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手磨豆花是我自己手磨?
秦家四口起得都不算晚。
他們是被院子裡那種輕微的、富有韻律的掃地聲叫醒的。
秦正明走出東屋,穿著一身寬鬆的運動服,在院子裡伸展著有些僵硬的四肢。
沒過多久,林文茵也推開西屋的門出來了。
她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棉麻套裝,頭髮隨意挽了個低丸子頭,臉上未施粉黛,卻因為昨晚睡得不錯,氣色看起來很清透。
兩人在水池邊相遇,刷牙洗臉。
「早。」秦正明吐掉嘴裡的泡沫,含糊地打了個招呼,視線落在水龍頭上,沒看她。
「早。」林文茵應了一聲,順手把自己剛用完的乾毛巾遞了過去,「擦擦吧,水涼。」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動作自然,遞過去就轉身走了,彷彿這隻是幾十年來無數個早晨中普通的一個。
秦正明拿著尚有餘溫的毛巾,愣了一秒,隨即胡亂擦了把臉,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瞬。
「叔叔,阿姨,早啊。」
沈時夜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泡了一夜、顆顆飽滿的黃豆。
「早飯想吃什麼?咱們今天吃點新鮮的——現磨豆花,怎麼樣?」
「豆花?」秦正明眼睛一亮,「好東西!以前在老家,過年才捨得做一次,那是硬菜。」
「但是————」沈時夜有些為難地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個沉重的青石磨盤。
「這豆漿得現磨才香,電動打出來的沒那個味兒。但我還得去準備別的菜,一個人忙不過來。能不能麻煩二位————搭把手?」
今天沈時夜不準備直播,想讓他們好好的度過安靜的一天。
秦正明看了一眼那個古樸的石磨,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林文茵。
那種熟悉感撲麵而來。
「行啊,閒著也是閒著。我來推!」
他挽起袖子,走到石磨前,握住了那個被摸得光溜溜的木柄。
這是一項極度考驗默契的工作。
一個人推磨,負責動力和節奏;一個人添豆,負責控製流量和水量。
推得快了,豆子來不及添,磨出來的漿不細;添得快了,推的人費勁,豆子會卡住。
必須是—你進我退,你慢我快,呼吸同頻。
林文茵沒說話,默默地端著豆子盆,拿著一把木勺,站在了磨眼旁邊。
「開始咯。」
秦正明身體前傾,發力。
「咕隆————咕隆————」
沉重的石磨發出低沉厚重的摩擦聲,緩緩轉動起來。
起初,兩人的配合簡直是災難。
秦正明急著表現力氣,推得飛快,恨不得把磨盤轉出火星子。
林文茵還沒來得及把豆子倒進去,磨眼就轉過去了。
「慢點!」林文茵皺眉,拿著勺子敲了一下磨盤,「你當這是開賽車呢?轉那麼快幹嘛?豆子都飛出去了!」
「是你太慢了!」秦正明不服氣,腳下卻還是放慢了速度,「這麼點豆子還沒舀進去?手腳麻利點行不行?」
「再來。」
「咕隆————咕隆————」
慢慢地,隨著圈數增加,院子裡那種爭執聲消失了。
隻剩下石磨轉動的聲音,還有偶爾幾聲雞鳴。
秦正明的腳步慢了下來,變得沉穩而有韻律,每推一圈,都在同一個點發力。
林文茵的手也穩了,每當磨眼轉到麵前,她手中的勺子就精準地傾斜,不多不少,一勺豆子伴著水滑進去。
不需要語言交流。
秦正明甚至能感覺到,當林文茵的手伸過來添豆子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收一點力,怕撞到她的手。
而林文茵也能預判到他的速度,在他發力最舒展的間隙,完成填料。
白色的、濃稠的生豆漿,順著磨盤的紋路,一點點流進下麵的木桶裡。
散發著一股清冽的豆香。
秦放和秦悅躲在二樓的窗戶後麵,扒著窗框,看著院子裡這一幕。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熱鬧的歡呼。
隻有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人,圍著一個石磨,一圈又一圈地轉著。
畫麵安靜得像一幅老電影的定格。
「哥,」秦悅小聲說,「我覺得————他們好像不那麼彆扭了。」
「嗯。」秦放點點頭,眼神複雜,「這就是過日子吧。很多時候不需要說話,隻要還能在一個鍋裡攪馬勺,就散不了。」
磨完豆漿,接下來是點鹵、煮漿。
戰場轉移到了廚房。
這裡還是那種老式的土灶,需要燒柴火。
秦正明自告奮勇負責燒火。他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拿著吹火筒,腮幫子鼓鼓地往裡吹氣。
「呼——咳咳咳!」
一股濃煙倒灌出來,熏得他眼淚直流,灰頭土臉,原本那個威嚴的董事長形象蕩然無存,活像個落魄的灶王爺。
「笨手笨腳。」
林文茵正在案板上切著蔥花和鹹菜,聽到咳嗽聲,回頭看了一眼。
她嫌棄地搖搖頭,卻放下刀,拿了一塊濕布走過去,直接扔在了秦正明臉上。
「擦擦臉。火不是這麼燒的,要把柴架空。
說著,她彎下腰,用火鉗撥弄了幾下柴火。
火焰瞬間「轟」地一聲竄了起來,映紅了兩人的臉。
