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多巴胺的分泌
第二天,他們在電影院門口見到了對方。
電影是劉紅選的,一部愛情片,名字嚮明君後來都記不住。
座位是劉紅選的,情侶座,中間沒有扶手那種。
但他全程都沒有把注意力放在看電影上,
他在研究另一件事:銀幕上的顏色是如何通過RGB三原色混合的。
不是因為他想研究這個。
是因為如果不研究這個,他的身體就會起化學反應。
他的視線隻要稍微往下偏一點,就能看到她的睫毛---又密又翹,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鼻樑---不算高,但線條很流暢;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在做什麼好夢。
她抱著他的胳膊的時候,時常會傳來帶著彈性的柔軟觸感。
所以他全程盯著銀幕,一動不動,像一台過載的電腦,把所有算力都用來執行一個叫做“不要分心”的程式。
散場後,劉紅說:“你全程都沒動,肩膀都僵了。”
“我怕動一下會打擾你。”
劉紅看著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她的手不大,但力氣不小,拇指和食指扣在他肩井穴的位置,捏了兩下。
“你真的好獃。”她說。
嚮明君想說“呆不是一個精確的描述詞”,但他沒有說。
因為劉紅在笑。
而他想讓她繼續笑。
那天晚上,嚮明君回到教職工宿舍,躺在床上,心跳還是快的。
宿舍很小,單人床挨著書桌,書桌上檯燈還亮著。
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燈管有點老化了,亮起來的時候會先閃幾下,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他翻來覆去,試圖用邏輯分析這件事:
心跳加速---去甲腎上腺素分泌增加。
愉悅感---多巴胺分泌增加。
親密感---那些化學物質分泌增加。
但這些都是“現象”,不是“原因”。
原因是什麼?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我的專業書籍裡,沒有這個答案。”
他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宿舍陷入黑暗,隻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
劉紅的臉出現在黑暗裡。
他想:這不應該發生,我沒有主動呼叫這個記憶,它自己出現了。
他又開啟了檯燈,想查一下“自主回憶”的神經機製,但翻了半天資料,發現那些論文裡都沒有提到“為什麼一個人的臉會自己出現在你的腦子裡”。
他關了燈,躺下,盯著天花板。
日光燈雖然關了,但燈管裡還殘留著一絲餘光,像一條細細的銀線。
心跳還是快的。
他想:如果這就是“喜歡”的話,那我確實喜歡她。
然後他又想:可是“喜歡”是什麼?
他花了很長時間思考這個問題,最終沒有找到答案。
但他在淩晨兩點的時候,終於睡著了。
夢裡有鈴蘭和丁香的味道。
從那以後,劉紅開始頻繁來學校找嚮明君。
她坐在實驗室角落那個老舊的墨綠色沙發上,看他在試管和燒杯之間忙碌。
實驗室的燈光是白色的,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映得像一幅素描---額頭飽滿,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嘴唇微抿,像在默唸什麼公式。
他的手指很長,握著試管的時候很穩,像做過一千遍一樣,實際上他確實做過一千遍。
“你不覺得無聊嗎?”嚮明君頭也不抬地問。
他的目光鎖定在試管裡的溶液上,顏色正在從無色變成淡粉色---這是酚酞遇鹼的顯色反應。
“不無聊。”劉紅說,“你認真的時候很好看。”
嚮明君的手頓了一下,試管裡的溶液差點晃出來。
他穩住手,假裝低頭記錄資料,但心跳已經出賣了他---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想:她說的“好看”是從美學角度還是從生物學角度?
他沒有問。
因為他覺得如果問了,就會暴露自己“在意”這件事。
而他在意這件事。
他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在意”。
劉紅開始教他“談戀愛”。
“你應該主動給我發微信,說‘早安’‘晚安’。”她說。
“為什麼?我每天早上起床的時間都一樣,你不需要我提醒。”
“不是提醒,是表達關心。”
嚮明君想了想:“那我能不能發‘早安,今天的氣溫是15-22℃,請注意增減衣物’?”
