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後續銘文還記述了魯殤王征戰的場麵、受封時的隆重,以及家族成員的詳情。
吳諧嫌那些內容過於冗長,懶得逐字轉述。
隻含糊地概括了幾句。
旁邊幾人聽得雲裡霧裡。
如此離奇的傳聞,潘子卻完全不當回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全是胡扯!要真有這本事,當初橫掃六國的哪輪得到彆人?”
“可話說回來。”
“這兒為什麼擺了七口棺?”
“反常必有蹊蹺。”
吳三醒眯起眼睛,臉色沉了下去,“都給我把招子放亮些,彆在這種地方栽跟頭。”
即便他經曆過不少風浪。
此刻也摸不清眼前的門道。
隻能照著從前的法子應付。
最糟也不過是撞上一具屍變的,隻要不是血屍那種東西,憑他們這些人手,倒也不至於應付不來。
“七星疑棺,六虛一實。”
張啟靈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平靜卻清晰,“選錯棺,便是死路。”
這話讓所有人脊背一僵。
原本已經握住撬棍、準備動手的潘子猛地打了個寒顫,手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來。
冷汗瞬間爬滿後背。
若不是剛纔那句提醒。
恐怕此刻已經觸發了什麼……
要是再惹出一具類似血屍的怪物,那麻煩可就真的大了。
“三爺!這口棺……好像被人動過。”
不肯罷休的潘子忽然又壓低嗓子說道。
他注意到棺蓋並未完全合攏。
邊緣處還留著工具撬過的凹痕。
吳三醒立刻衝上前去,心裡驟然一沉——難道已經有人搶先一步?
“小少爺,您看……”
這時大奎卻哆哆嗦嗦扯了扯吳諧的袖口,手指發顫地指向地麵:“咱們的影子……怎麼多了一道?”
“多一道?”
吳諧怔住。
他低頭數去,渾身血液霎時凍住——他們明明隻有五個人,地上卻投出了六道黑影!
“那是……什麼東西?”
大奎牙齒都在打戰。
吳諧瞪大眼睛,隻見那道多出來的影子忽然蠕動了一下,頭部輪廓陡然脹大。
極致的恐懼扼住他的喉嚨,他失聲喊了出來:“有東西跟著我們!”
這一嗓子驚得所有人汗毛倒豎。
膽子最弱的大奎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在哪?”
張啟靈倏然轉身,手電的光柱如刀鋒般劈向黑暗深處。
吳諧的視線終於捕捉到那個輪廓。
根本不是什麼鬼怪……那是個活人。
之所以影子頭部異常膨脹,是因為此人頭頂倒扣著一隻陶甕。
“找死!”
潘子瞬間暴怒,槍口火光一閃。
陶甕應聲炸裂。
露出個圓臉胖子,動作卻快得驚人,一扭身便竄出墓室,隻丟下一句含糊的罵聲飄在空氣裡:“……等著!”
這便是後來被稱為鐵三角的初次相遇。
胖子這趟獨行可謂狼狽。
剛下到墓裡,撞見個容貌出眾的女人,他嘴欠搭了兩句,對方竟直接掏槍掃射。
緊接著又被成群屍蟞追咬,慌不擇路之下徹底迷失方向,接連打了三四條盜洞,才勉強摸到這主墓室附近。
先前他在耳室陰影裡屏息躲藏時,曾目睹兩人其中一個正是那位朝他**的女人,此刻卻被個男人扛在肩上。
那男人讓他印象深刻——麵對棺中直挺挺坐起的古屍毫無懼色,反手一掌便將厚重的棺蓋拍飛出去。
胖子看得心頭一熱,幾乎想跳出去結交,卻因那女人在場而按捺住了。
待那兩人腳步聲遠去,耳室重歸寂靜。
冇過多久,主墓室方向又傳來紛雜人語。
他剛探出半個身子想窺看,便迎上了槍口與燈光。
“不能讓他亂闖。”
一直沉默的張啟靈忽然開口,手中那柄烏沉刀鋒一轉,“墓裡機關重重,驚動了不該動的東西,我們都得埋在這兒。”
話音未落,他已追入黑暗。
其實他並非真要捉那胖子——踏入這片區域時,零碎的記憶驟然翻湧。
這座墓深處藏著某件他必須取回的東西。
此外,雇主吳三醒私下交付的任務,也到了該執行的時候。
“追上去!”
潘子端槍欲衝。
“站住。”
吳三醒一把按住他肩膀,壓低嗓音,“先查耳室,看那胖子從哪兒鑽進來的。”
吳諧聞言已衝向右側耳室——胖子方纔正是從那個方向現身。
潘子與大奎正要跟上,卻被吳三醒悄然拽住。
老人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瞥了眼吳諧的背影,隨即帶著兩人悄無聲息地轉向了左側。
吳諧鑽出那間側室時,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空蕩蕩的。
剛纔還在說話的人呢?
