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河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早上九點。昨晚他翻來覆去到淩晨四點才睡著，滿腦子都是陸硯舟說的那句話。
“我喜歡你。從你十六歲穿我的襯衫那天開始，到現在，沒變過。”
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嚼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嚼一遍都覺得不真實。
十年。
陸硯舟喜歡他十年。
他畫了陸硯舟四年都不敢承認，陸硯舟忍了十年什麽都沒說。
宋清河把臉埋進枕頭裏，悶笑了一聲。
手機震了。
他拿起來一看——陸硯舟的訊息，早上七點發的。
“醒了告訴我。”
下麵還有一條，八點發的。
“還在睡？”
再下麵一條，八點半。
“看來昨晚沒睡好。”
宋清河笑著回了一條：“剛醒。”
秒回。
“下樓。”
宋清河愣了一下，爬起來跑到窗邊往外看。
樓下停著那輛黑色轎車。
車窗搖下來一半，一隻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是陸硯舟的手。
宋清河的心跳瞬間飆到一百八。
他飛快地跑去洗臉刷牙，換了三件衣服才選定了那件淺灰色的衛衣——陸硯舟說過這個顏色顯白。然後他又猶豫了一下，噴了一點香水。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鏡子，覺得自己像個要去約會的傻子。
然後他想起——
這就是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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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河跑下樓的時候，陸硯舟已經從車上下來了。
他靠在車門上，穿著黑色夾克，裏麵是白色T恤，比昨天正式西裝的樣子年輕了好幾歲。
看見宋清河跑出來，他的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然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件衣服好看。”他說。
宋清河的耳朵瞬間紅了。
這件衣服他穿了三年，陸硯舟從來沒評價過。今天突然說好看——
是因為關係不一樣了嗎？
“上車。”陸硯舟拉開車門。
宋清河坐進去，係好安全帶。
“去哪兒？”他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這句話。
宋清河看了他一眼，發現陸硯舟今天的心情明顯比昨天好。雖然還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但眉眼之間的線條柔和了很多。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鍾，越開越偏。城市的高樓漸漸被甩在後麵，兩邊的樹越來越多。
最後車停在一條小路上，旁邊是一片湖。
湖水很靜，在陽光下泛著碎金似的光。湖邊長著一排柳樹，柳枝垂到水麵上，風一吹就輕輕晃。
“這裏是……”宋清河愣了一下。
他認識這裏。
這是陸家老宅後麵的湖。小時候他經常跟陸硯舟來這裏玩，捉蝌蚪、打水漂、在草地上打滾。
但陸家老宅十幾年前就賣了，他以為這片湖也早就沒了。
“你買下來了？”宋清河轉頭看陸硯舟。
“嗯。三年前買的。”陸硯舟下車，走到湖邊。
宋清河跟上去，站在他旁邊。
“為什麽買這裏？”
陸硯舟沒馬上回答。他看著湖麵，沉默了一會兒。
“你十五歲那年，在這片湖邊跟我說過一句話。”
宋清河努力回憶，想不起來。
“你說，”陸硯舟的聲音很輕，“‘硯舟哥，如果以後能天天來這兒就好了。’”
宋清河愣住了。
他想起來了。
那年夏天，他在這片湖邊玩了一下午，回家的時候依依不捨地說了這句話。
那隻是小孩子隨口說的一句感慨，說完他自己都忘了。
但陸硯舟記住了。
記了十二年。
然後買了整片湖。
“你……”宋清河的聲音有點啞，“就因為我隨口說的一句話？”
“不是隨口。”陸硯舟轉頭看他，“你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
宋清河的鼻子又酸了。
他發現跟陸硯舟在一起之後，自己的淚點變得特別低。這個人隨便說一句話，就能讓他眼眶發紅。
“你這些年，”宋清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點，“還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陸硯舟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說。”宋清河盯著他。
“你確定想知道？”
“確定。”
陸硯舟沉默了一下。
“你大學四年的畫材，都是我從德國訂的。你以為是學校發的。”
宋清河張大了嘴。
“你大二參加的那個全國美展，評委裏有我的合作方。不是我幫你打招呼，是——”他頓了頓，“我隻是確保你的畫能被公平地看到。”
宋清河說不出話了。
“你畢業之後租的那間畫室，房東是我的人。租金比市價低了一半，你以為是你運氣好。”
宋清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還有嗎？”他哭著問。
陸硯舟看著他，伸手幫他擦眼淚。
“你每次在朋友圈說想吃什麽，第二天就會有人給你送。你以為是你媽點的外賣。”
宋清河哭著笑了。
“我媽不會用外賣軟體。”
“我知道。”
“所以都是你？”
“嗯。”
“陸硯舟！”宋清河又哭又笑，“你是不是有毛病？”
“可能吧。”陸硯舟的嘴角微微翹起來，“病得不輕。”
宋清河抬手捶了他一下，被陸硯舟握住了拳頭。
“別哭。”陸硯舟把他拉過來，拇指擦掉他臉上的淚，“我帶你來這兒，不是讓你哭的。”
