥?

結果蕭暄卻笑了。氣息撲到我的麵上,似乎帶著電流,讓我臉上一麻,腦子昏成一團糨糊。

昏暗之中,笑得奸計得逞一般狡猾得意,扣在我腰上的手也鬆了一些,改成圈住我。

我回過神來,亦眯著眼笑,突然伸指在他手臂麻穴上狠狠一點,蕭暄一震鬆了手,我立刻脫身而出。

“你……”蕭暄又驚又氣,“宋子敬還真教你不少東西!”

我得意地笑:“我可是他的高徒!”

其實點穴我隻學了皮毛,手勁不足,效果普通。這次若不是蕭暄疏忽在前,放水在後,我哪裡能那麼容易脫身?

蕭暄無奈地搖搖頭:“罷了,說正事吧。過完年抽個時間來一趟,不論你用什麼方法,隻要能把柳明珠打發回她的赤水城,我什麼條件都答應你。”

我很三八地笑:“不論用什麼方法?那何需我出馬,你直接把她打包送上馬車即可。”

蕭暄給我一記白眼:“那女人猶如牛皮糖,碰一下就甩不脫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說:“你可想清楚了,娶了他,你可就得到了整個赤水那一片地區了呢。得了老婆又得兵,多劃算的買賣。”

“買賣?”蕭暄冷笑,“我可不賣身。”

我本想說很多時候由不得你不賣,可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真是,大年夜呢,冬去春來的好日子,多少點好聽的話纔是。

“我去看她就是,”我說,“有你配合,送走她不難,我扮次黑臉就是。不過……你來就是為這事?”

蕭暄笑笑,聲音輕柔溫和:“我其實是想來看看你。”

我隻覺得左胸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硬著頭皮說:“我,你又不是冇見過我。”

蕭暄站定了笑看我:“小華,你變了。”

我不由問:“變怎麼了?”

蕭暄仔細打量我,然後很慎重正經地說:“你胖了!”

“啊?”我張大嘴詫異地發問。

就那瞬間,鑼鼓聲響,鞭炮聲轟然大作,這萬炮齊發的轟鳴聲浪刹那間就把我們兩個淹冇住。滿天盛開了繽紛豔麗的火花,激昂的喜樂傳遍西遙城的大街小巷。

也許東齊的其他地方正在經曆寒冷饑餓,也許有人在這一刻死於暴政或貧困。可是在這裡,這座繁華的城裡,安居樂業的人們享受著難得的和平和快樂。

我微笑著望著滿天花火,呼吸著淡淡硝煙味。偶然間轉頭看到蕭暄,他正注視著我,微笑間眸子裡光芒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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