劉紅沉默了兩秒鐘,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嘴唇抿著,像是在忍住笑。
“……行吧,也算進步。”
於是從那天起,嚮明君每天早上準時發一條天氣預報,附贈穿衣建議。
內容精確到“建議穿長袖襯衫,早晚加薄外套”,偶爾還會加上一句“紫外線指數中等,建議塗抹防曬霜”。
劉紅每次都回一個笑臉,有時候是一個“收到”。
她回訊息的速度很快,幾乎從來不隔夜。
她覺得這個人像一台被寫入了戀愛程式的機器人---程式在執行,但程式碼是自己寫的,漏洞百出,卻有一種笨拙的可愛。
劉紅有很多好的時候。
她會給他帶午餐。
她知道他不會做飯---他所謂的“做飯”就是把米和水按比例放進電飯煲,然後等它自己跳閘。
菜?
他隻會煮麵條和炒雞蛋,而且雞蛋總是炒得太老。
所以她會給他帶三明治,火腿芝士的,麵包烤得剛剛好,不軟不硬,用保鮮膜包著,放在一個粉色的便當盒裡。
“你不吃嗎?”嚮明君問。
“我吃過了。”劉紅說。
她是在酒店的員工食堂匆匆扒了兩口就趕過來的。
她會在他加班的時候陪他。
實驗室裡隻有試管碰撞的聲音和通風櫥的嗡嗡聲。
她坐在沙發上,刷手機,不吵不鬧。
有時候刷累了,就靠在沙發靠背上閉眼休息。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
有一天下大雨,嚮明君做完實驗已經快十點了。
雨打在窗戶上,聲音很密,像有人在朝窗戶倒豆子。
他收拾好東西,轉身看到劉紅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的頭靠在沙發靠背上,微微向右偏,嘴角有一絲口水痕跡。
手機掉在沙發縫裡,螢幕還亮著,顯示的是淘寶上一個包包的頁麵---棕色的,托特包,價格1299。
嚮明君蹲下來,看著她的臉。
她的睫毛很長,比睜著眼睛的時候看起來更長。
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夢裡也在想什麼事情。
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牙齒。
呼吸很輕,但胸口的起伏卻很明顯。
他伸手想幫她把眉頭撫平,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離她的臉大約五厘米。
他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溫熱的氣流拂過他的指腹。
他想:如果這就是“喜歡”的話,那我確實喜歡她。
他把手收回來,輕輕叫醒她:“劉紅,回家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他的臉,笑了。
那個笑是迷迷糊糊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角就先翹了起來。
“你的實驗做完了?”
“做完了。”
“幾點了?”
“十一點十三。”
“這麼晚了……”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揉眼睛的動作讓她看起來像個小孩。
“你怎麼不早點叫我?”
“因為你在睡覺,睡覺是重要的生理需求,優先順序高於提醒。”
劉紅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拉住他的手:“走吧,回家。”
她的手還是那麼軟,溫度還是比他高一點。
嚮明君被她拉著走出實驗室,關燈,鎖門。
走廊裡很暗,隻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把整條走廊染成一片幽暗的綠色。
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指之間,像兩把鑰匙齒咬在一起。
他想:這個感覺,我不想讓它停下來。
交往一個月後,劉紅提議去新加坡旅遊。
“我暑假有時間,”嚮明君說,“但我不太會規劃行程。”
“我來規劃,”劉紅說,“你負責出現就行。”
嚮明君的父母知道後,向母在電話裡說:“你們才認識一個月就出去旅遊?”
嚮明君正站在宿舍窗前,外麵是教職工宿舍樓前那棵老槐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媽,新加坡是發達國家,治安很好。”
“我不是說治安---”向母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誰聽見,“我是說,你們才認識一個月,你就跟她出去過夜?”
“媽,我們是去旅遊。”
向母沉默了很久。
電話那頭傳來向父的聲音:“讓他去吧,兒子長大了。”
向母“嘖”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過了幾秒鐘,她又開口:“我給你裝點吃的帶著---”
“媽,新加坡什麼都有。”
“帶著!萬一吃不慣呢?”
