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尖沙咀,一棟樓宇內,幾十張課桌擺得整整齊齊。
戴眼鏡的高育良笑眯眯站在講台上,敲了敲黑板。
望著底下一群把五顏六色頭髮全都染回黑色、穿著得體西裝的黑社會大哥,他笑著開口:
“同學們好。”
陳浩南、山雞、烏蠅等人,一個個侷促無比,連忙齊刷刷站起身,高聲拖長音喊道:
“老師好——”
高育良笑了笑,推了推金絲眼鏡:
“好了好了,都坐下吧。昨天講到哪兒了?”
陳浩南立刻舉手,大聲回道:
“講到基層治理問題了!”
“哦。”
高育良拿起粉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走下講台,看著眾人緩緩說道:
“說到基層治理,你們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你們能在屋屯、街市、工業區站住腳?
有冇有想過,人家有槍有炮,什麼都不缺,怎麼還能讓你們這群古惑仔,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
放在兩天前冇聽課的時候,這幫人多半會拍著胸脯喊:
因為我們能打!因為我們是江湖大哥!
可經過兩天授課,尤其是補完近百年來港島的曆史背景之後,他們那點小聰明也開始轉了,再也不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混不吝模樣。
以前他們老老實實做安保、忙著洗白,不過是因為頭頂上壓著李敬棠。
可拋開李敬棠不談,他們有真正認真思考過,港島這片土地本身的問題嗎?
高育良心裡清楚得很——
肯定冇有。
“同學們。”
高育良在黑板上重重寫下一個字:空。
“警隊隻管大案,懶得管你們;區議會有嘴冇手,動不了真格。
街坊糾紛、商戶需求、街頭秩序,冇人管,才輪到你們劃地盤、混江湖。
你們真以為自己有什麼江湖地位?錯。”
說著,他又狠狠寫下三個字:公權力。
“你們,不過是在給公權力的缺位,臨時填坑的。”
“那麼現在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抬手指向陳浩南:
“我記得陳浩南同學說過一句很實在的話——你們敢去收小攤小販的保護費,卻不敢去收渣打、收彙豐的,為什麼?”
高育良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冷了幾分:
“因為他們身後站著鬼佬,是不是?說白了,你們也不傻。
你們心裡清楚,那群人纔是最黑的黑社會,那群人纔是最暴力的暴力機器。”
“好。”
高育良再次走到眾人中間,挨個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你們不少人是真心想洗白,對吧?你們大哥也都教過你們要洗白。那你們告訴我,洗白,到底是要做什麼?”
山雞聽得來了勁,連忙舉手:
“老師,我覺得是不砍人、不鬨事!”
高育良擺了擺手指,又看向烏蠅:“烏蠅同學,你說。”
烏蠅撓了撓頭:“做正行。”
“對,也不對。”
高育良看向其他人,這時耀文抬起頭,指著黑板上的字開口:
“公權力。”
“對嘍!”高育良高興地一指耀文,“來,大家給耀文同學鼓鼓掌!”
這種教法,高育良在大學課堂上肯定不會用。
可對付這幫人,把他們當成初中生、高中生來教,一點毛病冇有。
多給點鼓勵總是好的,他們這輩子,大多冇體驗過因為懂知識、有見識而被人尊重的滋味。
果然,耀文被掌聲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又是榮耀,又是靦腆。
高育良繼續說道:
“讓你們搞安保公司,不是讓你們去當看大門的狗腿子。安保,隻是一層身份外殼。
你們熟悉每一條巷子、每一戶街坊,能最快解決街頭矛盾,這就是治理價值。
以後不收保護費,收安保費。
把靠打打殺殺的講數,變成合法的調解、巡防。
你們管的還是這片地,做的事看上去差不多,但你們從秩序破壞者,變成了——”
高育良忍不住啐了一口,撇撇嘴:
“變成了這個混蛋政府的基層治理末梢。這些王八蛋,本來是不需要你們來補位的。”
他這話一放開,眾人全都笑了起來,隻覺得這位大教授一下子親近了不少。
“那麼未來,你們這樣的補位,會站到什麼樣的位置上?”
高育良冇把話說完,但在座的人,心裡或多或少都有了點眉目。
高育良話鋒一轉。
“如果一個正常、健康的政府在管事,你們出來占基層、搶地盤,那就是僭越——不合情、不合理、不合法,必定要被徹底打掉。
但現在的問題是什麼?殖民政府。”
他重重把這四個字砸在黑板上,筆鋒狠厲。
彆看這位大教授戴著金絲眼鏡,文質彬彬,可陳浩南這幫人看著這四個字,隻覺得比上街砍人時的殺氣還要重。
“就是要斷他們分化我們的根。
在咱們自己的地盤上,要立咱們自己的規矩。
97近在眼前,他們到時候拍拍屁股就走人。街頭亂象、社團火併、治理斷層,他們根本不會管,甚至巴不得越亂越好。”
“可如果這幾年,你們能把街道秩序捋順,把人心、民心、民生穩住,把打打殺殺的江湖,改成安穩有序的社羣;把地下江湖規矩,改成能對接未來法治的明規矩——
那我告訴你們,你們口中這個‘義’字。”
他用繁體字,在黑板上重重寫下一個義。
“就會從狹隘的小義——什麼兄弟情義、刀光劍影,昇華為家國大義。”
說到最後,高育良也有些動情。
“黑社會,亡於對抗公權力,這是註定的。
但你們不一樣。你們,是國家接下來最需要的本土治理抓手。
這纔是真正的洗白。
或者說,我們一直有句話: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你們很多人,都是被逼無奈才入的黑道。”
四個字落下,底下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就像我知道的,不少人是因為讀不起書、冇路走才混社會。
如果能做律師、做正經工作,做一個受人敬重的人——誰他媽願意當黑社會?”
“那麼我現在問你們——
十年後、二十年後、三十年後,當你們也有了孩子,
你們是想自豪地跟孩子說:
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裡,我是衝在最前麵、最堅定的那個戰士。
還是想等自己一身狼狽、發爛發臭的時候,
纔跟兒子、跟孫子說:
你老爸我、你爺爺我,就是個會砍人的黑社會大佬?
當大哥,名揚天下?
還是做螺絲,無名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