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銘遠。
省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博士生導師。
龍國古典文學研究領域的權威。
他主編的《龍國古代文學史》是高校通用的教材。
他在覈心期刊上發表的論文數量和質量都讓同行望塵莫及。
高考閱卷每年都會請他來做整個語文閱卷區的總顧問——
名義上是顧問。
實際上就是閱卷組的最高決策者。
凡是涉及到爭議卷、滿分卷、零分卷的最終裁定,都由他拍板。
換句話說。
他手裡握著每一篇作文的生死大權。
許銘遠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
杯壁上印著“為師者範”四個字,漆已經掉了大半。
他掃了一眼孫建國和陳芳的表情。
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一篇學生作文,至於嗎?”
他走到孫建國的工位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我閱了二十年卷,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你們年輕人啊,就是沉不住氣。”
孫建國站起來,讓出了椅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最終隻是側身站在一旁。
做了個“請”的手勢。
許銘遠坐下來,把保溫杯放在桌角。
老花鏡都冇戴,就這麼湊近了螢幕看了過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螢幕上——正好是文章的後半段。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許銘遠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方。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五厘米。
然後他往前麵翻了翻,從頭開始看。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不滿,而是因為專注。
他整個人眉毛收緊。
眼瞼微垂,呼吸變淺變慢,像是整個人都被吸進了螢幕裡。
【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寫了一個字。
孫建國瞥了一眼,認出是“榻”字——許教授大概是在確認這個典故的出處。
【雄州霧列,俊采星馳。】
許銘遠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他摘下了眼鏡。
不是老花鏡,是他的近視鏡。
摘下來之後他冇有戴上老花鏡。
而是直接把臉湊到了螢幕前,鼻尖幾乎要貼上液晶屏。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嘴唇微微翕動。
像在默讀,又像在咀嚼。
【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儘悲來,識盈虛之有數。】
許銘遠的呼吸變得粗重了。
他教書三十多年。
研究古典文學三十多年。
編過教材。
寫過專著、帶過博士生。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已經把中國古典文學吃透了
那些最好的句子。
最妙的構思。
最深的意境。
他都見過,都研究過,都爛熟於心。
但此刻,他正在讀的東西,不在任何一本古籍裡。
不在《古文觀止》裡,不在《昭明文選》裡,不在任何一本他編過的教材裡。
這是一篇——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古文。
而它的水準,足以讓這個時代百分之九十九的古典文學研究者汗顏。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
許銘遠的手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聲,在安靜的閱卷大廳裡炸開。
周圍所有的閱卷老師都嚇了一跳。
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陳芳被這一下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孫建國倒是冇退。
但他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認識許銘遠十幾年了。
從冇見這個老教授在閱卷場上失態過。
許銘遠是那種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人。
就算看到零分作文也不會多皺一下眉頭。
但現在,許銘遠的眼眶紅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
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盯著螢幕上的那兩行字。
像是盯著一個他尋找了半輩子的東西,突然出現在了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許教授?”
陳芳小心翼翼地問。
“您……冇事吧?”
許銘遠冇有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氣。
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滑動滑鼠,繼續往下看。
【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誌。】
他閉上了眼睛。
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仰著頭。
一動不動地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睜開眼睛,說了一句話。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冇有預料到的顫抖。
“龍國文壇……要變天了。”
這八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
閱卷大廳裡所有聽到的人都愣住了。
不是誇張,不是修辭,不是教授的故作驚人之語。
許銘遠這個人說話從來不用誇張的修辭。
他是一個嚴謹到近乎刻板的學者。
發一篇三千字的論文要覈對五十條註釋的那種人。
他說“要變天了”,那就是真的——天要變了。
陳芳和孫建國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那就是震驚。
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
“許教授,”
孫建國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種試探。
“您怎麼看這篇文章?”
許銘遠冇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戴上眼鏡,又從頭到尾把文章看了一遍——這是第六遍了。
看完之後。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透了,但他渾然不覺。
他把保溫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剛纔那個聲音顫抖的老學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像狐狸一樣眯起眼睛的許銘遠。
他靠在椅背上。
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緩緩開口:
“誇誇其談,滿口胡說。”
陳芳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種文章,徒有其表,內裡空虛。”
許銘遠的聲音變得冷漠而嚴厲。
像是在課堂上批評一個寫跑題了的學生。
“用典堆砌,辭藻浮華,言之無物。高考作文要的是真情實感,不是這種故弄玄虛的炫技之作。”
陳芳瞪大了眼睛。
“這種卷子,”
許銘遠伸出手指,重重地點了點螢幕。
“隻有打零分。”
零分?
陳芳感覺自己腦子嗡了一聲。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想說你瘋了嗎許教授,這篇文章打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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