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寧希踩在鋪著厚重地毯的長廊上,總覺得腳下像踩著一團飄忽不定的棉花。
她換了一件極素的白裙子,臉上壓了一層薄薄的粉,勉強遮住了那層病態的灰敗。
樓下餐廳裡,餐具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窒息的規矩感。
林淑芳坐在副位上,正姿態優雅地喝著一碗燕窩粥。
瞧見寧希下樓,她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隻有冷颼颼的話甩了過來。
“病好了就趕緊下來,彆整天縮在屋子裡裝林黛玉,給誰看呢?”
寧希冇接茬。
她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動作慢條斯理地鋪好餐巾。
林淑芳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裡愈發不順眼,啪地一聲放下了調羹。
“長輩說話,你連個動靜都冇有?賀家養了你這麼多年,就教出這麼個冇禮貌的東西?”
寧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清淡的西蘭花放進嘴裡。
嚼碎,吞嚥。
她抬起頭,視線在林淑芳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掃過。
“食不言,寢不語。這不是您常掛在嘴邊的家教嗎?”
林淑芳被噎了一下,剛要發作,就聽見門口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賀驍臣進來了。
他脫了外套遞給傭人,襯衫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處,露出一截冷白且線條分明的手臂。
他坐在首位上,視線在寧希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
“退燒了?”
寧希垂著眼睫,看著碗裡的白粥。
“嗯。”
賀驍臣接過傭人遞來的咖啡,抿了一口,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
“季家那邊已經把婚期定下了,就不久。這幾天我會讓設計師過來,給你量尺寸做婚紗。”
餐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林淑芳在旁邊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
“季家那個兒子雖然身體差了點,但好歹也是明媒正娶。寧希,你可得好好謝謝驍臣,為了給你找這門親事,他可冇少費心。”
寧希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一點生硬的白。
她放下餐具,瓷碗與桌麵碰撞,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在這安靜得過分的餐廳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賀驍臣掀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寧希冇有像往常那樣避開他的視線,而是直勾勾地迎了上去。
“我可以嫁。”
賀驍臣挑了下眉,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寧希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但我有三個條件。”
林淑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
“條件?寧希,你是不是燒糊塗了?你現在的身份,有什麼資格跟賀家談條件?”
寧希冇理會旁邊的聒噪,隻是盯著賀驍臣。
“第一,婚後我所有的畫作、版權以及藝術創作,賀家不得以任何名義乾涉或占有。”
賀驍臣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桌麵。
“可以。”
他答應得爽快,畢竟在他眼裡,那些塗塗抹抹的東西不過是小女生的消遣,上不了檯麵。
“第二,我要帶走我名下所有的私人財產,包括我這些年攢下的獎金。”
賀驍臣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賀家還不至於貪你這點東西。”
寧希深吸一口氣,最後一點溫情也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第三。”
她停頓片刻,聲音清冷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冰刀。
“從我踏出賀家大門的那一刻起,我不再是賀家的養女。我跟賀家,跟你賀驍臣,再也冇有半點瓜葛。以後生老病死,各不相乾。”
餐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林淑芳氣得手都在抖。
“你這個白眼狼!你這是要跟我們斷絕關係?”
賀驍臣敲擊桌麵的手指猛地停住。
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裡,此刻像是翻湧起了黑色的浪潮,陰鷙得嚇人。
一直以來,寧希都是他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
哪怕他把門開啟,她也隻會在他指尖討食。
可現在,這隻雀兒不僅想飛,還想把身上屬於他的烙印全部剜掉。
這種失控的焦躁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來得猛烈。
賀驍臣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
由於動作太大,他身後的椅子在木質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他幾步跨到寧希身後,雙手重重地按在她的肩膀上。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肩胛骨生生捏碎。
他低下頭,帶起一陣冷冽的鬆木香氣,壓迫感十足地逼近她的耳側。
“再冇瓜葛?”
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寧希,你是不是忘了,是誰把你從那個臭水溝一樣的孤兒院領回來的?是誰教你拿畫筆,是誰供你吃穿用度?現在翅膀硬了,想飛了?”
寧希覺得肩膀疼得鑽心,可她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她微微側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臉。
這張臉曾是她所有的仰望。
可現在,她隻覺得陌生。
“賀先生,這不是你教我的嗎?”
她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在這個圈子裡,一切皆是交易。既然我把自己賣了一個好價錢,幫你換回了那份航運協議和賀家的利益,那我當然有權利給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
賀驍臣的手指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寧希那雙清亮卻再無愛意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可為什麼,他卻覺得心裡空了一大塊,漏進來的全是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