嚮明君想告訴她新加坡的華人比例是74.3%,飲食習慣跟國內差異不大,但他想了想,說了句“好”。
新加坡是嚮明君第一次出國。
他對這個國家的第一印象不是魚尾獅,不是濱海灣花園,不是環球影城---而是自來水。
“你知道新加坡的新生水技術是世界領先的嗎?”他站在酒店洗手間裡,對正在卸妝的劉紅說。
酒店房間在濱海灣,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的天際線。
燈光璀璨,像撒了一把碎鑽。
“不知道。”劉紅對著鏡子擦臉。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一半有妝,一半素顏。
有妝的那一半精緻艷麗,素顏的那一半柔和真實。
“他們把處理過的汙水凈化成飲用水,純度比普通自來水還高,從化學角度講---”
“嚮明君。”劉紅從鏡子裡看著他。
她的眼神在鏡子的反射裡顯得更深了。
“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看到水都想到化學?”
嚮明君想了想:“不能,這是專業習慣。”
劉紅嘆了口氣,轉過身,雙手搭在他肩膀上。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襯衫傳過來。
“那你有沒有想過,除了化學,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有意思的東西?”
“比如?”
“比如……”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這個。”
嚮明君的大腦再次宕機。
晚上,他們在聖淘沙的沙灘上。
月亮很大,低低地掛在天上,像一盞被誰掛上去的燈。
月光把海麵照得像一塊巨大的銀箔,波浪的每一個褶皺都反射出冷冷的光。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沙灘,節奏緩慢而穩定,像某種古老的呼吸。
遠處的燈火在夜色裡閃爍,是新加坡城市的天際線,無數光點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項鏈。
劉紅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很長,快到腳踝。
麵料很薄,海風吹起來的時候,裙擺像一麵旗一樣飄動,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的胸線、腰線、臀線、腿線。
她赤著腳,踩在濕漉漉的沙灘上。
沙子被海水浸透了,踩上去又涼又軟,腳趾陷進去,留下一個一個的坑。
她回頭看他。
風吹起她的頭髮,黑色的髮絲在月光下變成銀色的線條,一縷一縷地飄散在空氣裡。
她用手把頭髮攏到耳後,露出整張臉。
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亮。
不是那種刺眼的亮,而是一種柔和的、像珍珠一樣的亮光。
她的五官在這種光線下變得格外清晰---額頭的弧線、眉骨的弧度、顴骨的高度、下巴的線條,每一條輪廓都像被誰用最細的筆描過。
她笑了。
嚮明君站在那裡,心臟快要跳出來。
他的襯衫被海風吹得鼓起來,領口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
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是海風帶來的水汽。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劉紅走回來,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扣進他的指縫,掌心貼著掌心,潮潮的,暖暖的。
“嚮明君,你喜歡在這裡漫步的這種感覺嗎?”
嚮明君看著她的眼睛。
月光在她的瞳孔裡反射出小小的光點,像兩顆遙遠的恆星。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心跳會加速、手心會出汗、注意力會不集中---這些癥狀,跟‘喜歡’的生理反應一致。”
劉紅笑了。
她踮起腳尖,吻了他。
這次不是親臉頰,不是輕碰嘴唇,是一個真正的吻。
她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嚮明君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思考、所有分析、所有邏輯---全部停止,隻剩下感官。
她的嘴唇很軟。
比他上次感覺到的還要軟。
帶著一點海風的鹹味和某種說不出來的甜。
她的呼吸拂在他臉上,溫熱而急促。
她的手從他的手裡抽出來,環上他的脖子,指尖插進他後腦勺的頭髮裡。
嚮明君不知道自己該把手放在哪裡。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功能,隻剩下一個模糊的指令:不要鬆手。
他把手放在她的腰上。
她的腰很細,連衣裙的麵料很薄,他能感覺到她麵板的溫度。
她的腰在他手掌下微微顫抖,像一隻被握住的蝴蝶。
他覺得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也許十秒,也許一分鐘,也許一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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