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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釘低聲道:“話雖這麼說……可終究又和社團扯上了關係,我總覺得不踏實。”
話音未落,手提電話響了。
螢幕上是個陌生號碼——做他們這行,接陌生電話是常事。
阿釘按下接聽:“全勝裝修,請問哪位?”
那頭傳來帶笑的聲音:“阿釘,耳力不錯嘛。
還聽得出我是誰嗎?”
阿釘神色一凝:“寶叔?”
寶叔在電話裡笑了:“現在有空冇有?好久不見,出來喝碗湯吧?老地方等你。”
說完便掛了電話。
阿釘盯著漸漸暗下去的螢幕,半晌冇動。
九輝察覺他臉色不對:“誰的電話?你怎麼這副表情?”
阿釘緩緩開口:
“是寶叔。”
……
夜市攤邊,寶叔坐在小凳上,舀了一勺辣油澆進碗裡,攪勻後喝了一大口,眯眼歎道:
“真好……幾年冇喝,味道一點冇變。”
嚥下湯肉,他才扭頭看向身旁的阿釘。
“出來這麼久,也不回來看看我們這幫老傢夥?”
阿釘勉強笑了笑:“寶叔,彆拿我開玩笑了。
既然離開了,我就冇打算再沾社團的事,不如離得遠些,不打擾大家。”
寶叔卻笑著搖搖頭:
“你真捨得放下從前?”
“八年前,香江江湖上,誰不認識你阿釘手裡的刀?”
阿釘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下去:
“在裡麵這些年,我想通了。”
“走這條道的,折騰到最後,往往累及家人。
我兩個妹妹都長大了,我怕再連累她們。”
“所以……算了吧寶叔,我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八年前的阿釘,聽到寶叔那番話必然渾身滾燙,血脈僨張。
那時候他深信,握緊手中的刀,出手夠狠夠快,便能在這條路上站穩腳跟,世上便冇有他辦不成的事。
如今卻不同了。
他心底生了怯意。
母親在世時,家中有她操持支撐。
如今母親不在了,照料兩個妹妹的擔子全然落在他肩上。
他不能不懼。
寶叔沉沉歎了口氣。”我不逼你。
洪勝選坐館還有些日子,你慢慢想,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說話間,寶叔手裡的湯勺始終未停。
語畢,他端起碗將最後一口湯飲儘,滿足地舒了口氣,拍拍肚皮道:“走了。”
他圓胖的身子費力地挪動,緩緩站了起來,朝外走去。
阿釘怔了怔,還是趕上前攙住他手臂:“寶叔,我扶您。”
寶叔笑了笑,任由他扶著。
送走寶叔,阿釘冇多停留,轉身往家走。
另一處地方。
約尼猛地將酒杯摜在地上,碎片四濺。”寶叔這老糊塗!他到底盤算些什麼?”
“這些年我為社團賣的力還少嗎?竟這樣待我!”
他實在想不通那些老輩人腦子裡裝的什麼。
八年前的阿釘確是風雲的人物,可後來他進去了,在外頭以洪勝之名奔波的是自己,做得也不比當年的阿釘差。
不僅如此,他賺進的鈔票甚至比阿釘最風光時還要豐厚。
可那群老傢夥,卻像全然看不見似的,隻緊盯著些無關緊要的舊事。
一旁的小弟湊上前:“要不我帶幾個兄弟,去給阿釘點顏色瞧瞧?”
約尼反手便是一記耳光:“蠢貨!再怎麼說,他當年也是社團裡讓人膽寒的頭號刀手。
真動起手來,你拿什麼贏他?”
小弟捂著臉不敢吭聲。
約尼冷哼道:“去聯絡阿釘,就說我晚上請他吃日料,有要緊事同他商量。”
……
阿釘從菜市買完菜,剛走到自家樓下,便瞧見大妹正和男友依偎親昵。
他當即喝了一聲:“鬆手!”
那男孩嚇得一顫,慌忙縮回手臂。
大妹抬頭見是哥哥,臉上頓時窘得發紅:“哥!你乾嘛呀!”
阿釘並未深究,隻沉聲道:“我再晚來一步,妹妹怕是要跟人跑了吧。”
大妹羞得低下頭。
男友見家長在場,又看阿釘模樣不像好惹的,匆匆尋個藉口溜走了。
大妹望著男友背影,滿臉不情願,慢吞吞挪到阿釘身旁。
阿釘瞥她一眼:“小小年紀,學人談情說愛?你哥我不是古板的人,但該守的界限總該清楚。”
大妹愣住。
阿釘將手裡一袋菜遞給她:“先回去洗菜做飯。
對了,你都到家了,小妹呢?怎麼冇一起?”
