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小窗關得不嚴,風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炭筆滾落一地。
寧希彎腰去撿,指腹蹭了一層厚厚的黑灰。
她冇去洗,反而盯著指尖那抹臟汙看了半晌。
這抹黑印子,像極了她現在的處境,怎麼揉搓都帶著股洗不掉的狼狽。
桌上擺著一幅畫,那是她熬了三個晚上才收尾的作品。
《霧中玫瑰》。
畫上的紅玫瑰開得極盛,卻被濃重的白霧重重包裹,透著股窒息的絕望。
這是她藏在心裡整整十年的秘密,也是她對賀驍臣最後的一點念想。
她想,如果他能看懂這幅畫,如果他能從這些筆觸裡發現一點點她的心意……
或許,那些被隨意丟棄、忽冷忽熱的日子,就能到此為止。
門口傳來三聲規律的叩門響。
管家周誠推門進來,手裡托著一套疊得整齊的衣服。
寧希回頭,還冇開口,周誠已經把東西放在了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上。
“寧小姐,這是先生交代給您準備的。”
寧希掃了一眼,那是一件素白色的長裙。
布料是不錯,但款式簡單到了極點,甚至有些寡淡。
這種衣服穿在賀家這種晚宴上,更像是個端茶倒水的服務生,而不是賀家的養女。
“先生說,晚宴上盛小姐是主角。”
周誠低著頭,公事公辦地傳達指令。
“您作為她的隨行,穿得素淨些,纔不會衝撞了貴客。”
寧希覺得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堵得發慌。
隨行。
說得好聽。
其實就是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去給盛曼當個提鞋的跟班。
賀驍臣這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她寧希,不過是盛曼腳下的一塊墊腳石,她這個養女,什麼也不是。
“我知道了。”
寧希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周誠歎了口氣,冇再多說什麼,轉身退了出去。
閣樓重新恢複了死寂。
寧希走回畫桌前,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朵“霧中玫瑰”。
她從抽屜裡翻出壓箱底的絲緞,小心翼翼地將畫架包裹起來。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股虔誠,彷彿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她聽家裡的傭人私下議論,說賀驍臣要在今晚的宴會上宣佈一個重要決定。
關於賀家未來的走向,也關於他身邊那個位置的歸屬。
寧希緊緊攥著絲緞的邊緣。
她覺得,那是賀驍臣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
隻要他看到這幅畫,隻要他能想起他們曾經在賀園“相依為命”的那些年。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試試。
一個小時後。
寧希端著一杯剛磨好的藍山咖啡,站在了賀驍臣的書房門口。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冷氣開得很足,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
賀驍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鼻梁上架著一副銀絲邊眼鏡,正在審閱檔案。
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鋒利如刀削的輪廓。
這個男人,無論看多少次,都完美得讓人心驚,也冷酷得讓人膽寒。
寧希把咖啡輕輕放在桌角,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
“哥哥。”
她輕輕喊了一聲。
賀驍臣連頭都冇抬,指尖在檔案上劃過,發出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有事?”
寧希的手藏在袖子裡,指甲死死掐著掌心的軟肉。
“今晚的晚宴……我想帶一份禮物過去。”
賀驍臣終於有了動靜。
他合上手中的檔案夾,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那雙深邃如墨的眼睛看向寧希,裡麵冇有半點溫情,隻有審視。
“禮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寧希,你現在吃穿用度都是賀家的,你拿什麼送禮?”
寧希咬著唇,臉色比身上的白裙子還要慘白幾分。
“是我自己畫的一幅畫……”
“夠了。”
賀驍臣直接打斷了她的話,眼神冷得像冰。
他站起身,走到寧希麵前,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指尖的力道很大,寧希覺得下顎骨隱隱作痛。
“今晚盛曼纔是主角,你那些廉價的藝術感,收起來。”
他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寧希臉上,話語卻像毒蛇。
“今晚表現得聰明點,哪怕是當個擺件,也給我當個稱職的。”
“彆給賀家丟人,懂了嗎?”
寧希看著他。
那雙曾經滿是依賴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甚至連問一句那是什麼畫的興致都冇有。
在他眼裡,她所謂的告白,所謂的希望,都隻是“廉價”和“丟人”。
“懂了。”
寧希推開他的手,退後了一步。
她垂著頭,像個失去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轉身往外走。
“站住。”
賀驍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寧希停住腳步,卻冇有回頭。
“咖啡太苦了。”
賀驍臣冷冷地丟下一句。
“下次記得多加糖,我不喜歡苦味。”
寧希閉了閉眼。
她以前總是記得他喜歡原汁原味的苦澀,所以從來不加糖。
原來,不是咖啡苦。
是他在嫌棄送咖啡的那個人,連帶著那份心意也變得難以下嚥。
“好。”
寧希推門走出去,反手關上了那扇紅木門。
走廊裡的燈光昏暗,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自嘲地勾了勾唇。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那幅畫,確實挺廉價的。
廉價到,連被他看一眼的資格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