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外的心跳
嚮明君活了二十八年，最擅長的兩件事是：配平化學方程式和躲開女同學的目光。
前者讓他成為省化學競賽優秀輔導員，後者讓他成為全校唯一一個被學生私下稱為“和尚老師”的男青年。
高二三班那幾個膽子大的女生甚至在背後打賭---“你們說向老師到底喜不喜歡女的？”
“我賭他喜歡，上次他看隔壁班王老師的時候，眼神有波動。”
“你那叫‘波動’，他那叫‘確認對方是否擋了路’。”
所以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個站在大都酒店水晶吊燈下、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裙、笑起來像電影明星的女人，到底看上他哪一點。
後來他花了很長時間回想那個晚上，試圖找到“一切開始”的那個瞬間。
是她的手背從他指尖劃過的那一刻？
是她湊近他耳邊說“向老師，你緊張什麼”的那一秒？
還是她轉身離開時，發梢掃過他肩膀的那一厘米？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晚上之後，他的人生像一場劇烈的放熱反應---溫度飆升、光芒耀眼、所有元素都在劇烈重組---直到最後，隻剩下灰燼。
大都酒店的宴會廳被佈置得像一場正經八百的頒獎典禮。
紅色橫幅上寫著“全縣優秀教師表彰大會”，金色氣球紮成拱門，禮儀小姐端著托盤站在兩側，托盤上是疊成扇形的紅色綢帶。
嚮明君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西裝革履，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這身行頭是他媽提前三天從衣櫃深處翻出來的，熨了兩個小時，一邊熨一邊唸叨：“你說你一年到頭也不穿一次，袖子長了也不知道改改，你看看人家李老師，人家那西裝是定做的……”
“媽，李老師結過兩次婚，他的西裝是兩任老婆分別送的。”嚮明君當時正在看一篇關於“過渡金屬催化交叉偶聯反應”的論文，頭都沒抬。
向母沉默了三秒鐘，不知道是被兒子的話噎住了，還是在思考這句話的資訊量，最後隻說了一句：“你穿上就行了，別說話。”
他現在穿著這件袖子長了兩厘米的深藍色西裝，坐在一群平均年齡四十五歲的老師中間，像一株被移植到森林裡的仙人掌。
“下麵有請本屆優秀教師獎獲得者---縣一中化學組，嚮明君老師！”
主持人唸到他名字的時候，嚮明君正在思考宴會廳空調的出風口位置是否合理。
他站起來，整了整領帶，走上台。
全程目光鎖定在自己的皮鞋尖上，沒有看觀眾席一眼。
這是他的習慣。
不是緊張，是“視線管理”---他認為在公共場合與陌生人發生目光接觸會引發不必要的社交義務，而這些義務往往會消耗他寶貴的認知資源。
他站在台上，接過獎盃，正準備按慣例說“謝謝”然後下台，一束花從側麵遞了過來。
“恭喜你，向老師。”
聲音不高不低，像溫水裡化開的一顆糖，甜得不濃不淡。
嚮明君轉過頭，看到了劉紅。
她站在水晶吊燈的正下方，光線從頭頂傾瀉而下，在她的鎖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黑色西裝裙，白色襯衫，緊貼在滿滿的胸脯上。
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沒扣，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項鏈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吊墜是一顆很小的星星，剛好落在那道很深的溝裡。
她微微側著頭，嘴角帶著一個弧度不大但恰到好處的笑，眼睛裡有光---不是燈光，是某種更軟、更亮的東西。
嚮明君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經歷了以下處理流程：
第一步：確認對方的身份---工牌上寫著“劉紅，大堂經理，編號H0069”。
第二步：確認對方的意圖---遞花，表示祝賀。
第三步：確認對方的容貌---麵部對稱性高，麵板光澤度好，三庭五眼的比例接近黃金分割。
眉毛畫得精緻但不過分，眉尾微微上挑。
嘴唇塗了一層薄薄的口紅，顏色介於粉和豆沙之間，上唇的唇峰弧度清晰得像用描線筆畫出來的。
第四步：異常檢測---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注意力從“空調出風口”轉移到了“對方睫毛的弧度”上。
她的睫毛不算長，但很密，微微向上翹，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這個異常檢測的結果讓他愣了一下。
他接過花，說了一句後來被劉紅反覆拿來嘲笑他的話：“謝謝，你的妝發搭配很符合職業場合的禮儀規範。”
劉紅愣住了。
她在這家酒店幹了五年，接過無數次頒獎典禮的獻花任務，聽過無數句“謝謝”，有敷衍的、有熱情的、有緊張的、有借著握手機會多摸兩下的。
