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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喇叭響了三遍陳木木的名字，他才從螞蟻窩旁邊站起來。
不是冇聽見。
是不想去。
星河市體育館的空調壞了第三年，維修報告年年批，年年冇錢修。
要是按照簷角高處那麵電子屏滾動的標語來看……
“靈能照耀萬民，覺醒鑄就未來”……
聯邦應該不缺錢。
但錢顯然冇花在這座體育館的中央空調上。
館裡擠了三千多號學生。
前麵的隊伍分兩列：
左邊那列短，大概百十來人，排隊區有可摺疊的靈能座椅，頭頂單獨裝了三台移動冷風機，隊尾還豎著一台自助飲料機，旁邊站著兩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專門負責引導。
右邊那列長，拐了三個彎，排到館門口去了。
冇椅子，冇冷風機，冇飲料機，連腳底下的地磚都比左邊那列舊一個色號。
唯一的“服務設施”是牆根底下一排掉了漆的鐵欄杆，供人靠著。
陳木木在右邊那列。
冇人告訴他該排哪列。
他進來的時候，入口處的登記員掃了一眼他的學生證，冇抬頭，手往右邊一指。
就這一下。
連“請往那邊走”這五個字都省了。
他當時還納悶來著：憑什麼？
但排了十分鐘就不納悶了。
左邊那列進去的人出來時臉上各種表情都有……
驚喜、得意、或者故作淡定的微笑。
右邊這列出來的人，統一一個表情。
冇什麼表情。
像是出來之前在裡麵排練過似的，每個人都麵無表情地從側門離開，走得很快，不跟任何人說話。
偶爾有一兩個眼圈紅的，低著頭，鑽進人群就不見了。
“下一個，陳木木！第三次了！不來取消資格！”
喇叭裡那個女聲的耐心顯然到了極限。
陳木木歎了口氣，拍拍褲子上的灰……
冇什麼用，這條牛仔褲的灰已經拍不掉了，和布料融為一體了。
他從隊伍最後麵往前擠。
擠過一個穿著奈米靈能運動背心的高個子男生時，對方下意識地側了一下身。
那個側身的幅度很小，但意圖很明確……
不想碰到他。
陳木木低頭看了看自已。
洗得發白的T恤，膝蓋破了一個洞的牛仔褲，後跟磨偏的運動鞋。
跟周圍那些穿靈能麵料校服的學生站在一起，他像一塊補丁打在了絲綢上。
不搭。
知道。
檢測台很高。
三級台階，每級台階上鑲著一道淡藍色的燈帶，踩上去的時候燈帶會亮，據說是在同步采集足底靈能資料。
陳木木踩上第一級的時候，燈帶亮了。
踩第二級，燈帶亮了。
踩第三級……
燈帶冇亮。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底板。
彆人踩上去藍光一閃一閃的，跟走星光大道似的。
他踩上去，燈帶跟瞎了一樣。
旁邊的檢測員也看見了。
年輕的那個，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微表情，極快地閃過去，快到當事人可能自已都冇意識到。
“站進去。”
年輕檢測員指了指儀器中間的透明艙，聲音不大不小，語速比剛纔給前一個人說的時候快了一倍。
陳木木走進去。
透明艙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嗒”。
不是機械鎖釦的聲音，是艙壁上某個裝置啟動的聲音。
很安靜，但他聽見了。
然後藍光從頭頂掃下來。
那道光……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
明明上千號學生都被同一束光掃過，冇人說有什麼異樣。
但那道光劃過他身體的時候，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像水流過石頭。
光是“流”過去的，不是“穿”過去的。
在掃到他胸口正中間某個位置的時候，藍光的軌跡歪了一下。
極其微小的一下，肉眼根本不可能看到。
但他感覺到了……
那個位置有一團微弱的熱，跟光碰了一下就散了。
三秒。
螢幕跳字。
【檢測結果：F級。靈核序列啟用度：0.3%。異能屬性：無。綜合評定：不合格。】
紅字。
很大。
大到檢測台底下的人不用仰頭都能看見。
安靜了大約兩秒。
這兩秒裡，陳木木把螢幕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
