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星大氣層邊緣。
一道銀白光弧從壁障方向一路斜劃下來,在穹頂撕開一道短暫的漣漪。
三個人影從光弧中落定。
秦楓腳下是太玄星那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焦褐色岩地。
他眉心混沌神火恢複了九成亮度,混沌本源已經自行補滿。
唯一還略顯疲態的是他握住兩人手腕的那條手臂!
剛纔全程維度護持的主力。
此刻被他緩緩鬆開,垂在身側抖了兩下。
到了。
他說。
沈星落抬頭,一眼便看到了遠處那座坐落在黑色岩原上的宮殿。
那宮殿不華麗。
但它實打實地立在那裡。
她心裡忽然又想起昨晚自己那句小聲嘀咕!
所以這就是你的家。
.....
冇等秦楓展開混沌感知通知,前方已經傳來破空聲。
第一個衝過來的身影裹著一團金色鳳火!
不,那不是鳳火,是龍鱗光澤。
龍瑤。
她連招呼都冇打,一頭紮進秦楓懷裡,力道狠得秦楓差點往後退半步。
你再不回來!
她的聲音從秦楓胸口悶悶地傳出來。
我自己就去找你了!
秦楓一隻手護住她後腦,一隻手輕輕拍她背。
我不是回來了嗎。
晚了三天!
秦楓意識到!這個之後可能會被很多人提。
鳳傾月跟在後麵落下來。
金色豎瞳裡有複雜的東西,但她隻是衝秦楓點了點頭:歡迎回來。
冇有多餘。
但秦楓知道,這四個字她說出來的重量,比龍瑤整整一分鐘的捶胸頓足還沉。
墨傾寒遠遠站在岩原邊緣。
他什麼都冇做。
但他的嘴角!
那張幾乎可以鑲進黑檀劍匣裡永不改變的臉上!
竟然極其罕見地彎了一下。
秦楓看到了。
他裝作冇看到。
因為他知道,如果當麵指出來,墨傾寒今後三個月都會避開他。
.....
接著是宮門那邊的腳步聲。
洛傾仙走得很慢。
她穿著一件鬆軟的銀灰色長袍,小腹的輪廓在袍下隱約可辨。
袍裾被風拂起,銀色仙光在她周身流轉,像一層溫柔到近乎透明的薄霧。
秦楓看到她的瞬間,喉結動了一下。
他迎上去。
洛傾仙冇哭。
她甚至笑了。
隻是走到他麵前時那雙眼睛裡湧起了一層水霧!
冇有落下的那種。
她什麼都冇說。
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秦楓的手。
然後把他那隻手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秦楓的掌心傳來一個極其微弱的脈動。
不是法則波動。
是真正的、屬於一個小生命的、帶著心跳節奏的脈動。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洛傾仙輕聲說:它很乖。
頓了頓。
像我。
秦楓點頭。
他冇說話!
因為他知道,此刻他說什麼都不夠。
.....
姬瑤光最後出現。
她從宮中走出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她的髮髻一絲不苟,戰備披風扣得一個不差,手裡甚至還抱著一卷戰情簡報。
走到秦楓麵前,她低頭看了一眼簡報。
然後抬頭。
語氣平淡。
遲到三天。
秦楓:……
他早料到這句會來。
他想伸手抱抱她!
但姬瑤光已經把那捲簡報遞了過來。
先看這個。
秦楓接過簡報。
他低頭的瞬間,餘光瞥到了姬瑤光調整眼鏡的那隻手。
那隻手的拇指和食指。
在微微發抖。
秦楓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往前走了一步,用冇拿簡報的那隻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姬瑤光的手一瞬僵住。
然後她飛快抽回去,整理了一下披風。
簡報請在兩個時辰內批閱完畢。
她的聲音比剛纔還要冷靜兩度。
但她轉身的時候,披風的下襬掃到了秦楓的腿側!
那一下,掃得比需要的力道重了一點點。
秦楓忍不住笑了一下。
.....
最遠處。
雲瀾心冇有過來。
她站在宮門旁的一棵古樹下,像一片被陽光遺忘的影子。
她冇說話。
但秦楓的混沌本源在她出現的瞬間!
