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陵縣城的夜晚,已經半個月沒有人敢出門了。
更夫老趙頭是最後一個在夜裡敲過梆子的人。
那天是二月廿三,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下午他剛在城隍廟門口聽了一出《鍾馗嫁妹》,回來還跟老伴兒學說了一段。
亥時三刻,他從縣衙門口出發,沿著南街一路往北走,手裡的梆子敲得“梆梆”響,嘴裡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走到十字街口的時候,他忽然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誰家在燒紙錢,又像是誰家的肉腐了,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沒多想,也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覺得後脖頸子發涼,彷彿是有人對著他吹了一口氣。
老趙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街上空蕩蕩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慘慘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縮了縮脖子,嘀咕了一句“年紀大了膽子也小了”,轉身要繼續走。
然後他看見了。
街對麵,縣學宮門口的照壁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頭髮披散著,垂到腰際,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赤著腳站在冰涼的石板上,腳趾甲塗著殷紅的蔻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誰家好人大半夜這造型啊?
老趙頭的腿一下子就軟了。
他想跑,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他想喊,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白衣女人緩緩抬起頭來。
月光下,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像要滴血。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老趙頭感覺有兩道目光從她緊閉的眼皮底下透出來,直直地盯著他。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慢,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翹,像有人在用線扯著她的臉皮。
笑的時候嘴巴忽然咧開了,咧到了一個正常人不可能達到的幅度,露出裡麵黑洞洞的口腔。
說不出的詭異。
老趙頭看見那黑洞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是一條蛇,又像是一隻手,從喉嚨深處伸出來,朝他抓來。
這是他這輩子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十字街口發現了老趙頭的屍體。
他靠在照壁的柱子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老大,臉上的肌肉扭曲得不成樣子,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仵作驗了屍,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傷口,沒有中毒的跡象,五臟六腑完好無損,但魂魄卻不見了。
說得直白些,他的三魂七魄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了,隻剩下一具空殼。
訊息傳開,全縣震動。
龍陵縣縣令周慎之接到報信的時候,正在後衙吃早飯。
他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粥碗裡的熱粥濺出來,燙了手都沒覺得疼。
這位周縣令是兩榜進士出身,在龍陵縣做了五年父母官,自認見過不少怪事。
什麼“鬼打牆”、“狐仙報恩”、“殭屍還魂”,多半是百姓以訛傳訛,最後查來查去,不是小偷裝神弄鬼,就是仇家散佈謠言,從沒出過真格的。
但這次不一樣。
仵作的驗屍報告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讓他後背發涼。
“魂魄俱無”,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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