“那你帶我來幹嘛？”
陸硯舟沒說話，隻是牽著他走到湖邊的一棵大樹下麵。
樹幹上刻著兩行字，已經很舊了，但還能看清。
一行是“宋清河”，歪歪扭扭的，是小時候的筆跡。
另一行是“陸硯舟”，工工整整的，刻在宋清河名字的旁邊。
“這是你七歲那年刻的。”陸硯舟說，“你刻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非要我也刻一個。”
宋清河摸著樹幹上的刻痕，手指輕輕描過“陸硯舟”三個字。
“你那時候就在我名字旁邊刻了。”他的聲音很輕。
“嗯。”
“你是不是從小就……”
“不是。”陸硯舟搖頭，“那時候隻是覺得你煩。非要我刻，不刻就哭。”
宋清河笑了。
“那什麽時候開始的？”
陸硯舟沉默了一會兒。
“你十六歲那年，住我家。半夜做噩夢跑到我房間，我把襯衫給你穿。”
“這個你說過了。”
“但有一件事我沒說過。”陸硯舟看著他，“那天晚上，你睡著之後，我看了你一整夜。”
宋清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坐在床邊，看著你睡覺的樣子，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陸硯舟的聲音低下去，“我不想讓你嫁給任何人。”
湖麵上有風吹過來，柳枝輕輕搖晃。
“從那天開始，”陸硯舟說，“我就知道我完了。”
宋清河站在原地，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想起十六歲那年的那個夜晚。他做噩夢醒來，發現自己穿著陸硯舟的襯衫，身上蓋著被子，床邊已經沒有人了。
他以為陸硯舟去睡了。
原來那個人看了一整夜。
“陸硯舟，”宋清河吸了吸鼻子，“你真的好傻。”
“嗯。”
“喜歡一個人十年都不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酷？”
“沒有。隻是怕。”
“怕什麽？”
“怕你不喜歡我。”陸硯舟看著他，“怕我說了之後，你連哥哥都不讓我當。”
宋清河的心髒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主動抱住了陸硯舟。
這是他們確認關係之後，他第一次主動。
“不會的。”他把臉埋在陸硯舟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你怎麽可能連哥哥都當不了。”
“那你現在當我是什麽？”
宋清河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男朋友。”他說。
陸硯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細微的變化，但宋清河看到了。
“再說一遍。”陸硯舟說。
“男朋友。”
“再說一遍。”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宋清河說到第三遍的時候，被陸硯舟低頭堵住了嘴。
不是額頭，不是鼻尖。
是嘴唇。
陸硯舟吻了他。
很輕，很溫柔，像是在觸碰一樣等了太久的東西。
宋清河閉上眼睛，感覺到陸硯舟的手扣著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摟著他的腰。
湖麵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久到宋清河覺得自己要融化在陸硯舟懷裏了。
陸硯舟鬆開他的時候，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纏。
“宋清河，”陸硯舟的聲音啞得不像話，“你要是敢反悔，我——”
“我不會。”宋清河打斷他，伸手捧住他的臉，“我畫了你四年，你覺得我會反悔？”
陸硯舟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微翹的那種，是真的笑了。
眉眼彎彎的，像湖麵上被風吹皺的波紋。
宋清河第一次看到他笑成這樣。
“你笑起來真好看。”他說。
陸硯舟的笑容頓了頓，然後更深了。
“隻給你看。”他說。
宋清河的耳朵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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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湖邊待了一整個下午。
宋清河靠在樹幹上畫畫，陸硯舟坐在旁邊看檔案。
畫麵安靜得像是時間停住了。
“硯舟哥。”宋清河忽然開口。
“嗯？”
“你妹妹知道嗎？”
陸硯舟的手指在檔案上停了一下。
“知道什麽？”
“知道你……喜歡我。”
陸硯舟沉默了兩秒。
“她猜到了。”
宋清河愣了一下：“她什麽時候猜到的？”
“大概……三年前？”
“三年前！”宋清河差點把畫筆扔了，“她知道了三年？”
“嗯。”
“她沒說什麽？”
“她說——”陸硯舟頓了頓，“她說‘哥你要是再不下手，我就替你把清河收了’。”
宋清河：“……”
“然後我說不行。”
“為什麽不行？”
“因為你值得更好的人。”陸硯舟看著他，“在不確定你也喜歡我之前，我不想用任何東西綁住你。”
宋清河的鼻子又酸了。
“陸硯舟，”他放下畫筆，認真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對‘更好的人’有什麽誤解？”
陸硯舟挑眉。
“你就是最好的人。”宋清河說，“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
陸硯舟看著他，沒說話。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清河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貼著掌心。
宋清河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硯舟哥。”