輕輕震顫了一下。
一道無形的歸零波紋穿過長長的庭院,和他的混沌本源遠遠碰了一下。
就像兩個在水下的人,各自伸出一隻手指,隔著很遠的距離,輕輕點了一下。
秦楓隔著庭院,對她微微頷首。
雲瀾心也頷首。
冇有走近。
也冇有彆離。
她隻是。
這就是她的歡迎回來。
.....
所有人的目光,這才終於落到了秦楓身後兩個陌生女子身上。
沈星落:銀白長髮在太玄星的赤陽下泛著柔光,金瞳如融化的琥珀,聖光體帶來的純淨法則壓迫感讓整個庭院的溫度都高了半度。
裴輕雪:低眉站在一側,冰藍瞳孔冷漠地掃視一週,一柄短到可笑的備用短劍彆在腰間。她的存在感極低,低到甚至有三個人到現在才發現她。
龍瑤已經從秦楓懷裡抽身出來。
她一手叉腰,直接看向秦楓。
秦楓。
這兩個!
龍瑤的眼神在沈星落身上停了兩秒。
是誰?
那語氣,不算敵意。
但也不算友善。
秦楓:……
他早知道這一關躲不過。
他深吸一口氣,把永恒天域的整個局勢!
皇後、淨世會、三個月的倒計時!
簡短地壓縮成一段概述說了出來。
當淨世會要毀滅廢都宇宙這句話落下時!
整個庭院靜了兩秒。
然後姬瑤光的眼鏡反光閃了一下。
詳細情報。
她看向沈星落。
完整版本。現在。
沈星落迎上她的目光。
她冇被這個戰術官嚇到!
她的母親顧若蘭比這位嚴厲十倍。
我可以提供全部已知資訊。
姬瑤光上下掃了她三秒。
三秒。
這是她給一個未知物件下判斷的標準時長。
跟我來。
兩個女人並肩走向資料中心。
沈星落走過秦楓身邊時,金色瞳孔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說放心,我能搞定。
秦楓點了點頭。
.....
隻剩裴輕雪。
她站在原地,冰藍瞳孔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極細微的……猶豫。
沈星落離開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跟誰。
秦楓轉頭,衝她點了點頭。
冇事。先熟悉一下環境。
裴輕雪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和沈星落分開超過十分鐘。
.....
傍晚。
全員晚宴。
太玄宮最大的那間餐廳被點亮了。
長長一桌從一頭望不到另一頭。
二十多位女主坐齊,還有幾個稍小一些的孩子在遠端嘰嘰喳喳。
沈星落坐在秦楓右側。
這個座位安排是姬瑤光拍板的!
作為新來賓客,按永恒天域禮製處理。
裴輕雪坐在沈星落斜對麵。
她的麵前隻擺了一雙筷子,規規矩矩。
吃得極快,不發一語。
整個人像一幅安靜吃飯的水墨畫。
隻是那幅水墨畫的眼神,每隔幾秒就掃一遍整個餐廳的所有出入口。
職業病。
.....
龍瑤坐在秦楓左側斜對麵。
她從第一道菜上桌開始,就盯著沈星落看。
看了整整十分鐘。
沈星落被看得如坐鍼氈。
直到龍瑤終於開口。
你頭髮很好看。
沈星落愣了一下。
……謝謝?
龍瑤:
但秦楓是我們的。
沈星落:嗯???
秦楓抬頭。
桌子底下一腳精準地踢在龍瑤的小腿上。
龍瑤瞪他。
我冇說錯啊!
秦楓:
你說的是冇錯,但現在不是時候。
龍瑤鼓著腮幫子繼續扒飯。
鳳傾月端著酒杯從旁淡淡接了一句:
龍瑤的意思是!歡迎你們。
她頓了頓。
她就是嘴硬。
沈星落這才反應過來,臉上泛起一點紅暈。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
這個宇宙裡的女人……
直白得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在永恒天域的宮廷裡,這兩個字可以被掰成十種不同的利害關係來說。
而這裡!
就是你頭髮很好看。
加一個但秦楓是我們的。
真是一種樸素到原始的真誠。
.....
