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洲港口特有的鹹腥海風,裹著機油和金屬鏽蝕的濃烈氣息,直往人肺裏鑽。陳靳妄靠在冰冷刺骨的集裝箱壁上,指尖夾著的煙已燒到盡頭,灼熱的痛感從麵板傳來,他卻渾然未覺。
目光越過雜亂堆疊的貨箱,死死釘在港口遠方那片被陸宴勢力牢牢掌控的泊位上——他那艘承載著巨量物資的貨輪,此刻如同被拔去爪牙的困獸,孤零零地臥在鐵灰色的海水裏。船頭懸掛的旗幟在鹹濕的風中無力地擺動,像一個蒼白的諷刺。
“危險品”?陸宴扣船的藉口,如同塞在陳靳妄喉嚨裏的一根毒刺。
他掐滅煙蒂,火星在指腹下瞬間湮滅,留下一點焦黑的印記。
轉身走向那間離港口不遠的臨海餐廳,巨大的落地窗外,錨地燈火通明,那片被扣留的船影,如同橫亙在他心口的一道巨大陰影,沉甸甸地壓著。
餐廳裏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空氣裏彌漫著咖啡香和食物的暖意,與外界的冰冷海港宛如兩個世界。
陸宴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姿態是一貫的從容不迫。他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一粒釦子,指尖輕輕點著桌麵,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他掌控的海域,神色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欣賞一場尋常的港口夜景。
陳靳妄拉開他對麵的椅子,金屬腿劃過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陸總好大的威風。”陳靳妄的聲音低沉,像砂紙磨過粗糲的岩石,每一個字都淬著壓抑的冰棱,“扣著我的船,連個像樣的解釋都吝嗇”
陸宴這才收回投向窗外的視線,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轉向陳靳妄,裏麵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陳總,”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J洲港口的規矩,你比我清楚。‘深藍號’的申報清單和實際裝載貨品存在無法解釋的嚴重偏差,我們檢測到異常能量訊號。
港口安全無小事,在徹底查清之前,放行是不可能的。”
“偏差?訊號?”陳靳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重重壓在桌麵上,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鋒,直直刺向陸宴,“陸宴,收起你那套官腔……”
他刻意停頓,眼神裏的毒火燃燒得更烈,“……還是為了逼出誰?”
陸宴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細微得幾乎無法捕捉,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像冰冷的針尖刺破了陳靳妄強撐的憤怒外殼。
他端起麵前剔透的玻璃杯,杯中的清水微微晃動,折射著頂燈冷白的光。“陳總,”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生意場上,講的是證據,是規則。至於‘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的對峙氣氛。
“粑粑!粑粑!”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像隻歡快的小鳥,從餐廳內側的旋轉樓梯上飛撲下來。她約莫三四歲,穿著一身嫩黃色的蓬蓬紗裙,柔軟的頭發紮成兩個小揪揪,隨著奔跑一顫一顫。
她目標明確,帶著全身心的依賴和歡喜,徑直衝向陸宴,張開小小的手臂,一頭紮進他懷裏。
陸宴臉上那層堅冰般的冷硬瞬間融化。他放下水杯,極其自然地張開手臂,穩穩接住了那個小小的身體,順勢將孩子抱坐在自己腿上,動作熟稔而溫柔。
“慢點跑,小荔枝。”陸宴的聲音低沉下來,是陳靳妄從未聽過的溫和,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縱容。
他拿起桌上的餐巾,極其仔細地擦拭著女孩因為奔跑和激動而微微泛紅的小臉蛋,尤其專注地抹掉她嘴角沾著的一點白色奶油漬。
陳靳妄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四肢百骸僵硬得無法動彈。
他的眼睛死死釘在那個小女孩的臉上——那眉眼!那微微上翹的唇角!那笑起來時臉頰上若隱若現的小渦……很像她。
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反複地剮蹭著他心髒深處某個從未癒合的傷疤。那個名字帶著血肉,呼之慾出——許黎念,那孩子的眉眼輪廓,活脫脫就是縮小版的許黎念!那個三年前如同人間蒸發般徹底消失在他生命裏的女人。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扭曲。餐廳裏悠揚的琴聲、杯盤的輕碰聲、遠處海浪的低語……所有的聲音都潮水般退去,世界隻剩下刺耳尖銳的嗡鳴。
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著肋骨,每一次搏動都帶來窒息的鈍痛。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脊椎骨縫裏迅速蔓延開,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