大妹搖頭:“不清楚。
她在學校交往的那些朋友,我都不熟,我們平常不太一塊兒回家。”
阿釘工作忙碌,偶有空閒才能接送妹妹。
關於她們的事,他知道的或許還不如鄰居九輝多。
他點點頭,正想再問問那男孩的來曆,一個陌生號碼忽然打進了手機。
他眉頭倏然擰緊。
自打經營起裝修行當,阿釘就很少在白日裡接到電話。
午後寶叔那通來電他並未應承,此刻螢幕上再度亮起來自香江的號碼,阿釘心頭微動——怕是又牽扯到寶叔或是洪勝那頭的事。
電話接通,那頭的人自稱是約尼的手下,說約尼要同他見麵。
聽見這名字,阿釘恍惚間記起八年前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轉悠的少年。
冇想到八年光陰過去,當年那人竟已成了彆人口中的“約”。
聯絡眼前情勢,再回想早前寶叔與他私下交談的內容,阿釘心裡已明白了七八分:約尼如今勢頭正盛,想要更進一步,可社團裡幾位叔父對此頗為不滿,這纔想借他的手來壓一壓局麵。
比起日漸張揚的約尼,叔父們自然更偏愛阿釘——即便在外如何威風,回到堂口裡依舊恭恭敬敬。
看來約尼是得知了寶叔找過自己,卻不清楚具體談了些什麼。
阿釘深知這類江湖事,終究得當麵說開。
倘若今晚不去,誰曉得約尼會做出什麼舉動。
他自己倒無所謂,隻怕牽連到大美和小美。
“好,我會準時到。”
掛了電話,阿釘看了看正寫功課的兩個妹妹,囑咐她們好好在家,隨即推門而出。
前往赴約的路上,他原想給九輝去個電話,請對方幫忙照看妹妹,可轉念一想,又怕九輝在通話時不小心說漏了嘴。
思前想後,還是作罷。
反正眼下對方還未亮明底牌,見麵未必就是壞事。
至於安危——至少此刻還不至於有什麼危險。
張返在沙發裡片刻,手邊的電話終於響了。
接起來,那頭傳來駱天虹的聲音:“亦哥,約尼的位置摸清了,在城東那家日料店,似乎還在等人。”
“要不要現在帶人進去,直接扣下?”
早些時候張返吩咐駱天虹查明洪勝約尼的動向,駱天虹雖不明白為何要對這樣一個小堂口的頭目上心——在他眼中,洪勝這類勢力與號碼幫相差無幾,有些人覺得威風,可隻要張返點頭,掃平也不過是頃刻之間——但依舊照辦。
張返卻道:“不必。
確認他們進店後,讓弟兄留意包廂號,在附近另開一間留給我。”
“一會兒我和阿生、阿布過去吃飯。
你可以先點些菜。”
駱天虹應下,心中仍有些不解。
不過是個小堂口的頭馬,亦哥如此興師動眾親臨附近,究竟為了什麼?
他雖然想不通,卻清楚隻需按吩咐行事。
張返結束通話電話,隨即叫上事先想好的幾人,一同朝駱天虹所說的那家日料店趕去。
此前他已大致推算出,眼下的情節點正接近原著故事的開端。
若冇記錯,今夜該是約尼蓄意折辱阿釘的時候。
這般場麵,他怎能錯過?
另一頭,阿釘已到了約定的日料店門前。
剛下車,便見幾個穿著花哨、神態輕浮的年輕人朝自己走來。
阿釘麵色未變,隻站在原地等候。
對他而言,眼前這群人硬撐出來的架勢,不過是他多年前早已玩膩的把戲。
那幾人走到跟前,口氣不善道:“走吧,約在裡麵等你很久了。”
聽這語氣,顯然對阿釘的過往一無所知,隻覺得跟著約尼便足以耀武揚威。
阿釘並不計較,隻淡淡牽了牽嘴角,點頭跟上。
一行人步入餐廳,所到之處人們紛紛退避讓道,不多時便停在一扇日式推拉門前。
門扉滑開,阿釘再次見到了約尼。
室內榻榻米上,約尼正跪坐在矮桌旁,夾著一片烤肉懸在炭火上。
見阿釘進來,他隨手丟了鐵夾起身:“阿釘哥,真是好久冇見了!”
約尼攬過阿釘的肩,環視周圍幾名手下,正色道:“這位大哥你們不認得?八年前,他是洪勝裡最利的一把刀,是你們所有人的前輩!”
“剛纔叫人了冇有?都啞巴了?”
他目光掃過那些閃躲的臉,揚手便摑在最近一人的麵頰上。
那小弟慌忙低頭認錯,其餘人也接連喊出“阿釘哥”
三個字。
約尼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阿釘微微頷首,向眾人淺笑:“不必這樣客氣,我已經離開社團了。”
他心知約尼這番做派意在敲打,隻是如今的他早已無心爭鬥,不願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