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終於轉過身,正麵看向皇甫清。
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卻映照著沉重的陰影:
“能調動的戰略預備隊,早已全部投入。青鸞軍的後備……”
他微微停頓,彷彿在斟酌詞句。
但最終選擇了一種近乎直白的陳述,卻蘊含著無聲的悲壯。
“潛龍計劃第一期的學員們,早已全部在各條戰線最前沿。第二期學員……已提前結束了訓練週期投入戰場。他們投入輪換作戰的第一個月,戰損率是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這不僅僅是數字,那是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潛力的麵孔。
是未來可能的將星與支柱,在未及完全綻放時便已凋零。
“不止是潛龍計劃。”
沈聽瀾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
“四大異能高校,超過七成的導師和研究員已直接或間接參與前線作戰、技術支援與後勤保障。四年級學員基本全員提前‘畢業’,三年級中的佼佼者也大多以見習身份編入作戰序列。”
他走到旁邊的控製台,調出一組滾動資料:
“青鸞軍直屬戰鬥序列,滿編率目前是68.3%。這已經是想儘一切辦法補充後的數字。”
他沒有看皇甫清,目光落在那些冰冷跳動的數字上。
“我們是在用一代人的鮮血和未來,去換取防線多堅持一天,多爭取一線可能存在的……奇跡。”
指揮室內一片寂靜,隻有儀器低微的嗡鳴。
皇甫清感覺喉嚨有些發緊。
她身處前線,親身感受著戰爭的殘酷。
但聽到這些全域性性的、冰冷的彙總資料,依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與悲愴。
這不是一場戰役的勝負,這是一場文明與文明之間,以整個種族的底蘊和未來為賭注的殘酷消耗。
“……東部防線呢?”
她沉默了幾秒,纔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乾澀了一些。
“搖搖欲墜!”
沈聽瀾調出東部資料。
“‘裁決’係統部署了六套,在特定條件下表現亮眼,但中堅戰力依舊存在巨大缺口。本傑明和溫斯頓同樣壓力極大!”
皇甫清垂眸低首,沉默不語。
沈聽瀾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控製台的邊緣:
“所以,皇甫清,你這次回總部休整時間壓縮至二十四小時。之後,率你直屬的特彆行動隊,前往東部防線進行支援。”
“那裡需要一支高度機動、經驗豐富、能應對複雜情況和進行高價值目標清除的精銳力量。具體任務指令會隨後下達。”
“明白。”
皇甫清立刻重新挺直脊背。
隨即,她猶豫了一下。
目光掃過態勢圖邊緣那片已經恢複平靜、但標記著特殊符號的北部區域,也就是原來的第四戰場。
那裡是曾因王舒雅的驚鴻一現而重新關閉的通道。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司令……林雲、陳曦和小櫻,他們墜入彼界已近半年,音訊全無。王校長她……之後也再無訊息。您覺得……”
她敏銳地注意到,沈聽瀾那彷彿亙古不變的冷峻側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敲擊桌麵的手指也微微停頓。
儘管他很快恢複了常態。
但那瞬間泄露的細微變化,沒能逃過皇甫清的眼睛。
沈聽瀾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皇甫清。
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潭水:
“老師她肯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至於林雲三人……,老師當時並沒有阻止他們墜入通道,也必然有她的道理。”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信念。
“那小子是我見過命最硬、最能創造奇跡的人之一。我相信他不會輕易折在那邊。”
這話既是對皇甫清說的,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作為司令,他必須保持絕對的信心。
哪怕內心深處的憂慮如同藤蔓般纏繞。
他頓了頓,補充道:
“沒有訊息,有時候未必是最壞的訊息。或許意味著他們正在某個我們視線之外的地方,進行著關鍵的行動。”
這話並未帶來多少實質安慰。
但皇甫清聽出了沈聽瀾平靜語調下,那份沉甸甸的期待與堅持。
她不再多問,隻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東部任務,我會全力以赴。”
沈聽瀾擺了擺手,聲音放緩了一些:
“去準備吧。記住,你們是青鸞軍的利刃,也是種子。既要完成任務,也要……活著回來。”
“是!”
皇甫清立正,敬禮,邁著鏗鏘的步伐轉身離開。
合金門無聲閉合,將她颯爽的背影隔絕在外。
指揮室內重新恢複了絕對的安靜。
隻有態勢圖上不斷閃爍、變幻的遊標和符號,無聲地訴說著三個戰場的危急,與人類防線的呻吟。
沈聽瀾獨自站在巨大的光幕前,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交錯。
他抬起手,指尖虛虛劃過北部區域那個特殊的、代表著王舒雅最後出現之地的標記,久久未動。
老師,您將林雲送去彼界,究竟是看到了怎樣的未來?
您自己,又身在何方?
這以舉國之力、一代菁華為代價苦守的防線,還能撐到答案揭曉的那一刻嗎?
林雲,陳曦,小櫻……找到回家的路了嗎?
還是……正在揭開足以決定兩個世界命運的、更殘酷的真相?
……
甲亥秘庫,浩瀚如星海的“格陣”深處。
林雲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其中的一個角落。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幾近停滯。
血液奔流的聲音卻在耳中鼓蕩起來,混合著一種近乎眩暈的迫切。
那裡,一卷以某種暗沉獸皮鞣製而成的厚冊靜臥著。
邊緣已被歲月磨得微卷,呈現出溫潤而古樸的質感。
封麵之上,以蒼勁古老的筆觸寫著——《五大獸王本紀》。
他緩緩抬起手臂,動作竟有些微不可察的凝滯。
指尖穿過冰冷的、彷彿凝固了時光的空氣,一點點靠近。
麵板終於觸及獸皮卷的表麵。
——一種粗礪、厚重,宛如觸控大地脊背的觸感,驀地傳來。
更深處,彷彿有某種早已湮滅的、磅礴生命的微弱悸動,穿透漫長時光,在他麵板下激起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戰栗。
他五指收攏,穩穩地,將它從“格陣”中請出。
霎時間,積年塵埃被驚動,在幽浮的光束中紛亂騰旋,如同無數被驟然喚醒的、細小的古老魂靈。
卷軸入手,沉甸甸的。
它所承載的似乎遠非獸皮與墨跡。
而是整整一個時代全部的記憶與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