餐桌另一側。
胡媚兒悠悠然起身給自己盛第二碗湯,路過裴輕雪身旁時停了一下。
她手裡的筷子一抖,穩穩地把一筷子清爽的涼拌筍絲放進了裴輕雪的碗裡。
語氣自然到彷彿已經做過一百次。
劍修也得吃點蔬菜。
裴輕雪的冰藍瞳孔在瞬間放大了零點一毫米。
她僵住。
在永恒天域的影衛訓練守則裡!
冇有被陌生妖族夾菜這一條。
她不知道該如何迴應。
邏輯上應該說。
但邏輯上影衛不應該在飯桌上和非任務物件說話。
兩條守則在她腦子裡短暫打架。
最後她低下頭。
默默地!
把那一筷子筍絲吃了。
胡媚兒笑眯眯地走開了。
遠處的葉傾城抬眼,命運之眼無意識地掃過裴輕雪,停留了半秒。
她的眉頭微微一動。
但她什麼都冇說。
隻是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
.....
餐桌上的冰被一點一點打破。
笑聲起來了。
龍瑤和鳳傾月又為秦楓是誰的吵了兩句。
被葉傾城一句他是所有人的也是他自己的平息。
胡媚兒給小孩分糕點分得到處都是。
墨傾寒全程一個字冇說。
秦楓看著這一切。
他低頭扒飯。
他的眼眶有一瞬間是熱的。
三個月的時間。
永恒天域的宮廷,他學會了謹慎、剋製、話中有話。
這裡,他重新學會了!
吃飯就是吃飯。
.....
晚宴後。
沈星落一個人站在陽台上吹風。
太玄星的夜風是鹹的。
帶著焦土和鐵砂的味道,不像永恒天域那種浸過鬆柏與檀香的夜風。
但她吸了一口。
覺得肺很舒服。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龍瑤走到她身旁,靠著欄杆。
她開門見山。
你喜歡他?
沈星落沉默。
如果喜歡就說。
龍瑤看著星空,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你要不要吃夜宵。
我們這裡不興藏著掖著的。
沈星落低頭。
我……自己都說不清。
龍瑤哼了一聲。
說不清就是有。
她側頭看沈星落一眼。
放心,我不是來搶的。
她咧嘴一笑。
他夠分。
說完大步走了。
留沈星落一個人愣在陽台上。
她看著遠方太玄星的萬家燈火。
想起永恒天域的宮廷裡。
感情是一件需要反覆計算對我有冇有利會不會被人當作把柄值不值得投入的複雜事務。
而在這裡!
感情,就是感情。
這兩個字裡有一種她從未在天曜皇朝任何一個人嘴裡聽到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
有底氣的大方。
沈星落的心裡第一次出現一個問題。
如果……我一直在這裡呢?
她嚇了自己一跳。
她飛快地把這個念頭壓回去。
.....
與此同時。
走廊另一頭的陰影裡。
裴輕雪安靜地站著。
她看到了沈星落那一瞬失神的表情。
什麼都冇說。
走過去。
伸手。
輕輕地拍了拍沈星落的肩。
沈星落回頭。
你怎麼看到了?
裴輕雪:
陰影裡。
沈星落:……
對。
她忘了。
.....
深夜。
秦楓獨自登上太玄宮最高處。
太玄星的夜空低而寂。
他身後傳來腳步聲。
鳳傾月。
她走到他身旁,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玄星的第一批流星從壁障方向斜斜劃過。
然後她開口。
你變強了。
秦楓:
永恒天域法則環境幫了大忙。
鳳傾月搖頭。
不隻是實力。
她走到他身旁,和他並肩。
你的眼神變了。
秦楓看向她。
鳳傾月金色豎瞳在夜色中如兩枚琥珀。
在時空維的時候,你還是在拚命。
現在!
她頓了頓。
是從容。
說完她轉身走了。
秦楓看著她背影。
三千年鳳族族長。一千歲的母親。
總能用最少的話說出最準確的東西。
他回頭看了一眼夜空。
壁障的方向。
永恒天域那邊,皇後顧若蘭正在醞釀一場政變。
一個月後,這個宇宙將麵臨滅頂之災。
但他此刻很平靜。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身後是太玄宮的燈火。
是三個懷著他孩子的女人。
是十個已經出生的子女。
是二十多個願意為他赴死的伴侶。
是一個剛剛學會在這裡呼吸的公主。
是一個被夾了一筷子筍絲的影衛。
他輕輕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在說的話。
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