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是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學會了一個人哭的。
那種哭法很安靜,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淌過臉頰,淌進嘴角,鹹的。不能出聲,因為出聲會引來護士,護士會叫醫生,醫生會問“你的家屬呢”。
家屬。
我在心裡默唸這兩個字,唸了很多遍。
唸到第十遍的時候,我笑了一下。
醫院的走廊永遠是白慘慘的,白牆白燈白大褂,連空氣都是白的。我坐在那張冰涼的塑料椅子上,攥著一張剛拿到的化驗單,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紅印。
化驗單上寫著一串我看不太懂的專業術語,但最下麵那行結論我看了很多遍,多到那幾個字已經被我拆成了筆畫,又重新組合,再拆開,再組合。
急性髓係白血病。
那幾個字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我的喉嚨。不疼,但悶,悶得喘不上氣。
走廊儘頭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個老太太被推過去,她頭上包著碎花頭巾,臉色蠟黃,但眼睛很亮,衝著推她的老頭說:“我想吃橘子,要那種酸一點的。”
老頭說:“行,我去給你買。”
老太太又說:“彆買太多,吃不完浪費。”
老頭說:“行,都聽你的。”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不起來上一次有人問我“你想吃什麼”是什麼時候了。
我低下頭,把化驗單折了兩折,塞進校服口袋裡。校服是深藍色的,左胸口繡著學校的名字,洗得有些發白了,袖口那裡磨出了一道口子,是我自己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藍布上。
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班級群裡班主任發的通知:明天家長會,請各位同學提醒家長準時參加。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然後退出群聊,開啟通訊錄。
通訊錄裡“媽媽”兩個字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塊石頭,沉在螢幕的最底下。上一次通話記錄是四十七天前,她打來的,說陸遠要交競賽報名費,讓我這週末彆回去了,省下來的路費給陸遠用。
我說好。
我總是說好。
我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站起來,拎起書包往外走。書包很重,塞滿了課本和練習冊,壓得我肩膀往下沉。走廊很長,一眼望不到頭,日光燈一排一排地從頭頂掠過,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光潔的白色地磚上,像一攤化不開的墨。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那個圓臉的小護士叫住了我。
“薑念,等一下。”
我停下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翻了翻,抬頭看著我,欲言又止。她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睛很亮,戴著口罩,露出來的額頭上有幾顆青春痘。
“你這個情況……”她猶豫了一下,“最好讓家長來一趟。”
“我知道了。”我說。
“不是‘知道了’就行,這個病……”她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好像在說什麼不得了的秘密,“不能拖,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走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外麵下起了雨。
秋天的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根根銀針紮在地上。我冇有帶傘,站在門廊下麵等了一會兒,雨冇有要停的意思。
我看了看手機,冇有未接來電,冇有新訊息。
我把校服拉鍊拉到最頂端,把書包抱在懷裡——課本不能淋濕,補課費太貴了——然後一頭紮進雨裡。
雨絲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我跑過馬路,跑過公交站台,跑過那家蛋糕店。蛋糕店的櫥窗裡擺著一個草莓奶油蛋糕,粉色的奶油,上麵綴著新鮮的草莓,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我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的生日。
那一年,也冇有人記得。
我的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停在蛋糕店門口,隔著玻璃窗看著那個蛋糕,站了很久。久到店裡的店員推門出來問我:“小姑娘,要買蛋糕嗎?”
我搖搖頭,繼續往前跑。
雨水順著頭髮絲往下淌,淌進眼睛裡,模糊了視線。我用力眨了眨眼,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我跑進小區,跑上樓梯,跑到家門口。
掏出鑰匙的時候,我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門開了。
屋裡很安靜,玄關處擺著三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