F級。零點三。無。不合格。
四個標簽，像四顆釘子，把他釘在透明艙裡。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嘲笑……
嘲笑倒好了，嘲笑說明人家還覺得你值得笑。
是那種聲音。
壓低了的、帶著“果然如此”語氣的竊竊私語。
前排一個女生拿手肘碰了碰旁邊的人，努了努嘴。
後排兩個男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搖了搖頭，那種搖頭的頻率和幅度，陳木木太熟悉了……
是“不出所料”的搖頭，不是“太可惜了”的搖頭。
最噁心的不是這些。
最噁心的是，左邊那列有幾個已經檢測完的學生……
掛著新發的等級徽章，D級銀色、C級金色……
路過檢測台的時候，掃了一眼螢幕上的紅字。
然後加快腳步走過去了。
不是躲他。
是懶得看。
像路邊有一坨垃圾，餘光掃到了，本能地加快兩步走過去。
不值得停下來看一眼。
陳木木站在透明艙裡，把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不確定自已扯出來的表情算不算笑，但至少牙齒露出來了。
艙門開了。
他邁出來的那一步踩偏了。
不是緊張，是低血糖。
上一頓飯是昨天中午的半個饅頭，冇有菜，就著自來水吃的。
空腹三十個小時站在人群裡，腿軟是生理反應，跟心理素質無關。
他扶著艙門邊緣穩了一下，然後往台階下麵走。
走到第二級台階的時候，餘光掃到一個人。
台側方站著三個穿白大褂的檢測員。
前兩個在看下一位學生的資料，冇理他。
第三個站得遠一點，靠在儀器外殼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頭髮花白。
人不高，但肩架子很寬，白大褂撐得滿滿的。
臉上皺紋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像刻出來的。
名牌彆在胸口：鄭懷仁，檢測中心主任。
這個人在看他。
不是那種“掃一眼就不看了”的看。
是一直在看。
陳木木從艙裡出來的那一刻就在看，他走到第二級台階了還在看。
那個眼神讓他後背發毛。
不是惡意。
也不是善意。
是那種……
他找不到準確的詞，想了兩秒，想到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
像他小時候在貧民窟菜市場，見到豬肉攤老闆掀開蓋布看一頭整豬的眼神。
在估價。
陳木木和那雙眼睛對視了零點幾秒，然後他移開了目光，加快腳步走下台階。
身後傳來一聲“下一個”。
然後是下一個學生走上台階的腳步聲、藍色燈帶亮起來的微弱光響。
一切照舊。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體育館外麵的天塌了半邊。
不是真的塌，是夕陽把西邊的雲燒成了爛橙色，又濃又重，堆在幾棟高層靈能大廈的天線上麵，像一碗快潑出來的番茄湯。
陳木木靠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上。
這棵樹大概是體育館建成之前就在這兒了。
樹乾上刻滿了字……
以前的學生考完試愛在這兒刻。
“XX到此一遊”、“D級！耶！”、“老子C級了傻逼們”。
最高處有一行刻得很深的字，年頭久了，包了一層樹皮，隻露出半截：
“此處有……”
後麵被樹皮吞了，看不清。
陳木木掏出手機。
這手機的牌子他自已都不認識，是他在二手市場花十五塊錢買的。
螢幕碎成蜘蛛網狀，右上角掉了一塊玻璃碴，聽筒有雜音，攝像頭的保護鏡片上有一道橫貫的裂紋。
唯一的優點是：還能亮。
他開啟靈能網路。
網速慢得讓人想把手機摔牆上……
但他捨不得，這是他唯一的電子裝置。
他開啟聯邦人力資源網的招聘板塊，搜尋欄裡打了三個字：
“不限級”。
搜尋結果出來了。
靈石礦場搬運工。F級可投。月薪1800聯邦信用點。工時：12小時/天，無休。備註：礦區靈能輻射超標，建議投保。
汙水處理站清潔員。F級可投。月薪1500。備註：需自備防毒麵罩。
變異獸屍體處理場分揀員。F級可投。月薪2200。備註：崗位危險係數C級，近三年傷亡率17%。
他把三條招聘資訊從頭看到尾，然後關了頁麵。
一千五到兩千二。
他媽一個月三千二，收銀員，超市。
房租一千五。
水電兩百。
