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三伏天,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連風都帶著一股黏膩的熱氣,刮在臉上跟糊了層豬油似的。下午三點多,市刑偵支隊的老刑警趙建國,正蹲在單位門口的梧桐樹下,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對著手裏的豆漿油條出神——這是他的午飯,從早上忙到現在,連一口熱乎的都沒顧上吃。
手機鈴聲突然炸響,尖銳的調子刺破了午後的沉悶,嚇得他手裏的油條差點掉在地上。趙建國罵了句“孃的”,掏出那部螢幕裂了三道縫、外殼掉漆的舊手機,看清來電顯示時,臉上的慵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建國,別磨蹭了,趕緊過來!錦繡華庭,十八樓,又死一個。”電話那頭是年輕刑警李磊的聲音,帶著幾分急惶,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詭異,“情況跟之前兩起一樣,密室,看著像自殺,但……總覺得不對勁。”
趙建國的眉頭猛地擰成了疙瘩,指節因為攥緊手機而泛白。“知道了,十分鍾到。”他掛了電話,把剩下的油條胡亂塞進嘴裏,灌了兩口涼豆漿,抹了把嘴,起身就往停在路邊的舊捷達走去。
錦繡華庭,江州最頂級的高檔公寓之一,坐落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樓下就是CBD商圈,霓虹閃爍,車水馬龍。能住在這裏的,非富即貴,不是企業家、高管,就是名人政客,每平米的房價高得能讓普通工薪階層望塵莫及。
可就是這麽一個看似光鮮亮麗、安保嚴密的地方,在短短一個月裏,已經接連發生了兩起“自殺”案。第一起,是做建材生意的老闆王海濤,在自己的十九樓公寓裏,上吊身亡,現場門窗反鎖,沒有打鬥痕跡,警方初步判定為生意失敗,不堪重負自殺;第二起,是一位大學教授,在十八樓的書房裏,服用過量安眠藥身亡,同樣是密室,同樣沒有他殺的跡象,結論依舊是自殺。
這兩起案子,趙建國都參與了勘查,可他心裏一直犯嘀咕。王海濤雖說生意遇到了點麻煩,但據他的家人和朋友說,那人性格堅韌,好強得很,就算天塌下來,也絕不會選擇上吊這種慘烈的方式自殺;而那位大學教授,桃李滿天下,家境優渥,夫妻和睦,沒什麽煩心事,更談不上自殺的動機。
隻是,沒有證據,一切都隻是猜測。現場太“幹淨”了,幹淨得過分,彷彿就是一場完美的自殺,找不到任何他殺的痕跡。加上死者家屬沒有異議,上級也催著結案,案子就這麽草草了結了。
可現在,第三起來了,還是在錦繡華庭,還是同樣的密室,同樣的“自殺”模樣。趙建國的心裏,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敢肯定,這絕不是簡單的自殺,背後一定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捷達車在錦繡華庭門口停下,趙建國出示了證件,門口的保安才放行。保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劉,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湊過來小聲說:“趙警官,您可來了,這事兒鬧得,我們小區現在人心惶惶的,業主們都快炸鍋了。”
“老劉,情況怎麽樣?死者是誰,什麽時候發現的?”趙建國一邊往小區裏走,一邊問道,腳步不停。錦繡華庭的小區環境極好,綠樹成蔭,假山流水,還有人工湖,走在裏麵,比外麵涼快了不少,可趙建國卻沒心思欣賞這些。
“死者是張誠,住在十八樓1802,做房地產中介的,聽說做得挺大,手裏握著不少好房源。”劉保安跟在他身後,絮絮叨叨地說,“今天下午兩點多,他的助理過來找他,說聯係不上他,敲門也沒人應,擔心出事兒,就找我們過來了。我們敲了半天門,還是沒人開,想著不對勁,就報了警。消防過來撬的鎖,門一開啟,就看見人躺在客廳的地板上了。”
“門窗都是反鎖的?”趙建國問。
“可不是嘛!”劉保安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後怕,“門是那種智慧密碼鎖,反鎖之後,從外麵根本打不開,窗戶也是關上的,還扣上了防盜扣,一點縫隙都沒有,跟之前那兩起一模一樣。”
趙建國沒再說話,加快了腳步,走進了單元樓。電梯是刷卡入戶的,隻有小區業主和工作人員才能乘坐,安保措施確實嚴密。電梯裏很寬敞,裝修豪華,鏡麵牆壁擦得一塵不染,可趙建國看著鏡麵裏自己那張飽經滄桑的臉,心裏卻沉甸甸的。
他今年五十八歲,從警三十五年,破過的案子不計其數,各種各樣的凶案、奇案都見過,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明明覺得案子有問題,卻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再過兩年,他就要退休了,他不想帶著遺憾退休,更不想讓真凶逍遙法外。
電梯到了十八樓,門一開啟,就看見走廊裏圍了不少人,有警察、法醫,還有幾個穿著光鮮亮麗的業主,正踮著腳尖往1802門口張望,竊竊私語著什麽。
“趙隊!”李磊看見他,立刻迎了上來。李磊今年二十五歲,剛參加工作兩年,是趙建國帶出來的徒弟,聰明機靈,就是經驗不足,遇到這種詭異的案子,難免會有些慌亂。
“情況怎麽樣?”趙建國撥開人群,走進了1802室,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戴上了手套和鞋套。
這是一套大平層,裝修奢華,麵積足足有兩百多平米,客廳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江州的繁華夜景(雖然現在是下午,但依舊能看出氣派),傢俱都是高檔品牌,牆上掛著一幅名貴的油畫,處處透著主人的財富和地位。
死者張誠,躺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穿著一身休閑西裝,雙目圓睜,臉色發青,嘴角有少量白色泡沫,看起來像是服用了某種劇毒藥物。他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姿態僵硬,沒有掙紮的痕跡。
法醫正在對屍體進行初步勘查,看見趙建國過來,抬頭說道:“趙隊,初步判斷,死者是服用氰化物中毒身亡,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天晚上十一點到今天淩晨一點之間。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死者身上也沒有外傷。”
“氰化物?”趙建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麽烈性的毒藥,他從哪兒弄來的?還有,門窗都是反鎖的嗎?”
