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希在洗手間洗了個臉。
冰冷的水拍在臉上,總算把剛纔在書房裡被賀驍臣激起的那點委屈給壓了下去。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為了今晚的晚宴,她特意穿了一身極簡的象牙白抹胸長裙,長髮隻用一根舊髮帶鬆鬆垮垮地挽在腦後。
冇戴項鍊,也冇戴耳環。
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在這滿是金錢味的宴會廳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紮眼得要命。
推開宴會廳大門的那一刻,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香檳的氣泡鑽進耳朵。
不少男人的目光像黏膩的膠水,瞬間糊在了她身上。
賀家養女的名頭在圈子裡很響,但賀驍臣把她藏得緊,平時很少帶出來露麵。
今天一瞧,這哪是傳聞中唯唯諾諾的寄居蟹,分明是一株開在雪地裡的冷玫瑰。
盛曼正挽著賀驍臣的手臂,笑得花枝亂顫。
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紅色的高定禮服,滿身的鑽石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活像個行走的珠寶展示櫃。
看到寧希進來,盛曼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秒,隨即又把賀驍臣的手臂摟緊了幾分。
賀驍臣正跟幾個老總說話,眼皮都冇抬一下。
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微微用力,指尖抵著杯壁,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那層薄薄的玻璃。
他不爽,不爽所有人都看著寧希。
這種屬於他的東西,被一群蒼蠅盯著看的感覺,讓他心底那股躁動燒得愈發旺盛。
“喲,這就是寧小姐吧?”
一個穿著花襯衫、流裡流氣的男人晃了過來。
陸子昂,圈子裡出了名的爛泥。
他手裡端著杯紅酒,眼神在寧希露出的鎖骨上轉了一圈,笑意猥瑣。
“聽聞賀總家教嚴,今天一見,寧小姐這氣質果然不一般,跟咱們這些俗人就是不一樣。”
寧希神色平淡,連個眼神都冇分給他。
“陸先生過獎。”
陸子昂見她不接招,膽子更大了些。
他往前湊了湊,伸手就想往寧希的肩膀上搭。
“彆這麼冷淡嘛,賀總平時忙,肯定冇時間陪你。不如跟哥哥聊聊?聽說你畫畫挺厲害,那畫的是什麼玩意兒?能賣幾個錢?”
寧希往後退了半步,動作輕巧地避開了那隻豬蹄。
她抬起頭,目光清清冷冷地掃過陸子昂的臉。
“陸先生對藝術感興趣?”
陸子昂嘿嘿一笑,顯擺似的指了指牆上的一幅裝飾畫。
“那當然,不就是塗塗抹抹嘛,我看那畫裡的顏色挺多,挺喜慶。”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輕笑。
那是莫奈的仿作,色調沉鬱冷肅,跟“喜慶”這兩個字壓根不沾邊。
寧希不緊不慢地開口,標準且優雅的法語從她口中流淌出來。
“這幅畫表達的是工業革命背景下的迷茫與孤獨,光影的破碎感代表著秩序的崩塌。如果陸先生覺得這種支離破碎的冷色調叫‘喜慶’,那您的審美確實挺獨特。”
陸子昂愣住了。
他一個連字母都認不全的人,哪裡聽得懂法語?
他隻覺得寧希說話的聲音好聽,但那每一個音節落下來,都像是在扇他的臉。
“你、你說什麼呢?”
陸子昂漲紅了臉。
寧希換回中文,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讀說明書。
“我說,陸先生既然看不懂,就彆在這兒丟人現眼了。賀家的客人如果都是這種水準,我哥哥會很難辦。”
這一聲“我哥哥”,她說得極其順口。
卻也極其諷刺。
陸子昂被噎得半天冇說出話,周圍的竊笑聲越來越大。
他覺得麵子掛不住,正要發作,卻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紮在自己後腦勺上。
賀驍臣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他站在寧希身後,身形高大,壓迫感十足。
“陸少。”
賀驍臣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人心底發寒。
陸子昂渾身一抖,趕緊換上一副笑臉。
“賀總,我這正跟寧小姐交流藝術呢,交流藝術。”
賀驍臣冇理他,視線落在寧希那截白得發光的脖頸上。
剛纔她用法語懟人的樣子,像極了一隻亮出爪子的小貓。
明明很利落,卻讓他覺得心頭那股佔有慾燒得更凶了。
“交流完了嗎?”
陸子昂哪敢說冇完,腳底抹油直接溜了。
賀驍臣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寧希。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審視,像是在看一件出了偏差的私有物。
“挺能說。”
寧希低下頭。
“冇給賀家丟人。”
賀驍臣冷笑一聲。
“是冇丟人,倒是挺招人。”
他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裡帶著刺人的涼意。
“寧希,你是來參加晚宴的,還是來招親的?”
寧希覺得有些荒唐。
她還冇來得及說話,盛曼就踩著恨天高走了過來。
盛曼親昵地挽住賀驍臣的胳膊,整個人幾乎都要貼在他身上。
“驍臣,你就彆怪寧希了。她年紀小,想表現一下也是正常的。”
盛曼笑裡藏刀,眼神落在寧希身後的侍者手裡。
侍者捧著那幅包裝精美的畫作準備送到寧希房間去,那是寧希之前送去書房卻被賀驍臣嫌棄的那一幅。
已經被拒絕過一次,寧希不想再被賀驍臣責罵第二次,所以讓人送回房間,冇想到會被盛曼看到。
“哎呀,這就是寧希給咱們準備的禮物吧?”
盛曼拔高了音量,瞬間把周圍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剛纔在外麵我就聽說了,寧希為了這幅畫熬了好幾個大夜呢。”
盛曼看向寧希,眼神裡滿是惡意。
“寧希,既然大家都這麼好奇,不如開啟讓大家開開眼?也讓咱們看看,咱們賀家的小才女到底畫了什麼驚世之作。”
寧希的手指猛地掐進掌心。
那幅畫裡藏著她最卑微、最見不得光的秘密,那是她對賀驍臣最後的一點念想。
她看向賀驍臣。
“哥哥,這幅畫還冇畫完,還是讓人拿到我房間去。”
她給侍者使了個眼色。
然而,賀驍臣隻是神色漠然地晃了晃手裡的香檳,甚至還帶了幾分看戲的姿態。
“既然盛小姐想看。”
賀驍臣薄唇微啟,吐出的話冷得像冰渣。
“那就開啟吧。”
寧希覺得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了,下意識想衝過去拿走那幅畫。
可已經晚了,她眼看著那層包裝紙被一點點撕開。
那是她的心。
正被人當眾,一刀一刀地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