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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返語氣平淡:“很簡單。
你掌管洪興這些年,暗中養了幾支自己的人馬。
其中有一兩支如今經營得不錯,不如你挑一處,把地盤交給我安排的人接手?”
他說得隨意,彷彿閒談。
但這訊息,卻是駱天虹等人費儘周折才探得的底細。
駱天虹麾下聚集著一批遊走於灰色地帶的門生,其中不乏專事收集情報的耳目。
這些人養成了一種習慣:將平日蒐羅來的各路風聲遞到駱天虹跟前,換取酬金。
駱天虹早已立下規矩:尋常瑣事底下人不得叨擾,但若握有值得一聽的訊息,便可當麵呈報,視內容輕重領賞。
尋常線人若有幫派依附,所得能換錢的線索,往往需經上頭抽成盤剝。
駱天虹卻反其道而行——隻要你的情報夠分量,他開出的價碼,幾乎抵得上旁人能給的最高限。
正因如此,與其賣給生疏的外人,不如直接呈給自家老大,反倒能掙個眼熟情分。
如此一來,駱天虹這條線,便成了張返掌握香江各處動靜的重要渠道。
蔣天生在暗處栽培自家勢力的事,正是駱天虹手下的耳目探得後層層遞上來的。
訊息傳至張返耳中,他起初也覺意外。
蔣天生此事做得極為隱秘,莫說外人,就連天養生乃至張返這般地位的人物,此前都未曾嗅到半分痕跡。
得知之後,張返並未打草驚蛇,反而佯作不知,任其悄然壯大。
他所等的,便是今日這般時機——待稻穀熟透,再揮鐮收割。
蔣天生瞪著眼看向張返,仍強撐著一口否認:“張返,你怕是誤會了吧?哪有這樣的事!平日與弟兄們往來,我雖同一些人交情近些,可那都是自然而然的情分,絕非刻意栽培啊!”
張返壓根不給他辯解的餘地:“無妨。
無論如何,你終是洪興的坐館龍頭。
這種事旁人開口或許不算數,但從你嘴裡說出來,便是大哥的命令。
就算有人心中不服,又能如何?若到時令出不行,我便帶人親手剷平。”
話音落儘時,張返麵色已沉如寒冰,眼中殺機凜然。
蔣生生一怔,頓時明白了——張返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自己若不肯照辦,對方便會直接動手將那些人打散收編。
到那時,張返何須經過他蔣天生?一切安排皆可隨心所欲。
若真走到那一步,恐怕自己手底下其餘那些兄弟,也未必保得住。
想到這裡,蔣天生抬起眼望向張返:“那……我同他們商議商議,明日給你答覆,如何?”
經過先前被一把摁在茶幾上的遭遇,此刻蔣天生看向張返的目光裡已掩不住畏縮。
他實在拿不準,哪句話又會觸怒對方,招來同樣的對待。
張返點了點頭,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淺笑:“便這麼定吧。
蔣先生先忙,我還有彆的事。”
說罷起身朝門口走去,蔣天生跟在身後相送。
走到門邊,張返當真轉過身來,如同老友告彆般對蔣天生道:“蔣先生,咱們就說定了。
我尚有事務,先行一步。”
蔣天生摸不透這是否是對方留給自己的顏麵,仍識相地伸出手與張返一握:“哪裡話,都是自己兄弟。”
走廊上,蔣天生的一部分保鏢早已惴惴不安地候著。
此刻見張返出來,所有人神經陡然繃緊。
張返與蔣天生握過手後,神情淡然地轉身,朝著保鏢最密集的樓道方向走去,預備下樓。
眾保鏢看見張返迎麵而來,竟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眼下張返並未有何舉動,蔣先生亦安然無恙。
這種時候,隻有蠢人纔會去觸這尊煞神的黴頭。
……
奧城,陳浩南經營的內。
自那位傳說中何先生派來的人洽談合作之後,陳浩南能明顯感覺到,場子的經營順遂了許多。
昔日隔三差五前來尋釁砸場的身影,如今已幾乎不見蹤跡。
即便是那些前來拜會的人,也大多以交流技藝為名,身邊帶著自己精挑細選的好手,專程來找陳浩南較量一番。
外界一直傳言陳浩南手下並無精通賭道之人,因此不少訪客都存了心思,想借自家高人的本事壓他一頭,再談後續合作。
然而這些人最終都未能如願,全被高進一一擋了回去。
此時包廂裡,陳浩南、山雞與高進三人圍坐一桌,舉杯慶賀新場子即將開業。
“乾了!”
山雞笑得最是開懷。
陳浩南神色從容許多。
高進始終麵帶溫和笑意,那笑容禮貌而含蓄。
山雞忍不住看向高進:“我說高進,既然現在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兄弟,那就是自家人了。
兄弟之間有什麼不能攤開說的?你彆總把話憋在心裡行不行?”
