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真相與回聲
嚮明君給老周打電話的那天晚上,下著雨。
四月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實驗室的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嚮明君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雨水流成的細線,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剛泡好的茶。
他在等老周。
下午五點,他完成了最後一份樣本的檢測,確認了幼兒園飲水機水樣中疊氮化鈉的準確濃度---零點三克每升。
投毒者在水箱裡加了大約五克疊氮化鈉,稀釋後濃度不高,但足以讓喝了水的孩子中毒。
如果投毒者加的不是五克,而是十克、五十克---嚮明君沒有往下想。
他給老周打了電話,老周說馬上到。
現在已經六點半了,老周還沒來。嚮明君不著急,他習慣等待。
做了一輩子分析化學,他習慣了等待儀器出結果,等待資料跑完,等待真相從雜訊中浮現。
等待是他的專業素養的一部分。
實驗室裡很安靜。
儀器都已經關了,隻有通風櫥還在低速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麵是疊氮化鈉的質譜圖,那些尖銳的峰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峰,矗立在基線上。
嚮明君走回電腦前,又看了一眼那張質譜圖。
他已經看了幾十遍了,但每次看到那些碎片離子的質量分佈,他都會想起讀書時在研究生課堂上第一次學習質譜解析的情景。
那時候他的導師說:“質譜是化合物給人類寫的信。
每一個峰都是一個字,你要學會讀懂它。”
他讀懂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讀出的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門被推開了。
老周走進來,外套濕了大半,頭髮上掛著細密的水珠。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麵有青黑的陰影,看起來這幾天也沒怎麼睡。
“向老師。”
“周隊長。”嚮明君把涼了的茶倒掉,換了一杯熱的,遞給老周,“結果出來了。”
老周接過茶杯,沒有喝,握在手心裡,像是在借那點溫度取暖。
“疊氮化鈉,濃度零點三克每升。”
嚮明君把檢測報告遞給老周,“投毒者在水箱裡加了大概五克左右。
這個劑量,對孩子們來說,如果不及時救治,足以造成不可逆的神經損傷,甚至死亡。”
老周接過報告,翻了翻,目光停在了最後一頁的結論部分。
他沒有說話,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
“向老師,謝謝你,這個結果,幫了大忙。”
嚮明君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老周。
他注意到老周的眼睛裡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焦慮,是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口井,表麵平靜,但底下有暗流。
“周隊長,這個案子,你查得怎麼樣了?”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在對自己說:“我查到了投毒的人,但我不確定我能不能抓到他。”
嚮明君沒有追問。
他做了一輩子檢測,見過太多案子,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有證據就能解決的。
證據需要鏈條,鏈條需要閉合,而閉合需要時間、運氣,還有那麼一點點的天意。
“向老師,”老周抬起頭,看著嚮明君,“你說過一句話---‘速度是儀器決定的,不是人決定的。’
我現在覺得,正義的速度,也不是人決定的。”
嚮明君沒有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不燙了,溫度正好合適。
窗外的雨還在下,沙沙的,像某種古老的、永不停歇的低語。
投毒者不是趙德茂。
至少,沒有證據證明是趙德茂親自投的毒。
老周調了幼兒園周邊的所有監控,一幀一幀地看,在案發前一天下午的監控畫麵裡,發現了一個可疑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戴著口罩和帽子,騎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在幼兒園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巷子裡沒有監控,但三分鐘後,他從巷子裡出來,電動車的踏板上多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老周把那個人的畫麵截了圖,放大,一幀一幀地看。
