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晏聲在電話裏沉默幾秒。
“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懂得感恩,是好事。”
他肯定女兒的做法。
“那我知道了爸爸,我不打擾你工作了,先掛了。”
妮妮點到為止。
黎晏聲又“嗯”過一聲,她才結束通話電話。
劉秘書坐在前排,黎晏聲問:“那個服務員,叫蘇月?”
劉秘書立即側過身:“我不太清楚,我去問一下?”
黎晏聲沒再說話。
思忖片刻:“算了,不用。”
劉秘書點了點頭,端正坐姿。
黎晏聲還是覺得她居心叵測,不願再想。
繼而不由重新記起許念。
差不多的年紀和境遇,可她卻從未將這份感情宣之於口,更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珠玉在前,黎晏聲怎麽可能再輕而易舉為其他人嘩然。
他重新劃開手機。
望著許念站在硝煙中頭戴鋼盔,身穿防彈服,卻纖細柔弱裏透露出獨屬於女性的堅韌柔媚,心就跟著一點點變軟。
許念征服他的,從不是年輕,漂亮,談吐,主動,或許黎晏聲曾被她的這份愛意震撼過,可最重要的,是許念身上有種別人沒有的東西。
黎晏聲說不好那究竟是什麽。
但每次隻要看到,黎晏聲便不由自主深陷,繼而跟著著迷,像上癮的藥。
他愛的是許念。
是隻有許念這個人,才能令他動容。
如果換作其他,即使同樣年輕,同樣漂亮,同樣主動的死纏爛打,也依舊無法讓神明墜落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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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許念無論多忙,都會抽點時間計算著時差,跟黎晏聲打通視訊。
多是晚上,國內時間剛好臨睡前。
可今晚卻沒打。
黎晏聲迴了家,先是檢視許唸的位置,在住宿的地方,以為她忙,就發了條訊息詢問,久久沒能等來迴音,他才坐不住,直接打過去。
視訊響了好幾次,對麵才接。
許念坐在看起來像浴室的一塊小角落,雖然極力控製自己,可崩潰還是讓她止不住發顫。
黎晏聲心口一沉,竟沒敢說話,隻剩眉目緊鎖,頓了頓,才開口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許念耳鳴的厲害,再加上軀體反應,讓她有些說不出話。
她原本就不想讓黎晏聲擔心,纔打算調整好情緒再接的,可黎晏聲追的緊,她隻能先應付。
許念臉頰還泛著層水汽的濕。
她白天剛親眼目睹了一場屠殺。
整個村子的人,無一倖免,這讓她想起曾在l國所見到的萬人坑。
屍山血臭,是每每想到,都會忍不住幹嘔做噩夢的程度。
她舊病複發,剛剛吞下許多藥片。
黎晏聲漸漸看出來,可不清楚許念是否受到傷害,急切的想問,又不敢多言,隻能耐著性子哄:“是不是嚇壞了,嗯?別怕,我在這,或者我可以想辦法調你迴來。”
許念搖了搖頭,讓臉頰藏在肘間,但越是刻意控製,就越發作的厲害,最後竟放棄抵抗,嗚咽的哭出聲。
黎晏聲有種恨不得立刻飛到她身邊的衝動。這種距離帶來的阻隔,讓他喉間幹燥,吞了吞嗓。
“戰爭就是這麽殘酷,你做了你能做的,其他的,不是你的錯,你也無需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壓在心裏。”
“許念…”
他說不下去,因為知道語言在此刻是多麽的無力,甚至不如一個擁抱來的實在。
黎晏聲歎息。
他有時候真覺得現在的一切,對他來說是種枷鎖。
如果不是這個身份,他起碼還能不顧一切的去找許念。
可此時能陪著她的,隻剩老周。
雖然他十分情不甘心不願,但他知道許念現在需要一點慰藉,和可以觸碰到的關懷。
他翻著通訊錄,最終給老周發了條訊息。
許唸的性格,他非常清楚,不會在這種時候向外求,可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很快許念那邊傳來敲門聲,而許念像是還沒聽見。
黎晏聲提醒:“許念?許念?還能站起來嗎?去開門。”
許念這才彷彿緩過神,聽到了門外的聲響,老周也在焦急的喚:“許念?念念?”
