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盯著螢幕上那穩定卻令人心悸的新生理基線資料,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憤怒。
她放在控製台上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極力壓製著立刻衝去洲主官邸的衝動。
“陸宴!”她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不再是之前的戲謔或專業的冷靜。
而是淬了冰一樣的尖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停下所有操作!立刻!你們不是在幫她,你們是在催命!”
陸宴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中不同尋常的劇烈波動,這遠超一個頂尖科學家對實驗體出現意外狀況的反應。
“林筱?”他聲音沉穩,帶著探究。
“那根本不是簡單的‘程式’防禦機製!”林筱幾乎是在低吼,語速快得驚人,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那是‘蟄伏協議’!
是陳靳妄那條毒蛇給她上的最後一道保險。
一旦感知到持續的外部意識探針或試圖喚醒原始記憶的刺激,它不是反擊,而是會加速下沉。
把她所有的生命體征和腦活動壓製到最低限度,模仿腦死亡狀態!它在保護‘重塑’的成果,寧可徹底毀掉載體,也絕不允許‘她’回來!”
陸宴的心猛地一沉:“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頻道那頭沉默了一瞬,隻有粗重的呼吸聲顯示著林筱情緒的劇烈起伏。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嘶啞和無比的堅定:
“因為我曾經是‘念姐’的人。‘蛛網’技術長,林筱。負責她的資訊保安和技術支援。
陳靳妄用的這套‘普羅米修斯之火’的原始架構……有一部分基礎程式碼,還是當年我為了防止她被俘或意識受創而設計的應急保護草案……但我從來沒想過……他居然會把它扭曲成這種……這種徹底抹殺她的囚籠!”
這個突如其來的身份揭露,讓陸宴眼中瞬間掠過無數複雜的計算。林筱是許黎唸的舊部?
頂尖的神經科學專家,曾經為許黎念工作?
這意味著她提供的所有分析,都基於對許黎念更深層次的瞭解和對敵人技術的部分知根知底。
也意味著,她之前的擔憂和警告,有了完全不同分量。
“陳靳妄改造了它,加強了抑製和操控模組,完全顛倒了它的初衷……”林筱的聲音充滿了痛苦的自責和憤怒,“我現在明白了,他把她送到你這裏,不僅僅是因為你這裏的裝置好。
他可能預料到,甚至期待你會嚐試做些什麽!他想借你的手,加速這個‘蟄伏’過程!他等不及自然完成了!或者……他需要這個‘蟄伏’狀態來達成下一個階段的目的!”
真相的碎片在這一刻驟然拚接,露出了更加黑暗的圖景。
陳靳妄不僅是在製造武器,他還在算計所有人,包括陸宴。
“林筱,”陸宴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冷靜,“冷靜下來。自責和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現在,你是最瞭解情況的人。告訴我,該怎麽辦。”
他的冷靜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澆熄了林筱沸騰的情緒。她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立刻停止一切外部刺激。維持生命體征穩定為首要目標。‘蟄伏協議’一旦啟動,就像滑向深淵,很難逆轉,但並非絕對。它需要時間完全固化。
”林筱快速說道,思維重新變得清晰銳利,“我需要最高許可權,不是僅僅接收資料,我要直接接入‘雅典娜’係統的核心控製端!
隻有我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生命衰竭跡象,哪些是‘協議’模擬出來的假象!
我需要實時調整維持生命的引數,欺騙這個協議,讓它誤判‘危險’已經解除,減緩下沉速度!”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且逾越的要求。將官邸最核心的醫療控製係統許可權開放給一個外部人員,風險極高。
陸宴幾乎沒有思考。
“許可權給你。立刻同步接入程式碼。”他沒有任何猶豫。
此刻,信任這個突然表明身份的、許黎唸的舊部,是唯一的選擇。
而且,他直覺地相信,林筱對許黎唸的忠誠,遠超過其他任何風險。
“好!”林筱那邊傳來飛快敲擊程式碼的聲音,“給我十秒!”
十秒鍾後,陸宴書房的主光幕上,控製界麵一變,多了數個複雜的、代表著林筱遠端接入的操作視窗。
資料流以更原始、更高速的方式開始傳輸。
林筱徹底投入了工作,聲音變得極度專注,語速飛快地下達指令,不再是對陸宴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指揮戰鬥:
“降低營養液葡萄糖濃度,提高酮體比例……模擬饑餓狀態,騙過代謝監測……” “腦脊液壓力微上調0.5個標準單位……對抗它試圖降低顱內活動的企圖……” “注入微量Kappa阿片受體拮抗劑……不能讓她感覺太‘舒服’,需要一點點‘痛苦’來錨定真實……”
她的操作精細而冒險,像是在一根頭發絲上雕刻,與那個無形的、冷酷的“蟄伏協議”爭奪著許黎念生命的最細微控製權。
陸宴沉默地看著,不再插手。他知道,此刻的主角是林筱和那個沉睡中的女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螢幕上的資料曲線不再單調地滑向低穀,開始出現細微的、掙紮般的波動和平台期。
終於,林筱長長地、極其疲憊地撥出了一口氣,身體幾乎虛脫般向後靠在椅背上。
“暫時……穩住了。下沉速度減緩了百分之七十。但‘蟄伏協議’還在執行,隻是被暫時麻痹和欺騙了。”
她的聲音充滿了倦意,“她現在處於一種極不穩定的平衡狀態。任何大的擾動,都可能再次加速。”
陸宴看著光幕上那雖然微弱但不再持續下降的生命指標,眼中神色莫測。
“我們現在有多少時間?”
“不確定。‘協議’會自適應。可能幾天,可能隻有幾個小時。
”林筱的聲音沉重,“陸宴,我們可能……弄巧成拙了。陳靳妄恐怕很快就會發現‘蟄伏’提前啟動了。他一定會有所行動。”
書房內陷入了沉寂。
陸宴的目光再次投向監控畫麵。
許黎念依舊安靜地躺著,但此刻她的沉睡,在陸宴眼中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昏迷或實驗狀態,而是一場生死攸關的、無聲的拔河。
一邊是陳靳妄的邪惡改造和冰冷程式,一邊是林筱拚盡全力的技術對抗,而最核心的,是那個叫許黎唸的女人自身頑強的、不肯熄滅的生命之火。
他原本隻是手握鑰匙的旁觀者,現在,卻已然被拉入了這深淵戰局的最中央。
“林筱,”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冰冷的、決定性的意味,“把你知道的,關於陳靳妄,關於‘普羅米修斯之火’,關於許黎唸的一切,所有細節,全部告訴我。”
“現在,我們不僅是在救她。”
“更是在準備迎接陳靳妄的下一步。”
風暴,不再隻是積聚,它已經迫在眉睫。
而漩渦中心,不再是兩人,變成了三人——佈局的洲主、被困的實驗體、以及……終於浮出水麵的,忠誠的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