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梟”隊員默契地讓開通道。
歐曼咬著牙,在醫生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將陸宴失去意識、軟綿綿的身體轉移到輪床上。
動作間,陸宴的頭無力地向一側歪倒,那絲暗紅的血跡在他灰敗的嘴角更加刺眼。
他背後的繃帶被鮮血浸染得如同剛從血池裏撈出來,濃重的鐵鏽味在消毒水的氣息中彌漫開來,令人作嘔。
輪床被迅速推走,醫生護士簇擁著,緊張地開始進行緊急處理。
“暗梟”隊員如同最忠誠的黑色磐石,一部分人無聲地護衛著輪床離開,另一部分人則留在病房門口,冰冷的目光掃視著內外,確保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混亂的腳步聲、輪床的滾輪聲、醫生急促的指令聲……瞬間充斥了走廊,又迅速遠去。
病房裏,驟然間又隻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暗梟”留下的兩名隊員如同沉默的雕像,守在門內,目光警惕,對癱在角落陰影裏無聲啜泣、抖成一團的白嵐視若無睹,也並未將視線投向病床。
許黎念依舊保持著那個撐起半個身體的姿勢,手肘因為剛才的撞擊傳來陣陣鈍痛。
她的目光死死追隨著輪床消失的門口方向,直到那最後一點聲音也消失在走廊盡頭。
輪床的滾輪聲、醫生急促的指令、暗梟隊員冷硬的腳步……所有聲音都被厚重的門板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走廊深處最後一點光影的晃動也歸於死寂。
世界被強行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消毒水冰冷的味道,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頑固地盤旋在空氣裏,鑽進許黎唸的鼻腔,滲入她的肺腑。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撐起半個身體的姿勢,手肘抵在冰冷的床沿,剛才為了看清陸宴被推走的方向而撞到鐵架留下的鈍痛,此刻像遙遠的訊號,微弱地提醒著她身體的存在。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空蕩蕩的門口,彷彿那裏還殘留著輪床的虛影。
還回蕩著陸宴被推走前那聲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嗆咳,還有他嘴角那抹刺眼的暗紅。
陸宴……
那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混亂不堪的神經上。
“或者,更想知道……你父親最後看到的,是誰的臉?”
“轟——!”
這句話在死寂的病房裏猛地炸開,比剛才任何警報都要尖銳,都要致命!
它不再是陸宴的聲音,而是直接在她顱腔內轟鳴!
父親……許中誠……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卻在照片上凝固成永恒沉重的臉!所有構建起的、指向陳靳妄的“真相”堡壘,在陸宴這句輕飄飄又重逾千鈞的質問下,轟然坍塌,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翻湧著粘稠黑暗的深淵。是誰的臉?不是陳靳妄?那是誰?!
巨大的混亂和驚悸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衝垮了許黎念強撐的最後一絲力氣。撐在床沿的手臂猛地一軟,身體不受控製地重重摔回冰冷的床墊上。
“呃……” 一聲痛苦的悶哼從她齒縫裏擠出。
這一摔,像是觸發了某個開關。一直被她強行壓抑、被“結婚”這個荒謬提議暫時麻痹的、身體各處的劇痛——額角被撞擊的悶痛,手臂被撕裂的銳痛,胸腔被恨意和絕望反複碾壓的鈍痛——如同被驚醒的毒蛇,驟然反噬!它們從四肢百骸瘋狂地竄起,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狠狠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意識!
“嗬……嗬嗬……” 她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每一次呼氣都像是瀕死的掙紮。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心電監護儀再次發出尖銳的抗議,螢幕上的曲線瘋狂地上下竄跳。
混亂中,她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自己被固定著輸液針頭的手背。那透明的塑料針管,連線著維持她生命體征的點滴瓶。瓶裏冰冷的液體,正一點點注入她的血管。
一種巨大的、荒謬的、帶著自毀傾向的憤怒猛地攫住了她!真相被層層包裹,像裹在荊棘裏的毒果。父親的臉在黑暗中凝固。陳靳妄在門外投下陰影又沉默離開。陸宴帶著洞穿人心的冷酷和致命的秘密倒下……而她,隻能躺在這裏,像個廢物一樣,靠這些冰冷的液體維係著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承受著這無邊無際的、被謊言和未知反複淩遲的痛苦?!
不!
一個念頭如同瘋狂的野草,在她被劇痛和混亂充斥的腦海裏瘋長!
她不要這樣!她不能這樣!她需要痛!需要更清晰、更劇烈的痛!這身體上的痛,或許能暫時壓住心底那片翻江倒海、幾乎要將她撕碎的混亂和恐懼!
幾乎是憑著本能,許黎念那隻還能自由活動的手——那隻剛剛鬆開陸宴、掌心還帶著血痕和淚漬的手——猛地抬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虛弱的疾風!
她沒有半分猶豫,五指張開,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絕,一把抓住了插在自己另一隻手背上的輸液軟管!塑料管在她掌心被攥得扭曲變形!
然後,用盡此刻身體裏殘存的所有力氣,狠狠向外一拽!
“嗤啦——!”
塑料軟管與麵板下的留置針頭瞬間被蠻力撕裂!
這痛楚是如此真實,如此尖銳,幾乎帶著一種殘忍的慰藉——它暫時壓倒了心底那片翻江倒海的、關於父親、關於陳靳妄、關於陸宴那句致命質問的驚濤駭浪。
她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如同風箱般起伏,貪婪地汲取著這痛楚帶來的、短暫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然而,這平靜隻持續了不到兩秒。
“滴——!!!滴——!!!”
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動作和生命體征的急劇波動徹底激怒,心電監護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刺穿耳膜的瘋狂尖嘯!
螢幕上,代表心率的那條綠線不再是鋸齒狀,而是變成了一條瀕死的、幾乎拉直的顫抖直線,紅色的心髒停搏警報燈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和亮度瘋狂閃爍,將整個病房映照得如同血海地獄。
這非人的噪音如同最狂暴的颶風,瞬間撕碎了病房內死寂的假象!
一直如同雕塑般守在門內的兩名“暗梟”隊員反應快得超乎常人。
幾乎在警報變調的同時,兩人眼神驟然銳利如鷹隼,其中一人猛地轉身,一把拉開病房門,對外麵厲聲低吼了一句什麽。
另一人則如同獵豹般迅捷地撲到病床邊,動作卻帶著訓練有素的克製,沒有去碰觸許黎念,而是第一時間伸手試圖去按她頭頂的緊急呼叫鈴。
而癱在角落陰影裏的白嵐,也被這更加恐怖的警報和許黎念手背上淋漓的鮮血徹底驚醒了。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許小姐!您怎麽了?!手!您的手!醫生!快叫醫生啊!”
她徒勞地想去按住許黎念流血的手背,卻被那洶湧的紅色和許黎念眼中某種空茫而決絕的神色嚇得不敢真的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