許念一秒迴籠,手機都搖晃的畫麵不穩,還不忘磕磕巴巴跟黎晏聲解釋:“有人找我,我待會打給你。”
黎晏聲嘴角溢位點笑,剛想說幾句叮囑的話,對方就把視訊切了。
他盯著螢幕,抿了抿唇,從桌上摸出根煙點燃,一個人坐在沙發緩吸。
直到過了一個多小時,老周才迴過訊息。
“她好點了。”
黎晏聲迴:“多謝。”
老周望著那刺眼的兩個字,嚥了口氣,沒再理會。
許念心裏隻有黎晏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像許念發作時,甚至不會告訴一牆之隔的老周,卻會在黎晏聲麵前暴露脆弱。
他起初也有過不平,但這麽多年過去,老周甚至輸的心服口服。
愛是勉強不來的。
許念訊息跟著追進:“你睡了嗎?”
黎晏聲撥迴。
許念:“你還沒睡。”
黎晏聲:“你剛才那樣,我怎麽睡的著。”
許念臉色煞白,但心跳終於平穩。
夜裏炮火難得消停。
靜謐中伴著黎晏聲低沉悅耳的音線,和那張魂牽夢繞的麵孔,她感到久違安寧。
許念看看時間:“國內應該都淩晨兩點,你該休息了。”
黎晏聲:“你好點嗎,今晚一起睡好不好。”
許念:“嗯,我掛了電話就睡。”
黎晏聲:“掛了還怎麽一起睡,把手機充好電,讓我看著你。”
許念抿唇,又發覺自己的確很想黎晏聲,便同意了這個要求。
“但我們連一會就好了,這邊限電,我怕明天出門不方便。”
雖然她來時帶了很多充電寶,可入境時被扣住了,甚至連電腦都是托當地返程的留學生幫她帶迴國內的。
戰亂國家,遠比我們想象的艱苦。
而許念這種戰地記者,便是唯一逆行的人。
這是他們的使命。
黎晏聲其實比許念更不捨這難得的相處。
很多時候許念給他發訊息,都能聽到背景音裏的叫嚷嘈雜。
那是不同於煙火氣的熙熙攘攘。
充斥著恐懼,絕望,和無助。
看著許念睡著,他才戀戀不捨的主動切斷視訊。
他現在把自己定義為這份偉大職業的家屬,家屬就要做好家屬該做的。
尊重,支援,信任,理解。
但私底下心都揪成一團,從沒有這樣期盼過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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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國內春節。
黎晏聲望著電視裏煙花綻放,就想到那年許念聽到爆竹聲,被嚇得像隻受驚慌小鹿。
那邊局勢越來越緊張,許念連每天的視訊電話都不能保證了,隻見縫插針的給他迴複模板化的訊息。
“我沒事,放心。”
這條訊息還是昨天發的。
黎晏聲撥弄著螢幕,想給許念輸入幾句祝福的話,可怎麽寫都覺得詞不達意,正斟酌,女兒湊過來:“爸爸,飯準備好了,要不要吃?”
黎晏聲這才鎖緊螢幕。
飯菜多是黎晏聲從外麵打包迴來的。
但女兒似乎真的長大,也變得能幹懂事,還特地幫他多炒了兩個菜,煮了水餃。
沒記錯的話,他也的確很多年沒跟女兒吃過年夜飯了。
妮妮自從在學校受到欺負,就不願再住宿舍,所以在學校附近租了個房子。
黎晏聲起身,走到餐桌旁,狹小的桌子擺滿了豐盛的菜肴。
妮妮還開了瓶葡萄酒。
但再怎麽比,也比不了她小時候。
一大家子,其樂融融,舉杯歡騰,可如今卻隻有她跟黎晏聲。
甚至為了顧及黎晏聲感受,她都不敢把住在療養院的母親接迴來。
黎晏聲知道女兒這些年心思變得越發敏感,他不想撫了女兒興,誰也沒提些過去的事,甚至難得的連說教都沒有,隻是一些對她的關心,問了問她最近狀態,和將來的打算。
邊吃邊聊,不知不覺就醉了。
黎晏聲覺得腦袋懵懵的發暈,眼睛不住的打瞌睡。
他還以為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大概是藏著心事,太過想許唸的緣故。
飯後解了襯衫釦子,坐在沙發便睡著。
妮妮站在黎晏聲麵前,望著他睡沉的樣子,像下定某種決心,咬了咬唇。
她是膽怯的,但眼神卻帶著點置之死地的狠絕。
黎晏聲醒來,頭還沉的厲害。
大腦空白的他還以為是睡在自己家床上,翻了個身,妮妮那張臉出現時,他隻覺得天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