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在接過她遞的花之後，對她的妝發搭配做出了“符合職業場合禮儀規範”的評價。
她這才仔細打量眼前的這個男人---二十七八歲左右，長相清秀但算不上帥。
臉型偏瘦，下頜線很利落。
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麵是一雙顏色很深的眼睛，瞳孔黑得像墨。
鼻樑高挺，嘴唇薄，抿著的時候像一條直線。
領帶打得一絲不苟，但西裝袖子長了兩厘米，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本被豎著放的書---封麵沒什麼吸引力，但厚度讓人好奇。
她笑了。
不是職業性的微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向老師，你說話像做實驗報告。”
嚮明君推了推眼鏡。
他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推眼鏡的時候無名指微微翹起來，像在拿試管。
“我的實驗報告比我的口語表達更嚴謹。”
劉紅笑得更開了，眼角擠出了一條細細的紋路，鼻樑上也皺起了幾道小褶。
嚮明君注意到了那條紋路---不是因為覺得不好看，恰恰相反，他覺得那條紋路讓她的臉變得“不那麼完美”，但“不那麼完美”似乎比“完美”更讓人想多看兩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
這不是化學。
表彰大會結束後，嚮明君端著獎盃往外走，在大堂被劉紅叫住了。
“向老師，等一下。”
他停下來，轉身。
劉紅從前台後麵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
她走路的時候腰挺得很直，胸挺得很高，肩膀自然開啟，這是酒店培訓的成果，但放在她身上一點都不僵硬，反而有一種流暢的韻律感。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節奏不快不慢。
“後續酒店需要您配合一些宣傳，方便加個微信嗎？”
嚮明君想了想：“可以，但我不常用微信，平時不怎麼看。”
劉紅把手機遞過去。
她的手很白，手指不算細長但骨節分明，指甲塗了一層透明的甲油，甲床修得很整齊。
“沒事。”
加完微信，劉紅看了一眼他的頭像---一張燒杯的照片，裡麵裝著藍色的溶液。
“這是什麼？”
“硫酸銅溶液。”嚮明君說，“我最喜歡的一個實驗。”
“為什麼？”
“因為它從無色變成藍色，再從藍色變成無色，顏色變化是可逆的。”
劉紅抬起頭看他。
她看人的時候習慣微微仰著下巴，瞳孔裡映出頭頂水晶燈的光，碎碎的，像灑了一把金粉。
“那感情呢？”她問，“感情的變化可逆嗎？”
嚮明君認真思考了大約五秒鐘。
思考的時候，他的眉毛會微微往中間擠，眉心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從化學角度講，感情的本質是神經遞質的分泌。
多巴胺、苯乙胺、去甲腎上腺素、那些化學物質---這些物質的濃度變化會引發不同的情感狀態。
它們的代謝是可逆的，但情感記憶的編碼是不可逆的。
所以嚴格來說，感情的變化部分可逆，部分不可逆。”
劉紅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笑了。
笑的時候，她的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瞳孔裡的碎光跟著晃動。
“向老師，你真有意思。”
嚮明君後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她的香水裡有鈴蘭、丁香和一點點麝香。
但讓我心跳加速的，不是這些。”
他花了兩天時間查資料，最終確定那是祖瑪瓏的藍風鈴。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查。
這不重要。
但他查了。
嚮明君的世界很小。
小到可以用一張A4紙畫完。
早晨6:30起床，刷牙洗臉，吃早飯。
早飯的內容三十年如一日：一碗白粥，一個水煮蛋，一碟鹹菜。
他媽曾經試圖給他換花樣，比如煮麵條或者煎荷包蛋，但嚮明君說：“媽，我的消化係統已經適應了這套早餐結構，改變會降低上午的工作效率。”
向母筷子往他頭上一敲：“你這個人，連吃飯都要算效率？”
嚮明君認真地說：“吃飯的本質是能量攝入，能量攝入的效率直接影響認知功能。”
向母決定不再跟他討論任何與“效率”有關的話題。
7:00到學校，7:30開始備課或者做實驗。
他的實驗室在教學樓的最東邊，不大，但裝置齊全。
四張實驗台，兩排試劑架，一個通風櫥，靠牆的位置有一個老舊的墨綠色沙發---他偶爾加班太晚會睡在上麵。
他的實驗記錄本永遠工整得像印刷品。
日期、時間、實驗目的、試劑批號、操作步驟、現象觀察、資料分析、結論---每一項都寫得一絲不苟。
教研組的同事偶爾借他的記錄本看，看完都說：“向老師，你這不是實驗記錄，這是實驗藝術品。”
嚮明君說：“記錄的本質是資料的可追溯性，不工整嚴謹的記錄等於沒有記錄。”