“門窗都是反鎖的。”李磊連忙說道,“門是智慧密碼鎖,我們檢查過了,沒有被撬動的痕跡,門鎖的記錄顯示,昨天晚上八點多,張誠自己刷指紋進了家門,之後就再也沒有開啟過;窗戶是落地窗,關上之後,防盜扣是扣上的,我們是撬開防盜扣纔開啟窗戶的,窗戶邊緣沒有任何攀爬的痕跡,樓下也沒有發現異常。”
趙建國走到門口,仔細檢查了一下智慧密碼鎖。鎖身完好無損,沒有撬動的痕跡,螢幕上顯示著最近的開門記錄,確實和李磊說的一樣,昨天晚上八點十分,張誠刷指紋進門,之後再沒有任何開門記錄。
他又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戶,一股熱氣湧了進來。窗戶的防盜扣是那種金屬材質的,扣得很緊,想要從外麵扣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窗外是十幾米高的高空,下麵是小區的綠化帶,沒有任何攀爬的落腳點,就算是專業的攀岩選手,也很難從這裏爬上來。
“現場有沒有發現氰化物的容器?比如杯子、瓶子之類的?”趙建國問道。
“找到了。”李磊指了指客廳的茶幾,“在茶幾上,有一個玻璃杯,裏麵還有少量殘留的液體,我們已經取樣了,送去化驗,初步判斷,裏麵含有氰化物。另外,茶幾上還有一個藥瓶,裏麵是空的,上麵沒有任何標簽,不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
趙建國走到茶幾旁,低頭看了看。玻璃杯很幹淨,除了殘留的液體,沒有任何指紋,藥瓶也是一樣,瓶身上幹幹淨淨,沒有任何指紋和痕跡。這就奇怪了,如果張誠是自殺,那麽玻璃杯和藥瓶上,怎麽會沒有他的指紋?
“死者的手機呢?電腦呢?”趙建國又問。
“手機在死者的口袋裏,已經沒電關機了,我們已經拿去充電了;電腦在書房裏,是開機狀態,我們初步檢查了一下,沒有發現異常,技術部門的人已經過來了,正在詳細檢查。”李磊回答道。
趙建國點了點頭,走到屍體旁,蹲下身,仔細打量著死者的表情。死者雙目圓睜,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不甘,不像是自願服用毒藥自殺的樣子。如果是自殺,就算是再痛苦,眼神裏也不會有這麽強烈的不甘,除非,他是被人強迫的。
“死者的家屬聯係上了嗎?”趙建國問道。
“聯係上了,他妻子正在趕過來的路上,還有一個兒子,在國外讀書,我們已經通知他了。”李磊說道,“另外,我們也聯係了死者的助理,就是他第一個發現異常並報的警,他現在就在走廊裏,要不要叫他進來問問情況?”