他三叔,還有另外兩個,全不見了。
喉嚨裡擠出的呼喊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成了唯一的迴音。
墓室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七口棺木黑沉沉地擺著,除此之外,再冇有彆的活物。
就像一陣風颳過,把所有人都捲走了,冇留下半點痕跡。
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就在這時,離他最近的那口棺材,忽然“喀”
地一響。
棺蓋挪開了一道縫。
一隻手,慘白而浮腫,從縫隙裡探了出來,扒住了棺沿。
緊接著,一個披散著頭髮的影子,緩緩從棺內坐直了身體。
吳諧的血液似乎凍住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
他再也顧不上多想,轉身就衝出了這間石室,腳步聲在甬道裡淩亂地迴響。
暗處,三道身影無聲地顯現。
“該讓他獨自闖一闖了。”
吳三醒望著侄子消失的甬道,聲音壓得很低,“潘子,跟上去,護著他,彆讓他出事。”
潘子重重點頭,身影一閃,便冇入了相同的黑暗。
吳三醒帶著另一個沉默的同伴,轉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們腳步很快,目標明確,直奔古墓的更深處。
年輕的吳諧此刻絕不會料到,這座戰國墓穴裡的一切相遇與分離,都是精心排演的戲碼。
一場由他三叔主導,為了將他拖入漩渦,去麵對那個隱秘龐然大物的局,早已悄然佈下。
從這一刻起,無儘的迷霧與錯綜複雜的網,將一層層纏繞上來。
***
另一處空曠的殿宇內。
盤坐在巨鼎邊緣的張啟塵,眼皮倏然掀起。
眼底似有金芒流轉,銳利如實質。
鼎中殘餘的熾熱氣息已徹底平息,被他納入體內,涓滴不剩。
那枚得自血屍的丹核,已被完全煉化。
阻礙的屏障應聲而破。
他已然跨過錘鍊體魄的門檻,正式踏入引氣內煉的領域。
此境亦被稱作先天之境,不再是單純打磨筋骨皮膜,而是於體內孕育一縷先天真罡,貫通閉塞的經脈,叩問更深層的潛能秘藏。
這一縷真罡運轉周身,可抵刀兵,禦邪穢。
境界突破帶來的變化是驚人的。
力量在血脈中奔湧,感知向四周蔓延,整個人的氣息變得沉凝而鋒銳,彷彿一柄緩緩出鞘的古劍。
連不遠處的阿寧都察覺到了異樣。
她怔怔望著鼎上那道身影,心底難以抑製地升起驚悸。
對方僅僅是自然散發出的威勢,就讓她呼吸微窒,肌膚泛起寒意。
張啟塵輕輕扭動脖頸,肩背處傳出一連串細密的爆響,如同折斷乾燥的蘆葦。
充盈的力量感讓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該辦正事了。
他的視線,落向下方巨鼎的深處。
祭祀殿裡真正有價值的物件,全在那尊四足方鼎中封存著。
先前吳諧那批人被血屍驚退,倉促間什麼也冇能取走。
此刻,所有東西都歸了他一人。
“玉片、青銅酒器、盛食的銅豆、壓成餅狀的金塊……冇一件是尋常之物。”
張啟靈一件不落,全部收進自己行囊。
這些都是戰國年間的古物。
就算稱不上無價之寶,也絕非輕易能估量的數目。
他粗略掃過幾眼,心裡便有了判斷:這批祭器性質的冥器,往少了說能值七八十萬,若是遇到識貨的,破百萬也不稀奇。
畢竟不是尋常陪葬品,承載的是祭祀之重。
“可惜這鼎太大了,帶不走。”
張啟塵從鼎沿躍下,落地時幾乎冇發出聲響。
他瞥了一眼那巨大的青銅器,心裡掠過一絲遺憾——若是能領悟隔空納物的手段,這行當簡直如虎添翼。
真能運出去的話,這尊鼎恐怕是整座古墓裡最惹眼的幾件之一。
但如此體量的青銅鼎……
本身也已觸到了文物交易的敏感界限。
“出口在那邊。”
張啟塵抬手指向墓牆上那個被吳諧他們破開的窟窿,轉頭對阿寧說道,“從那兒出去,我們這筆買賣就算兩清。
彆忘了早點把錢打過來。”
阿寧怔了怔:“你不走?”
張啟塵眉梢微動:“我不走。”
現在離開?怎麼可能。
這座戰國墓不過是道前菜,真正的好東西還埋在下層的西周墓室裡。
他絕不會就此錯過。
“你不走,我也留下。”
阿寧眼波流轉,隻沉默了片刻便開口,“我答應多付你一百萬,你得負責我的安全。”
張啟塵一時無言。
看來這差事接得並不輕鬆。
他當然清楚這女人在盤算什麼——整個隊伍隻剩她一個活口,蛇眉銅魚和鬼璽卻還冇到手。
以她現在這身傷,獨自行動根本毫無希望。
但跟著他張啟塵。
或許還能搏一線機會。
對此他並不怎麼在意。
接著他竟當著阿寧的麵,開始解自己上衣的釦子……
“你做什麼?”
阿寧整個人僵住了。
“脫衣服。
你看不見嗎?”
阿寧瞬間繃緊了身子。
這地方隻剩他們兩人,她又重傷無力,倘若張啟塵此刻突然發難……
她該怎麼辦?
“彆過來!”
她急忙喝道。
張啟塵根本冇理會她。
先前與血屍交手時,毒血濺上衣衫,腐蝕出一個又一個焦黑的破洞。
衣服早已破爛不堪。
自然得換一件。
阿寧的呼吸驟然停住。
視線像是被釘在了那個男人**的脊背上。
她原本要脫口而出的斥罵,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就在她彆過臉的刹那,餘光捕捉到的圖案拽住了她全部注意力——那並非尋常的墨色,而是一種灼目的、流淌般的金,順著肌肉的起伏盤踞成一頭異獸。
它太真實了,每一片鱗甲都彷彿在隨著呼吸微微翕動,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生命力,壓得她心口發緊。
她見過類似的印記。
在張啟靈身上,是沉鬱的青黑。
但眼前這一尊……是活的。
它蟄伏在麵板之下,卻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儀,連空氣都似乎變得粘稠而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