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寂禪和行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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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認為,真如本性本自圓滿,不生不滅,塵俗萬事皆是虛妄染著。
唯有閉門枯坐、長守禪寂、摒絕外擾,才能斬斷妄念,於靜中直見本心真如。
這一派,便是留在真如寺的寂禪一脈。”
“另一派認為,真如從不在枯木寒岩裡,而在萬事萬物、眾生疾苦中。
不入紅塵、不曆劫波,何來證悟真如?
枯坐空寂是‘死禪’,唯有入世行禪、在愛恨嗔癡裡磨洗心性,纔是活的禪法。
這一派,便是我們的祖師,行禪一脈。”
明心聽得認真,眉頭微微皺起:“所以,真如寺罵我們是‘亂禪’,說我們舍寂求喧、以俗擾禪,根本不懂真如本意?”
“正是。”智圓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而我們也罵他們是‘枯禪’,說他們是躲在深山自欺欺人,守著空寂自以為得道,實則從未觸碰到真如的本質。”
“兩百年了,”智圓的聲音變得低沉,“這兩派之爭,從未停歇。”
明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師父,弟子以為,這不僅僅是理念之爭。”
智圓轉過頭,看了明心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許。
“你說得對。”他點了點頭,“理念之爭隻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利益之爭。”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身後的明心。
“佛門八宗四百派,上寺卻隻有三個,這三家哪個不是‘道才法侶’樣樣不缺?
可惜我們塵悟寺創寺太晚,否則這三十六中寺裡麵應該也有我們的位置。”
智圓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怕被山風吹散。
......
辰時三刻,真如寺山門。
真恒率領寺中首座、長老,在山門外列隊迎接。
方丈站在最前麵,十三位首座一字排開,僧袍獵獵,氣勢森然。
真寂麵色如常地站在真恒身側,氣息內斂得滴水不漏。
外人看不出任何端倪,但真玄知道,這位師兄丹田中的丹核正在緩緩旋轉,真元流轉之間還帶著幾分滯澀,正是境界未固的征兆。
起碼還要三五日才能完全穩固。
真悟站在真武身側,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僧人,麵容黝黑,身材敦實,雙手骨節粗大,一看便是外家硬功出身。
他是護持堂首座,化勁後期修為,平日裡負責基礎護寺戰力的訓練,極少參與高層事務。
但今日真寂不能出手,他必須頂上。
遠處傳來錫杖銅環的清脆響聲,由遠及近。
真恒的目光微微一凝。
片刻之後,一行十餘人從山道儘頭轉了出來,當先一手持九環錫杖,正是塵悟寺方丈智圓。
智圓在距離真恒三丈處停下腳步,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彌陀佛,真恒方丈,多年未見,彆來無恙。”
真恒同樣雙手合十,還了一禮:“智圓方丈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兩人目光交彙,麵上客氣,暗中卻都在打量對方的實力。
智圓看上去年約七旬,麵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中,目光卻銳利如鷹。
他的氣息沉凝渾厚,明顯已經抱丹。
雖然依然是抱丹初期,卻已摸到了中期門檻,隻差一個契機便能突破。
真恒的氣息則深沉如淵,渾然一體,修為錘鍊得爐火純青。
地榜第十七的“渡厄尊者”,絕非浪得虛名。
智圓的目光越過真恒,掃過他身後的首座。
在真寂身上停了一停,又在真玄身上停了一停。
當真玄的麵容映入眼簾時,智圓的瞳孔微微收縮。
好年輕。
三十多歲的化勁圓滿,放在整個雲州都是頂尖的天才。
人榜排名第四十一,果然有其過人之處。
但智圓並不擔心,因為他有明心。
“真恒方丈,”智圓收回目光,開門見山,“貧僧此次前來,一是拜山,二是有件大事想與貴寺商議。”
真恒麵色不變,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方丈請入殿詳談。”
......
真如寶殿。
這是真如寺最高權力的象征,也是禪宗“見性成佛”的正式印證場所。
大殿麵闊五間,進深三間,單簷歇山頂,覆蓋著黑色的琉璃瓦。
殿前立著兩根巨大的石柱,上麵雕刻著佛教八寶圖案,筆法精湛,栩栩如生。
殿內正中供奉著本承禪師的銅像,高約丈二,麵容慈悲,雙目微垂,彷彿在俯視著芸芸眾生。
銅像前擺著一張長條案桌,上麵放著香爐、經卷和幾樣供品。
案桌兩側,各擺著十幾把椅子。
真恒在主位坐下,真玄等人依次在右側落座。
智圓在客位坐下,旁邊坐著除了明心之外還有兩位老僧。
一個身材矮胖,圓臉大耳,看上去慈眉善目,但一雙眼睛卻精光內斂,是塵悟寺的羅漢堂首座寂明,化勁後期修為,精通《金剛伏魔拳》。
另一個瘦高個,麵容枯槁,像個久病之人,但步履輕盈落地無聲,是塵悟寺的戒律首座寂空,化勁後期修為,擅長《拈花指》。
大殿的門被關上,光線變得昏暗。
銅爐中的檀香嫋嫋升起,與空氣中的微塵攪在一處,在從窗欞縫隙中透進來的光線裡,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
智圓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讚道:“好茶。”
真恒微微一笑:“這是後山自產的清心茶,方丈若是喜歡,待會兒帶些回去。”
智圓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真恒方丈,貧僧今日前來,實不相瞞,是有一件大事想與貴寺商議。”
“方丈請講。”
智圓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三百年前,貴寺二代方丈覺照禪師從十萬大山回來後坐化,留下了坐化之處和畢生所藏。這件事,貴寺應該知道吧?”
殿中的氣氛驟然一凝。
真恒的目光微微閃動,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知道。”
“那方丈也應該知道,”智圓的聲音變得低沉,“覺照禪師圓寂之前,曾留下一封遺書,上麵記載了他坐化之處的方位。那封遺書被一分為二,一半在貴寺,另一半——”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真恒:“在我塵悟寺。”
殿中一片寂靜,隻有檀香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真恒的麵色依舊平靜。
智圓繼續說道:“你我雙方各有一半遺書,誰也打不開完整的。與其讓覺照禪師的遺寶永遠埋在地下,不如雙方合作,共同開啟坐化之處。”
真恒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如何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