陳浩南聞言也望向高進。
他也覺察到,高進表麵雖與二人談笑風生,眼底卻總像凝著散不去的霧,藏著許多未言之事。
某次喝酒時陳浩南也曾問過他,但高進終究冇有吐露心事。
陳浩南明白每個人總有難言的過往,便不再追問。
高進微微一笑:“我懂你們的意思。”
“隻是我心裡這些事,就算想解決,如今也冇機會了,所以一直冇提。”
“什麼都不說了,這一杯我敬大家,算是我賠個不是。”
相處這些日子,高進能真切感到陳浩南與山雞是真心待他,將他當作兄弟看待。
於是飲儘杯中酒後,他將杯子輕放桌麵,抬眼正視二人。
“既然都是兄弟,今天索性就開啟天窗說亮話。
我把從前的事,都說給你們聽。”
“你們隻知道我和張返是在賭王大賽相識,其實在那之前,我們早已見過……”
高進緩緩道出當年與靳先生等人來到香江的往事,如何設局讓劉大千與威哥入套,後來張返前來討債,直至今日的種種經曆。
陳浩南與山雞聽完,一時都怔住了。
此前他們隻當高進是張返在賭賽中重金請來的高手,所謂舊識不過是托詞。
誰也冇想到,背後竟有這樣一段曲折。
更令他們意外的是高進留在此地的緣由。
陳浩南看得出來,無論起初原因如何,如今的高進已漸漸適應眼前的生活。
甚至可以說,他已接納了現在的日子。
隻要心結解開,陳浩南相信他終會將真心交付於此。
山雞張了張嘴,半晌冇想出該說什麼,最後隻舉起酒杯:“彆的不會講,這杯我也乾了!”
陳浩南看著山雞笑了笑,轉而問高進:“照這麼說,你從前和阿輕、高傲他們感情應當很深吧?”
高進頷首:“如果冇有上一代的恩怨,靳先生待我確實如長輩一般,至少我那時是這樣覺得的。
還有阿輕……我真的很在意他。”
“可到最後我才明白,這一切不過是靳先生為我描畫的一場幻夢。
看似美好,實則全是虛影。”
山雞打了個酒嗝:“那你現在這樣,是因為還冇放下過去的情分嗎?”
高進搖頭:“不全是。
我隻是還冇法接受,他們就這樣離開我,然後死了。”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心口。
“這兒好像忽然就空了。”
高進最後這段話帶著幾分文藝的悵然,山雞聽得撓頭,乾脆拍拍陳浩南:“浩南,還是你來勸勸他吧!”
陳浩南唇角浮起一抹無奈的笑,視線投向高進:“有些時機,一旦擦肩,便再難回頭了。”
“人總得往前看不是?不過你放心,往後你再擺出這副深不可測的模樣,我跟山雞絕不再多問一句。”
高進接話道,“等你這陣子忙完,咱們好好擺一桌,重新喝頓結交酒。”
高進與山雞不約而同地頷首。
山雞正欲執壺為二人添酒,陳浩南擱在桌邊的行動電話忽然震響起來。
他瞥見螢幕上顯示的號碼,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抬眼看向高進與山雞:“是亦哥。”
那兩人也顯露出意外神色,目光齊齊聚焦在陳浩南身上。
他徑直按下擴音鍵,同時對電話那頭開口:“亦哥,我開了揚聲器。”
高進與山雞幾乎同時向張返問好。
張返在電話那端應了一聲:“都在正好,我就直說了。”
“眼下我這邊剛騰出個缺,大約能管四五百號人,連帶一條短街。
浩南,能不能讓山雞過來替我頂著?”
張返的意圖很明確,便是要山雞重返香江,去接手那條街的話事權。
四五百人的規模,與那些大社團的堂主相比自然尚有距離,但在那片地界,已足以令許多人側目。
更何況這是張返親自遞出的機會,往後自然少不了照應。
陳浩南覺得這安排妥當,轉頭望向山雞:“我這兒肯定冇二話。
位置不錯,時機也難得,隻要山雞你願意,我絕不會攔著。”
他本還想說些“身邊少不了你”
之類的話,卻又擔心這話出口,這小子真就鐵了心留下。
若因此耽誤了他獨當一麵的機遇,反倒不美。
張返先聯絡陳浩南,正是因知曉山雞向來跟隨他左右。
山雞並未立即應聲,隻是看了看陳浩南,又將目光垂向閃著微光的手機螢幕。
電話那頭的張返顯然察覺了他的遲疑,聲音再度傳來:“山雞,跟在浩南身邊兄弟齊心,確實能做不少大事。
但你要明白,若一直這樣下去,你或許永遠隻是兄弟身後的那個影子。
抓住這次機會,將來你能走到哪一步,恐怕連你自己都預料不到。”
原本沉默的山雞聽完這番話,緩緩舉起了手:“我去,我回香江。”
這些年在陳浩南身旁,山雞自覺獲益良多。
與摯友並肩闖蕩,凡事都令他倍感痛快。
可那終究是年少時的光景了。
歲月漸長,山雞心底也萌生出許多屬於自己的念頭。
比如,他也想如陳浩南一般,擁有一片能自主掌事的地盤,成為眾人眼中名副其實的“大佬”。
即便上頭仍有更重量級的人物,但至少回到自己的街口,人人都需尊他一聲“雞哥”。
陳浩南怔了瞬,隨即對著電話笑起來:“亦哥,山雞點頭了。”
另一端的張返對此毫不意外:“肯來就好。
你們儘快處理完手頭交接,之後直接來香江找我。”
陳浩南將電話遞給山雞,山雞接過道:“明白了亦哥,往後還請多指點。”
張返笑聲傳來:“都是自己兄弟,不說這些見外話。
踏實去做便是。”
“多謝亦哥。”
又寒暄兩句,通話便結束了。
放下電話的山雞抬頭看向陳浩南:“浩南,我冇先跟你商量就答應走,你不會怪我吧?”
陳浩南笑意溫和:“怎麼會。
大家出來闖,求的不就是個前程?你能有更好的出路,我替你高興還來不及。”
山雞重重地點了點頭。
於是,這一場原本隻為慶功的酒,悄然間也染上了送彆的意味。
山雞原先負責的事務,大部分直接移交給了高進,剩下零星的部分則由陳浩南分給了手下其他弟兄。
少了山雞初期確實有些運轉不暢,但陳浩南心裡明白,隻要撐過這段適應期,往後便會順暢起來。
與此同時,張返也開始著手推進與何先生商定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