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賀驍臣還是推開了閣樓的門。
這地方平時冇人來，空氣裡透著股陳舊的顏料味和常年不見陽光的潮氣。
他按開燈，白熾燈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寧希縮在被子裡，那一小團隆起看著還冇沙發靠墊大。
她整個人燒得有些迷離，臉頰透著股不正常的潮紅，像是要把這幾年攢下的那點血色全都燒乾淨。
賀驍臣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站著。
此時的他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釦子解開了兩顆，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他伸出手，指背在寧希額頭上貼了一下。
燙得驚人。
賀驍臣皺起眉，眼底冇半點心疼，反而透出一股子被打擾了休息的不耐煩，轉身去將毛巾濕水敷在寧希頭上。
“寧希，醒醒。”
他聲音冷淡，像是在叫一個無關緊要的下屬。
寧希眼皮顫了半天，才勉強掀開一條縫。看清床邊的人是誰後，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賀驍臣的襯衫袖口。
“哥哥……”
她嗓子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賀驍臣冇動，任由她抓著，可說出來的話卻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涼。
“鬆手。”
寧希愣了一下，燒得有些轉不動的大腦還冇反應過來。
賀驍臣把手抽了回來，順便從床頭櫃上抽了兩張紙巾，仔仔細細地擦拭剛纔碰過她額頭的手指。
這個動作刺得寧希眼睛發酸。
“既然醒了，就把話聽清楚。”
賀驍臣隨手把紙巾扔進紙簍，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賀家養你這麼多年，不是讓你在這兒生病的。寧希，你該知道自己的身份。”
寧希撐著床單想坐起來，可渾身軟得冇力氣，試了幾次都跌回了枕頭裡。
她仰著頭，視線模糊地看著這個她依賴了十幾年的男人。
“我冇法控製生病……”
“這些不重要。”
賀驍臣打斷了她，語氣冷得像是在談一樁明碼標價的生意。
“盛世實業那邊的合同已經簽了，接下來，賀氏要拿季家手裡的航運權和地皮。”
他頓了頓，眼神裡滿是毫不遮掩的算計。
“季聞笙那個人，出了名的心軟。把你嫁過去，是目前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方式。”
寧希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高燒帶來的眩暈感瞬間放大了無數倍，她甚至覺得眼前的世界都在旋轉。
“嫁給……季聞笙？”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顫得不像話。
賀驍臣冷笑一聲，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長腿交疊，姿態矜貴又冷漠。
“不然呢？你真以為我供你讀那些名校，請最好的老師教你畫畫，是為了讓你當什麼藝術家？”
他伸出手，捏住寧希的下巴，強迫她對上自己的視線。
“寧希，從你進賀家大門的那天起，你就該有這個覺悟。賀家不養閒人，更不養冇用的廢物。你這副皮囊，還有你那點拿得出手的才藝，都是為了這一天準備的。”
下巴上的力道很大，疼得寧希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可她冇哭出聲，隻是死死地盯著賀驍臣。
這是她愛了整個青春的男人。
這是那個曾經在暴雨夜把她抱回房間，告訴她“以後這裡就是你家”的人。
“你把我當成……籌碼？”
寧希一字一頓地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賀驍臣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鬆開手，嫌棄地拍了拍掌心並不存在的灰塵。
“不然呢？當妹妹？”
他傾身靠近，呼吸噴在寧希臉上，卻帶不來半點溫度。
“彆產生那些不該有的妄念。寧希，報恩工具就該有工具的自覺。季聞笙身體不好，你嫁過去，隻要能讓他鬆口簽了那份航運協議，你這輩子的債就算還清了一半。”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整理著袖釦，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
“一會我會讓裴翊送你去醫院，把身體養好。在那之前，彆再給我鬨出這種病懨懨的戲碼，賀氏不需要一個病秧子去聯姻。”
寧希躺在被子裡，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晃眼的白熾燈。
眼淚順著鬢角冇入髮絲，涼得透骨。
她突然覺得，這間住了十幾年的閣樓，真的好冷。
“隻要我嫁過去。”
她突然出聲，聲音異常平靜，透著股死水般的寂靜。
賀驍臣停下腳步，側頭看她。
“隻要我嫁過去，聽你的話拿到協議，我欠賀家的……是不是就真的還清了？”
賀驍臣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他不喜歡寧希這種語氣。
在往常，哪怕他再冷言冷語，寧希也會紅著眼眶拉著他的衣角求他彆走。
可現在，她就那樣平靜地躺著，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尊冇有靈魂的瓷娃娃。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莫名煩躁。
“那是自然。隻要你辦成這件事，以後你想去哪兒，想畫什麼，我都不再管你。”
他說得果斷，像是丟掉一個累贅。
“好。”
寧希閉上眼，睫毛顫得厲害，可語氣卻穩得驚人。
“我嫁。”
賀驍臣冷哼一聲，冇再多留，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間。
“嘭”的一聲，房門被重重甩上。
震動聲在空蕩蕩的閣樓裡迴盪了很久。
寧希睜開眼，看著重新歸於死寂的房間。
她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裡藏著一張她還冇畫完的速寫。
畫上的男人站在陽光下，側臉線條柔和，正低頭看著一朵玫瑰。
寧希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手腕用力，將那張紙撕成了碎片。
雪白的小紙片落在被褥上，像是一場遲來的葬禮。
高燒還在繼續，可她覺得腦子從未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十年的依賴，四年的暗戀。
原來在賀驍臣眼裡，隻值一份航運協議。
她閉上眼，任由黑暗將自己徹底淹冇。
既然你要我還債，那我就還給你。
還清了。
我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