“嗯。”
“你之前說，不管我怎麽反應都可以。”
“嗯。”
“那我現在反應了，”宋清河抬頭看他，“你覺得怎麽樣？”
陸硯舟看著他的眼睛，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蹭了蹭。
“很好。”他說，“好到我怕是在做夢。”
宋清河笑了，用力握緊他的手。
“不是夢。”他說，“我在這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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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兩個人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宋清河把畫板放進後備箱，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湖。
夕陽照在水麵上，整片湖都是金紅色的。
“硯舟哥，”他說，“謝謝你買了這片湖。”
“不用謝。”
“以後我們可以經常來嗎？”
“可以。隨時。”
宋清河笑了，鑽進副駕駛。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硯舟哥。”
“嗯？”
“你妹妹今天給我發訊息了。”
陸硯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她說什麽？”
宋清河掏出手機，翻出聊天記錄。
陸硯晴的訊息：“宋清河，聽說你跟我哥在一起了？行啊你，不聲不響把我哥拐走了。不過——恭喜啊。我哥等了你好多年了，對他好點。”
陸硯舟看完訊息，沉默了。
“她還發了一條，”宋清河往下翻，“‘你要是敢欺負我哥，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陸硯舟的表情變了一下。
宋清河看不出那是感動還是尷尬，但嘴角確實動了一下。
“她倒是挺會站隊的。”陸硯舟說。
“你感動嗎？”
“還行。”
宋清河笑了。
他知道陸硯舟說“還行”的時候，就是很感動。
“硯舟哥。”
“嗯？”
“你爸媽那邊……”
陸硯舟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處理。”他說，“但不是現在。給我一點時間。”
“好。”宋清河點頭，“我等你。”
車子駛出小路，開上大路。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車廂裏光影交錯。
“硯舟哥，”宋清河忽然說，“我今天很開心。”
陸硯舟側頭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
“以後每天都這麽開心嗎？”
陸硯舟的嘴角微微翹起來。
“我盡量。”
宋清河笑了，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
他的手搭在腿上，忽然被另一隻手握住了。
陸硯舟單手開車，另一隻手牽著他。
宋清河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嘴角翹得老高。
他沒有抽開。
這一次，他不想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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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宋清河解開安全帶，沒有馬上下車。
“硯舟哥。”
“嗯？”
“今天的事，我會記住的。”
“什麽事？”
“所有事。”宋清河看著他，“湖、樹上的刻字、你說的話、你牽我的手——所有事，我都會記住。”
陸硯舟看著他，眼睛裏有很多東西。
“我也是。”他說。
宋清河笑了，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很快，快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親到。
然後他飛快地開門下車，頭也不回地跑進單元門。
跑上樓之後，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陸硯舟的車還停在那裏。
車窗搖下來一半，陸硯舟坐在裏麵，抬頭看著他的窗戶。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幾層樓撞在一起。
宋清河笑著衝他揮了揮手。
陸硯舟也揮了一下，然後搖上車窗，發動車子。
車燈亮起來，緩緩駛出小區。
宋清河站在窗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
手機響了。
陸硯舟的訊息：“到家了。早點睡。”
宋清河笑著回複：“你也是。”
“明天見。”
“明天見。”
他放下手機，走進畫室。
畫架上那幅陸硯舟的肖像還在。
他站在畫前，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筆，在那行小字下麵又加了一行：
“今天他親了我。他說他等了我十年。他還說，以後隻笑給我看。”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行字，笑出了聲。
然後把畫板翻過去，開始畫一幅新的。
這次他畫的不是肖像。
是一片湖。
湖邊的柳樹，樹幹上刻著兩個名字。
一個是他。
一個是陸硯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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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