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名字對上了。
許黎念眼底最後一絲因甜食帶來的混沌徹底消散,隻剩下冰封般的銳利。
她緩緩靠向冰冷的金屬椅背,目光越過露台璀璨的玻璃欄杆,投向城市遙遠而模糊的燈火深處,彷彿要穿透那片光海,鎖定那個危險的男人。
“程家,”阿傑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字字如刀,剖開華麗表象下的腐爛,“資金鏈瀕臨斷裂。
幾大核心地產專案停工,海外礦產投資被套牢,銀行信貸額度告罄。
他們需要錢,巨額資金,而且迫在眉睫。Syndicate,是他們在短時間內能找到的、唯一有能力也‘敢’接這個盤子的買家。”
許黎唸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敢?Syndicate當然敢。這群禿鷲,最喜歡的就是腐肉的氣息。
“Syndicate開出的條件,”阿傑頓了頓,似乎連他都覺得那條件苛刻得近乎荒謬,“近乎掠奪。
初步接觸意向,要求程氏核心資產‘雲頂科技園’和‘環亞海運’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權作為質押擔保,利息是基準利率的五倍,外加未來五年程氏所有新專案利潤的百分之四十作為‘風險溢價’。
”他報出的數字冰冷而殘酷,“而且,要求程家實際控製人程立勳個人簽署無限連帶責任擔保。”
雲頂科技園,環亞海運,這是程氏集團碩果僅存、還能產生正向現金流的真正命脈所在。
百分之五十一?這意味著一旦程家無法按時還款,以Syndicate的風格,他們必定會“確保”程家無法按時還款,這兩塊核心肥肉將瞬間易主。
再加上那高達五倍的利息和近乎搶劫的利潤分成,以及程立勳的個人無限擔保……這根本不是輸血,這是敲骨吸髓,是給程家套上絞索的同時,把絞索的另一端死死攥在自己手裏。
林筱那一千萬,還有她幻想中的豪門生活……許黎念幾乎能聽到那幻夢泡沫在Syndicate的獰笑中破碎的輕響。
“程硯,”許黎念終於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冰麵,目光依舊鎖著遠方,“他在裏麵扮演什麽角色?衝鋒陷陣的蠢貨?”
阿傑沉默了一瞬。這短暫的停頓本身,就蘊含了比語言更沉重的資訊。他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寒意:“情報顯示,程硯……可能隻是推到台前的幌子。
真正的決策意誌,來自程家那位幾乎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麵的‘影子’——程硯的親叔叔,程立峰。”
程立峰。這個名字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許黎唸的心底激起巨大的、冰冷的回響。
那是一個在商界傳說中如同幽靈般的存在,手段狠厲,藏於幕後,極少親自下場,但每一次他模糊的身影在重大事件背後若隱若現,都伴隨著對手的慘烈敗亡和資源的血腥重組。
一個真正玩弄人心和資本於股掌之間的獵食者。
林筱聽到的那個含糊的“陳”或“程”……指向的根本不是對接人,而是幕後真正操盤的黑手!
程硯?不過是一個被推出來迷惑視線的漂亮誘餌,一個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棋子。而林筱,連棋子都算不上,頂多是棋盤邊上,一塊即將被無情掃落的點心渣,誰也沒想到當麵是個棋子背麵是“star”呢。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憤怒,如同冰火兩重天,瞬間席捲了許黎念。
她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場荒誕而殘酷的戲劇,而自己最親近的朋友,正無知無覺地走向舞台中央那個早已挖好的、深不見底的陷阱。
指尖傳來黏膩的觸感。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混合著奶油、糖霜和一點蛋糕碎屑的汙跡,那甜膩的氣息此刻聞起來令人作嘔。
胃裏翻江倒海的感覺再次湧上。她伸出另一隻手,目標不是餐巾,而是點心架上最後一塊小小的、裹著厚厚巧克力淋麵的布朗尼。
她拿起它,沒有吃。手指緩緩收緊,堅硬的蛋糕體在她掌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黏膩的巧克力醬和鬆軟的蛋糕瞬間被擠壓變形,溫熱的、令人不適的觸感從指縫間溢位,棕黑色的糊狀物混合著糖霜,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金屬桌麵上,也沾滿了她的手掌。
那畫麵,帶著一種毀滅性的汙穢感。
“髒了就解決掉”
“是”
就在這時,那被她遺忘在書房的手機,嗡嗡的震動聲竟然頑強地穿透了空間的距離,隱隱約約地、斷斷續續地,再次傳到了露台。
陸宴的名字,又一次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亮起,固執地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