看不清臉,但能看清一些特徵---身高一米七左右,體型偏瘦,走路的時候右腿有點拖,像是受過傷。
他把這張截圖發給了小馬:“查這個人,從電動車的車牌查起,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身份。”
電動車的車牌是假的,但小馬通過電動車的型號和顏色,結合周邊的監控,追蹤到了這輛車的行駛軌跡。
它在案發前一天下午從城東的一個城中村出發,經過六條街道,到達幼兒園,然後原路返回。
城中村裡的監控不多,但有一家小賣部門口的攝像頭拍到了騎車人的正麵---雖然戴著口罩,但眼睛以上的部分是露出來的。
小馬把那張截圖做了人臉比對,在公安部的資料庫裡找到了一個匹配度百分之七十八的人。
名字叫王海,三十二歲,本縣人,有盜竊前科,出獄後在一家汽修店打過工。
那家汽修店的老闆,曾經是天順汽車拆解廠的合夥人---就是賣給趙德茂產氣葯的那個馬德勝的前合夥人。
老周看著這條線索,心裡漸漸清晰了。
趙德茂需要一個人去投毒。
這個人不能是他自己,不能是趙鐵軍---趙鐵軍已經死了,也不能是其他手下人---他們太紮眼。
他需要一個不起眼的、沒有案底的、不會引起警方注意的人。
王海就是那個人。
他做過汽修,知道安全氣囊裡有疊氮化鈉,知道怎麼提取。
他缺錢,趙德茂有錢,一筆交易,各取所需。
但王海不是趙德茂。
他沒有趙德茂那麼深的城府,沒有趙德茂那麼豐富的反偵察經驗。
他在投毒之前,用自己實名認證了一個微信賬號,微信賬號裡有這麼一條私信: “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經完成了,錢什麼時候打?”
而接收方是一個叫“德茂物資回收”的公眾號。
這條私信,王海沒有刪。
老周看到這條私信的時候,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他想起趙德茂在辦公室裡說的那句“什麼證據都沒有”。
現在他有證據了。
不是間接證據,是直接證據---王海的微信私信、王海的監控畫麵、王海與趙德茂的通話記錄、王海的銀行賬戶裡那筆來自趙德茂手下人的轉賬。
證據鏈,閉合了。
趙德茂是在他的辦公室裡被帶走的。
這一次,老周沒有跟他多說話。
他出示了拘留證,說了四個字:“依法拘留。”
趙德茂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看了老週一眼,然後站起來,伸出雙手,讓刑警給他戴上手銬。
動作很自然,像是伸出手和一個老熟人握手。
在審訊室裡,趙德茂依然很平靜。
老周坐在他對麵,把證據一件一件地擺出來---王海的微信私信截圖、王海的監控畫麵、王海的銀行轉賬記錄、王海與趙德茂手下人的通話記錄、天順汽車拆解廠馬德勝的證言、倉庫裡查獲的疊氮化鈉、幼兒園飲水機的水樣檢測報告。
趙德茂看著這些證據,沉默了很久。
“周隊長,”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依然很穩,“這些證據,說明王海做了那些事,說明我的倉庫裡有那些東西,說明我的手下給王海轉了錢。
但不能說明我知道這些事。”
老周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海跟我說的是他找到了一個賺錢的路子,問我借點錢周轉。
我不知道他用這些錢去幹什麼。
我的倉庫轉租給別人用了,我不知道裡麵放了什麼。
馬德勝說我手下的人去買產氣葯,我沒有安排過這件事。
他們自己乾的,跟我沒關係。”
趙德茂說完,靠在椅背上,看著老周。
他的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老周沒有反駁,他知道反駁沒有用。
趙德茂不是那種會在審訊室裡崩潰的人,不是那種會被幾句重話嚇到的人。
他在這一行混了二十年,見過太多警察,進過太多次審訊室,他知道警察手裡有什麼牌,也知道自己手裡有什麼牌。
“趙德茂,”老周合上資料夾,站起來,“你知道最讓我難受的是什麼嗎?”
趙德茂沒有說話。
“最讓我難受的是,你說的話,有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你可能真的沒有安排王海去投毒,你可能真的不知道倉庫裡有什麼,你可能真的沒有直接參與這件事。”
老周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但你創造了這一切。
你創造了趙鐵軍,你創造了王海,你創造了那個需要投毒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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