秦正明拿著濕布擦臉,看著妻子被火光照亮的側臉,有些發怔。
這一幕,太像三十年前了。
那時候他們還沒錢,住在出租屋裡,也是這樣,一個燒火,一個做飯。
那時候雖然窮,但心裡是熱乎的。
「看什麼看?水開了!」
林文茵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熱氣騰騰的豆花出鍋了。
雪白、嫩滑,在碗裡微微顫動,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吃甜的還是鹹的?」
沈時夜端著調料盤走了進來。盤子裡一邊是白糖,一邊是醬油、辣椒油、榨菜末和香菜。
這又是一個經典的「世界大戰」問題。
「鹹的。」
「甜的。」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空氣靜了一秒。
秦正明愣了一下,看向林文茵,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你以前不是無辣不歡嗎?怎麼改吃甜的了?」
林文茵也愣了一下,看著秦正明:「你以前不是最討厭香菜和辣椒嗎?說那是重口味」,這鹹口裡全是這些。」
兩人對視著。
眼神裡閃過一絲恍惚和錯愕。
原來,他們記憶裡的對方,還停留在二十年前。
他們都還記得對方年輕時的口味。
可是這二十年,人是會變的。
林文茵因為常年為了保持身材和胃病,戒了辣,愛上了甜食的慰藉。
秦正明因為常年應酬喝酒,味蕾遲鈍,口味變得越來越重。
他們好像很熟悉,熟悉到骨子裡。
又好像————已經很陌生了,陌生到連對方現在愛吃什麼都不知道。
這種認知的錯位,讓他們心中同時湧起了一股酸澀。
原來,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錯過了對方這麼多的變化。
「那就————都嘗嘗。」
沈時夜笑著打破了這份微妙的沉默。
他給兩人每種都各盛了一碗。
「人的口味是會變的,但好東西,怎麼吃都香。」
這一頓早飯,吃得很慢,很安靜。
秦正明試著嘗了一口甜豆花,皺了皺眉,但還是嚥下去了。
林文茵也試著沾了一點辣油,辣得輕輕吸氣,卻沒說什麼。
那種安靜裡,不再是冷冰冰的疏離。
吃過飯,日頭偏西。
整個下午,院子裡都很安靜。
沒有安排任何活動。
秦正明搬了把躺椅,在樹蔭下打盹,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林文茵坐在石桌旁,拿著速寫本畫著遠處的山景,偶爾停下來,看看腳邊正在撲蝴蝶的菜三三。
這是一種難得的鬆弛。
沒有電話,沒有會議,沒有爭吵。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他們不需要刻意去尋找話題,就這樣靜靜地待在同一個空間裡,竟然也不覺得尷尬了。
沈時夜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四點半。
後山的光線,開始變得柔和而金黃。
是時候了。
「叔叔,阿姨。」
沈時夜走過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休息好了嗎?」
「接下來,是我們這次行程的最後一站。」
「還要去哪?」秦正明睜開眼,懶洋洋地坐起來,「就在這院子裡待著不挺好嗎?我都懶得動了。」
沈時夜搖搖頭,臉上帶著那抹熟悉的、篤定的笑容。
「後山的景色很美的,不是今晚會看不了的哦。」
他指了指後山那條蜿蜒的小路,通向那個被稱作鬼見愁的山穀。
「路有點遠,車進不去,得走著去。」
「不過————」
沈時夜忽然神秘地吹了一聲口哨。
「為了防止二位走得太累,也為了顯得隆重一點,我特意安排了一支皇家儀仗隊來開路。」
「儀仗隊?」
秦正明和林文茵一愣。
話音剛落,隻聽得後院傳來一陣「咕嚕嚕」的車輪滾動聲和清脆的蹄聲。
一隻體格健壯的大白羊,昂首挺胸地從後院小跑了出來。
是疾馳。
它的身上套著一副專門定製的挽具,身後拖著那輛平時用來拉貨的小木板車。
板車被擦得乾乾淨淨,上麵鋪著厚厚的軟墊,還放著兩個便攜的摺疊靠椅和一條保暖「咩—!」
用的毛毯。
而在那堆物資的最頂端,正如以此為座駕的國王與王後一般,端坐著兩隻小小的身影。
左邊,是通體漆黑、姿態優雅的月環,它微微昂著頭,那雙赤紅的眼眸裡透著一股的高貴。
右邊,是摘掉了大喇叭、恢復了原本靈動模樣的露珠。
它兩隻前爪揣在胸前,正用那雙黑豆眼嚴肅地審視著周圍。
這一輛小板車,竟然走出了一種千軍萬馬的氣勢。
「噗————」
林文茵看著這一幕,實在沒忍住,掩嘴笑出了聲。
「這就你說的————皇家儀仗隊?」
她指著那隻趾高氣揚的羊,「這排場,確實挺大。」
秦正明也樂了,原本不想動彈的身子也變得輕快起來。
「行,有這幾位大仙帶路,那咱們必須得去看看。」
秦放走上前,拿起兩件厚外套遞給父母。
「走吧爸媽。去看看。」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裡滿是期待。
「我們就不去了,您二位好好享受吧。
「出發!」
沈時夜一聲令下。
疾馳「咩」了一聲,拉動板車,穩穩噹噹地走在最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