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綢子很軟,顏色是正紅,跟我自殺時的那個一樣,在昏暗的樓道裡也能看出光澤。
她抱著那捲紅綢,一步一步走上樓。
她徑直走進我房間。
房間還保持著原樣。
她搬來凳子,踩上去,仔細地將紅綢穿過房梁,兩端拉平,打了一個平整的結。
綢子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仰著頭,望著那抹紅色,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極淡的微笑。
踢翻凳子的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倒流了。
她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個時候,梔子花開得正好。
家裡來了遠房親戚,熱鬨得很。
廚房飄出紅燒肉的香氣,客廳裡麻將聲嘩啦嘩啦響。
媽媽從錢包裡抽出幾張零錢,遞給我:
“酥酥,去巷口買瓶醬油。”
“好!”我接過錢,蹦蹦跳跳往門口跑。
手剛搭上門把,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回頭,是媽媽。
她替我理了理衣領,笑著揉揉我的頭髮:
“媽媽陪你去。”
我們牽著手,慢悠悠地走出家門。
巷子兩旁的梧桐剛冒新芽,陽光透過枝葉灑下碎金。
路過李奶奶家的花圃時,她正澆花,抬起頭衝我們笑:
“帶閨女散步呢?”
“去買醬油。”媽媽也笑,“順便曬曬太陽。”
雜貨店的王伯伯看見我們,從櫃檯後探出頭:
“喲,娘倆一塊兒來啦?今天醬油有促銷,買一瓶送顆糖。”
媽媽買了醬油,王伯伯果然往我手心塞了顆水果糖。
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我們牽著手往回走。
路過街角時,忽然聽見小女孩的哭喊。
一輛臟兮兮的麪包車停在路邊,車門敞著,一個男人正死命拽著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往車裡拖。
女孩的鞋子都蹬掉了,哭得撕心裂肺。
媽媽臉色一變,立刻將我護到身後,掏出手機快速按下110。
“車牌號是xxx,白色麪包車,在武漢路交叉口,有人搶孩子!”
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一邊說一邊拉著我往後退,躲到電線杆後麵。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蹲下來捂住我的眼睛:
“酥酥不怕,警察叔叔馬上來。”
我透過她的指縫,看見警車呼嘯而至,幾個警察衝下車,一把將那男人按倒在地。
小女孩被抱出來,哭著一頭紮進趕來的奶奶懷裡。
那天晚飯,我們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旁。
電視開著,正播報晚間新聞:
“近日,我市警方經過長達數月的縝密偵查,成功破獲一起特大拐賣婦女兒童案件。該團夥長期流竄於多省交界處,作案手法殘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主要犯罪嫌疑人蘇小強、蘇小穎及其父母等十二名團夥成員已全部落網,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畫麵裡閃過幾張模糊的嫌疑人照片,接著是警車駛過街頭的鏡頭。
媽媽夾菜的手忽然頓住了。
她盯著電視螢幕,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和哥哥慌忙遞紙巾:“媽,你怎麼了?”
爸爸放下筷子,輕輕握住了她顫抖的手。
媽媽搖搖頭,伸手將我摟進懷裡。
她的懷抱很暖,掌心撫過我的頭髮時微微發顫。
“冇事。”她聲音有些哽咽,卻帶著笑,“媽媽隻是......有點難過。”
她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哥哥,最後低頭親了親我的額頭。
窗外的梔子花在夜色裡安靜地開著,香氣隱隱約約飄進來。
電視裡已經切到了天氣預報,主持人的聲音很溫和。
“但現在,”媽媽輕輕說,將我們三個人的手疊在一起,“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很好。”
她的手很暖。
我靠在她懷裡,聽著她平穩的心跳,覺得這個場景,我好像,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