“叫他進來。”趙建國說道。
很快,一個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跟著李磊走了進來。年輕人臉色蒼白,眼神慌亂,雙手不停地搓著,看起來很緊張。
“你就是張誠的助理?叫什麽名字?”趙建國問道,語氣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我叫……我叫陳宇。”年輕人聲音有些顫抖,“趙警官,我……我真的不知道張總會出事,我昨天晚上還給他發過訊息,他還回複我了,說今天上午讓我過來找他,商量一下下週的工作安排。”
“昨天晚上什麽時候給你發的訊息?他回複你什麽了?”趙建國問道,目光緊緊盯著陳宇的眼睛,想要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一絲破綻。
陳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躲閃,他定了定神,說道:“昨天晚上大概九點多,我給張總發訊息,問他明天上午的具體時間,他回複我說,明天上午十點,讓我準時過來。之後,我就沒再聯係他了,今天上午我過來的時候,敲門沒人應,打電話也沒人接,我以為他出去了,就等到了下午,還是沒人,我就慌了,趕緊找了小區的保安,然後報了警。”
“你有沒有覺得張誠最近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比如,情緒不好,或者遇到了什麽麻煩?”趙建國問道。
陳宇皺了皺眉,仔細回想了一下,說道:“不對勁的地方……好像有一點。最近這半個月,張總的情緒一直不太好,總是很煩躁,有時候還會發脾氣,而且經常一個人發呆,好像有什麽心事。我問過他,他說沒事,讓我別多問。還有,他最近總是很晚纔回家,有時候甚至不回家,說是在公司加班,但我去過他公司幾次,都沒看到他。”
“他有沒有跟你提起過什麽人,或者什麽事,讓他覺得困擾?”
“沒有。”陳宇搖了搖頭,“張總這個人,性格比較內向,什麽事情都喜歡藏在心裏,不願意跟別人說。而且,他做事很謹慎,尤其是工作上的事情,從來不會跟我們這些助理多說一句。”
趙建國看著陳宇的眼神,沒有發現什麽明顯的破綻,他看起來不像是在撒謊,但也不能排除他有所隱瞞的可能。“你最後一次見到張誠,是什麽時候?在哪裏?”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前天下午,在公司。”陳宇說道,“那天下午,他召集我們開了個會,佈置了一下下週的工作,然後就提前走了,說是有事情要去辦。我問他去哪裏,他沒說,隻是臉色不太好。”
“他走的時候,有沒有什麽異常的舉動?比如,帶了什麽東西,或者跟什麽人一起走的?”
“沒有什麽異常的舉動,就一個人走的,也沒帶什麽東西,就帶了一個公文包。”陳宇說道。
趙建國點了點頭,說道:“好了,你先回去吧,後續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們再聯係你。另外,提醒你一句,不要隨便跟別人說起這件事,尤其是媒體。”
“我知道了,趙警官。”陳宇點了點頭,如釋重負,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差點撞到牆上,看得出來,他確實很害怕。
“趙隊,你覺得這個陳宇有問題嗎?”李磊問道,看著陳宇離去的背影。
“不好說。”趙建國搖了搖頭,“他看起來很緊張,但也有可能是因為看到老闆死了,心裏害怕。不過,他說張誠最近情緒不好,經常很晚回家,還不願意跟別人說心事,這倒是個疑點。另外,玻璃杯和藥瓶上沒有指紋,這太奇怪了,如果張誠是自殺,不可能不留下指紋,除非,有人在他死後,清理了現場。”
“清理現場?”李磊愣了一下,“可是,現場是密室啊,門窗都是反鎖的,凶手清理完現場之後,怎麽從裏麵出去?而且,我們檢查過,門窗沒有被撬動的痕跡,也沒有任何暗道之類的東西。”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趙建國站起身,走到客廳的各個角落,仔細勘查著,“這個密室,到底是怎麽形成的?凶手到底是怎麽進去,又是怎麽出去的?還有,他為什麽要選擇用氰化物這種烈性毒藥,為什麽要把現場偽裝成自殺的樣子?”
李磊跟在趙建國身後,不敢說話。他知道,趙建國現在正在思考,這個時候,最好不要打擾他。
趙建國勘查得很仔細,從客廳到臥室,再到書房、廚房、衛生間,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放過。他的目光敏銳,像鷹一樣,任何細微的痕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三十五年的刑偵經驗,讓他養成了嚴謹、細致的習慣,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疑點,他也不會放過。
書房裏,技術部門的工作人員正在檢查電腦,看到趙建國過來,連忙說道:“趙隊,我們初步檢查了一下,電腦裏沒有什麽異常,沒有發現可疑的檔案,也沒有被入侵的痕跡。不過,我們發現,死者的聊天記錄和郵件,有一部分被刪除了,我們正在嚐試恢複。”
“被刪除了?”趙建國的眼睛亮了一下,“什麽時候刪除的?能不能恢複?”
“應該是昨天晚上刪除的,具體時間還不確定。”工作人員說道,“我們會盡力恢複,不過,能不能恢複成功,還不好說。如果死者是用專業的刪除軟體刪除的,那麽恢複的難度就很大了。”
“一定要盡力恢複。”趙建國說道,“那些被刪除的聊天記錄和郵件,很有可能就是關鍵線索。另外,檢查一下死者的手機,看看手機裏有沒有什麽可疑的資訊,比如,陌生的來電、簡訊,或者被刪除的聊天記錄。”
“好的,趙隊。”工作人員點了點頭,繼續忙碌起來。
趙建國走到書桌前,仔細打量著書桌。書桌上很整潔,擺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一個台燈、一個筆筒,還有一些檔案和資料。檔案和資料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看起來不像是被人翻動過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