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給船在星海中航行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船體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震顫。
那是躍遷引擎再度預熱的聲音。
緊接著，舷窗外的空間光環再度開始拉長扭曲，變成無數條銀白色的絲線。
一條流光溢彩的隧道迅速出現
等視野重新穩定下來的時候，一座宏偉的人造造物躍然眼前。
“雙星中轉站”。
它懸停在聯邦與靈族領空的交界處，像一枚巨大的符號，宣告著兩種文明在這裏交匯，妥協。
流線型圓弧設計，通體純白中帶著翡翠綠，表麵裝飾著聯邦的鎏金符文。
兩種截然不同的美學硬生生拚接在一起，說不上和諧，但有種粗糲的震撼。
當路仁踏上空間站的金屬地麵時，一股混雜的氣息撲麵而來。
靈族特有的草木清芬，還有某種說不出名字的甜膩香水味，全攪和在一起，像一鍋大雜燴。
龐雜的資訊瞬間炸開。
全息廣告牌的閃爍，商販扯著嗓子的叫賣，靈族弦樂的悠揚聲。
聯邦新聞播報的機械女聲，幾個機械義體摩擦發出的嘎吱聲。
數百種聲音匯成一條洪流，對著每一個初來乍到的人兜頭澆下。
北冥月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她的感知天賦在這裏變成了負擔。
每一聲叫賣都像針紮。
無數人的呼吸，心跳，情緒波動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讓她幾乎站不穩。
她下意識伸出手，死死揪住路仁的衣角。
“慢慢來。”
路仁按住北冥月的肩膀，輕聲說著。
“把感知範圍縮小，半徑1.5米。”
北冥月深吸一口氣，一點一點收攏自己的感知邊界。
那些洶湧的資訊漸漸退潮了。
她重新睜開眼睛。
廣告牌還是那些廣告牌，商販還是那些商販，但不再讓人窒息。
她發現自己能聽清身邊路仁的呼吸聲了，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星塵味道的氣息。
“……好了。”
她小聲說，鬆開已經被她攥出褶皺的衣角。
路仁看著，在確認北冥月的臉色恢復了一些，纔拿出通訊器。
訊號瞬間滿格。
無數條資訊提示音像連珠炮一樣炸開，密集得讓通訊器都卡頓了一瞬。
他先撥給沐柔。
通訊器隻響了一聲就接通了，快得像是那頭的人一直把通訊器握在手裏。
“小仁？”沐柔的聲音傳過來，溫柔裏帶著一絲急切。
路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清了清嗓子，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沐柔姐，已經到達靈族邊境了，現在在中轉站。”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兩秒。
“……回來就好。”
沐柔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柔，隻是，那龐雜又混合著壓抑的情緒卻是無法通過話語傳遞的
“哪天到？我給你準備吃的。”
“還不確定，要等陸雪姐。”
“好，我等你。”
通話結束，路仁盯著螢幕上沐柔的名字看了兩秒，然後劃到下一個聯絡人。
等待的時間相同的短。
“路仁。”
陸雪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出來，語氣顯得很正常，但路仁還是察覺到了那根繃緊的弦。
“定位發我，我就在聯邦邊境。”
她說，沒有問候，直奔主題
“在原地待著，哪都不準去。”
“好。”
“明天就會到。”
那根弦顫得更厲害了
“安安靜靜的休息，等我，好嗎？”
路仁聽著話筒裡，陸雪那微弱又帶著一絲懇請的語氣，眼眸垂目，極其溫和的回應著。
“好。”
通訊器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喘息。
結束通話。
北冥月一直縮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路仁的表情。
等他把通訊器收起來，她才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陸雪姐……凶嗎？”
路仁認真想了想。
“不凶。”
他說，語氣很誠懇。
“就是有時候會突然摟人脖子。”
北冥月歪著頭，一臉困惑。
在中轉站等待的第二天，路仁帶著北冥月出來閑逛。
隨後在公共區找了個角落坐下。
這裏相對安靜些。
頭頂是一扇弧形的透明穹頂，星光從外麵灑進來。
偶爾有穿梭艦掠過，拖出一條短暫的尾跡，像誰在黑色畫布上劃了一根火柴。
北冥月本來安靜地坐著，忽然目光被什麼吸引了。
一個靈族小孩跑著跑著摔倒了，手裏的發光玩具脫手滾出去，骨碌碌轉了幾圈，正好停在北冥月腳邊。
孩子趴在地上，愣了一秒，然後哇地哭出來。
北冥月彎腰撿起玩具。
那是一顆拳頭大小的發光球，觸感溫潤。
她沒有立刻起身去還，而是下意識地開啟了感知。
片刻後，她走向孩子，蹲下身。
一個靈族母親正急得滿頭大汗，在人群中來回張望，嘴裏不斷呼喚著什麼。
北冥月拉起孩子的手，牽著他穿過人群，走到那位母親麵前。
母親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蹲下，把孩子整個摟進懷裏。
她的肩膀在發抖。
等情緒平復下來，她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對著北冥月連聲道謝。
臨走前，她從隨身的布袋裏掏出一包靈族特產糖果，不由分說塞進北冥月手裏。
北冥月捧著那包糖走回來，在路仁身邊坐下。
她盯著糖果看了很久，然後小聲說了一句話。
“這天賦好像還挺好的。”
她的嘴角微微彎起。
路仁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掌心下的頭髮細軟。
“一直都是。”
他說，“隻是你沒有發現而已。。”
北冥月把糖果抱在胸口，隨著路仁的力道輕微搖晃，帶著些歡快。
那天晚上，路仁坐在臨時宿舍的窗邊。
北冥月已經在床上睡著了。
毯子被她裹得緊緊的，草藥包放在枕頭旁邊，一隻手下意識搭在上麵。
路仁翻開通訊器裡堆積的未讀訊息。
第一條，沐柔。
6月15日小仁，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先溫在鍋裡。
第二條，蘇妃夕。
6月20日路仁！你到底在哪！
6月20日再不回來我把你的雪糕都吃光。
6月20日草莓味的已經沒了，巧克力的還剩兩根。
6月20日一根都不給你留！(*￣rǒ￣)摳鼻屎
第三條，舒予安。
她的訊息是每日一條，時間都在早晨六點左右，一秒不差。
6月15日路仁大哥，早安，今天禦京天氣很好。
6月16日路仁大哥，早安，今天禦京下雨了，我帶了傘。
……
他一頁一頁往下翻。
每一條都短，每一條都安靜，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每天往大海裡投一顆石子。
不求回應，隻是想讓漣漪抵達。
翻到最後一條的時候，他停住了。
胸口的位置，江晚疏的玉佩和艾莉西亞送的項鏈挨在一起。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星海深處，聯邦的方向，有燈火在等他。
路仁把通訊器合上，輕輕放回桌麵。
“快了。”他對著那片星海說。
他從來沒有如此的歸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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