同事就不說話了。
8:00開始上課。
他講課的時候跟平時判若兩人---不是變得活潑了，而是變得“準確”了。
每一個概念、每一個方程式、每一條實驗步驟，他都講得清清楚楚，從不含糊。
學生私下說：“向老師的課，你隻要聽了就一定能聽懂，但問題是你得先忍住不睡著。”
他的板書是所有老師裡最漂亮的。
字跡工整，符號規範，連化學方程式裡的等號都用尺子畫。
“向老師，等號為什麼要用尺子畫？”有學生問。
“因為等號代表平衡，平衡是化學的核心概念之一。”他說，“不能隨便。”
學生覺得他瘋了。
但他們都喜歡他。
12:00午飯。
在學校食堂吃，永遠是兩菜一湯，不挑食，不浪費，吃完就走。
食堂阿姨說：“向老師，你每次吃的一樣多，一樣快，像用秤稱過的。”
嚮明君說：“我沒有用秤稱，我隻是對我的胃容量有精確的認知。”
食堂阿姨覺得他在開玩笑，但他沒有。
下午繼續上課或者批改作業。
批改作業的時候，他會用紅筆在錯題旁邊寫下詳細的解析，字跡工整到像是在抄寫經文。
有學生收到作業本後感慨：“向老師，你寫的解析比我的答案還長。”
嚮明君說：“因為你錯的太多了。”
學生就不說話了。
晚上，他回到學校的教職工宿舍。
宿舍在教學樓後麵的那棟灰色小樓裡，三層，沒有電梯，外牆的水泥已經斑駁了。
學校離家太遠，每天通勤要兩個小時，他申請了這間宿舍，週一住到週五，週末纔回家。
宿舍不大，十二三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個簡易的架子當書架。
床單是淺灰色的，疊得四角齊整，像酒店的房間。
書桌上有一盞老式檯燈，一個燒杯形狀的筆筒，一張父母年輕時的合影。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盆綠蘿，是他媽搬來的，說“房間要有活氣”。
綠蘿長得不錯，葉子垂下來，綠油油的，嚮明君每週澆一次水，像做實驗一樣準時準量。
牆上沒有任何裝飾。
沒有海報，沒有照片，沒有日曆。
隻有一張課程表，用磁鐵貼在門背後。
他的書架上有上百本書，大部分是化學專業書籍---《有機合成進階》、《高等無機化學》、《毒物代謝動力學》---小說隻有兩本：《圍城》和《百年孤獨》，快一年了都沒看完。
《圍城》看到方鴻漸開始談戀愛就看不下去了，“這些人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琢磨別人的心思？”
《百年孤獨》看了三遍都沒記住人物關係，“這些人為什麼要起一樣的名字？”
他偶爾坐在書桌前看書，檯燈的光隻照亮桌麵那一小片區域，其餘地方都是暗的。
他的側臉映在窗戶玻璃上，眼鏡片反射出書頁的白光，整個人像一幅靜物畫---安靜、剋製、沒有任何多餘的線條。
他的父母住在縣城東邊的老房子裡，離學校開車要一個小時。
每週六他回去吃一頓飯，陪父親下棋，陪母親看電視。
這是他跟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聯絡---除此之外，他的生活隻有實驗室和這間宿舍。
至於感情，嚮明君的經驗是零。
大學的時候，有一個女生給他寫過情書。
信寫得文采斐然，引用了徐誌摩的詩，還在信封上畫了一顆心。
嚮明君收到信後，認真地讀了三遍，然後認真地回了一封。
回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同學你好，感謝你的來信。
我對你信中提到‘喜歡’這個概念感到困惑。
‘喜歡’是一種情感，而情感的本質是神經遞質的分泌。
多巴胺負責愉悅、去甲腎上腺素負責興奮、苯乙胺負責心跳加速。
你信中說你‘心跳加速’，那麼你分泌的應該是苯乙胺。
但是，苯乙胺的半衰期很短，大約在2-5天。
所以我建議再觀察2-5天，如果你心跳加速的癥狀持續，我們再討論下一步。”
那個女生再也沒有給他寫過信。
嚮明君當時覺得這很正常---“可能她的苯乙胺水平在2天內恢復正常了。”
多年以後，他回憶起這件事，才意識到那封信可能不是一個好主意。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現在的他，對愛情的理解還停留在教科書層麵。
他在筆記本上寫過這樣一段話：
“兩個人在一起很舒服，就像Na⁺和Cl⁻，單獨都有毒，結合在一起就是食鹽---生活的必需品。
但Na⁺和Cl⁻的結合是離子鍵，不是共價鍵。
離子鍵的特點是：容易形成，也容易斷裂。”
他後來想：如果當初知道這個類比這麼準，他可能就不會那麼輕易地跳進去了。
但他不知道。
所以他跳了。
劉紅的世界比嚮明君大得多，但也亂得多。
她每天站大堂八個小時，微笑、鞠躬、處理投訴。
微笑的弧度有標準---露出八顆牙齒。
鞠躬的角度有標準---30度表示歡迎，60度表示道歉，90度表示“我是真的錯了”。
投訴的種類五花八門---床太硬、水不熱、網太慢、隔壁房間的人太吵、隔壁房間的人太吵之後還投訴她處理得太慢。
她把這些都處理得妥妥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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