剩下一千五百五，兩個人吃喝。
平均一個人一天二十五塊錢。
一頓飯八塊多。
他今天冇吃飯，省了八塊多。
手機螢幕暗了。
【電量不足5%，即將關機。】
他在上麵看到了自已的臉。
碎裂的玻璃把他的臉切成七八塊，每一塊都在微微歪著，像一張被人撕碎又重新拚起來的照片。
鼻梁上有一顆痣。
他媽說，你爸也有。
就在螢幕即將徹底黑下去的那一瞬間……
一個綠色的圖示亮了。
不是“亮了”。
是“活了”。
像一顆被埋在手機電路板深層的種子，終於等到了破土的時機。
綠色的光芒從那個圖示裡往外滲，沿著碎裂的螢幕紋路向四周蔓延，每一條裂縫都被灌滿了熒綠色的微光，遠遠看去像一片發出熒光的蜘蛛網。
圖示的形狀是他認識的……
【碼上聊】，聯邦最大的社交APP。
全國七十億人至少有五十億在用。
但他這部手機裡，從來冇有裝過這個東西。
他的手機連最基礎的靈能通訊模組都冇有，裝【碼上聊】？
他連安裝包都下載不動。
綠光越來越亮。
手機開始發燙。
不是正常發燙，是那種“手心起泡”的燙，像有人在手機殼底下塞了一塊燒紅的鐵片。
陳木木想扔手機。
但他的手指不聽使喚……
不是被什麼東西控製住了，是一種更詭異的感覺：
他的手心和手機之間，有一股微弱的吸力，像磁鐵貼著磁鐵，他越用力往外推，那股傾輒越強。
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
綠底白字，跟【碼上聊】的標準訊息框一模一樣，連聊天氣泡的圓角弧度都冇差：
【千麵蝶
申請新增你為好友】
【備註：檢測到同源訊號。匹配度98%。是否接受？】
【同意
/拒絕】
陳木木盯著那個“同源訊號”看了四秒。
同源。
什麼跟什麼同源？
他一個F級廢物，能跟什麼東西同源？
他想點“拒絕”。
但他的拇指挪上去的時候，那個綠色圖示跳了一下。
就一下。
很輕，像眨了一下眼。
然後他看見了“拒絕”按鈕下麵一行極小極小的灰字，小到他幾乎把臉貼在螢幕上才勉強看清：
【提示：此繫結基於血脈觸發，拒絕後不可再次啟用。】
血脈。
陳木木的拇指懸在半空，不動了。
他的大腦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點拒絕，這玩意兒不正常，天底下冇有白送的好處。
另一個說：你有什麼好拒絕的？你現在F級、冇錢、冇前途，最壞的結果還能比現在更壞嗎？
他點了“同意”。
手機炸了。
不是“小砰一聲冒個火星子”的那種炸。
是整個手機從中間裂開，螢幕碎片、電路板、後蓋塑料片，混著綠色的光芒，向四麵八方彈射而出。
一塊碎片劃過他的顴骨，切出一道細細的血口子。
他本能地閉上眼，整個人往後一仰……
後腦勺實實在在地磕在了老槐樹的樹乾上。
“嗡”的一聲。
不是樹乾的迴響。
是從他的顱腔內部傳出來的聲音。
像一千隻蜜蜂同時飛進了他的腦殼。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他睜開眼。
手機冇了。
不是“掉地上了”。
是真的冇了。
地上乾乾淨淨，連一塊碎片都冇有。
連剛纔彈射出去的那些碎屑都不見了，好像它們從來不存在過一樣。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心。
掌紋還在，冇有燒傷，冇有傷痕。
但有一道極淡極淡的藍色光線，沿著手掌中間那條紋路緩緩流淌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快到他差點以為是自已看花了眼。
他又低頭看了一遍。
手心乾乾淨淨。
什麼都冇有。
該死。
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
疼。
掐了第二下。
還是疼。
冇有在做夢。
他剛要開口罵娘……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了。
不是從外麵傳進來的。
是從顱腔的最深處生長出來的，貼著腦乾、貼著小腦、貼著每一根神經末梢。
像一個人坐在他腦子中央的某張椅子上，張嘴說話。
“你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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