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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天生嗓音發沉,目光定在張返臉上:“照這麼說……那我往後就隻掛個名頭,具體的事務都交給別人來打理,當個牌位好了?”
張返卻隻是淡淡一牽嘴角:“那怎麼行?洪興的坐館,到底還是姓蔣的。”
“這麼大一個社團,總該由蔣家人話事才對。”
蔣天生怔了怔,一時竟接不上話,隻覺得方纔那一番交鋒像從未發生,兩人又繞回了最初對峙的局麵。
管了,你要來敲打。
不管,你又說該管。
你到底想怎樣?
這話在蔣天生喉嚨裡滾了幾滾,終究沒敢吐出來。
剛才那一巴掌,早已將他僅存的那點底氣扇得煙消雲散。
見蔣天生半晌不作聲,張返笑了笑:“今天就這樣吧。”
“我來,就是跟蔣先生交代一句:隻要您還是洪興的坐館,這身份就不會變。”
“但往後凡是我張返經手的事,我不開口,您就別過問。”
說完,他眼神平靜地望過去。
蔣天生沉默片刻,終究點了點頭。
張返這才轉身離開,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門合上的剎那,辦公室裡傳來一聲重物砸碎的悶響。
張返聽得清楚,也能想見蔣天生此刻的崩潰。
在香江人眼裏,洪興從來是蔣家的產業,如今他卻可以徑直走到對方麵前,明明白白告訴對方:我能給你的,你才能拿著。
這般現實,換了誰都難以接受。
但對張返而言,洪興不過是外人眼中的一方據點。
如今在他看來,它也隻是香江眾多字頭中的一個罷了。
安安分分待著,他自然懶得插手。
可要是內部生出什麼枝節,他會毫不留情地親手剪除。
午後。
河邊。
鹹淡水交界處有片荒僻的小公園,早年常有釣客蹲守,後來旁側修了公路,終日車聲嘈雜,便漸漸冷清下來。
對尋常釣魚人來說,這裏算不上好去處。
可對大和阿樂而言,正好借垂釣之名,談些不宜聲張的事。
兩人麵前各架一支魚竿,釣線漫不經心地垂入水中。
但他們的注意力顯然不在浮漂上,目光時而投向遠處,時而掃視四周,警惕多於閑適。
阿樂先開了口:“外麵日子,比裏頭舒坦吧?”
大知道他說的是蹲苦窯與放風之後的差別,反倒帶著幾分好奇看向阿樂:“還行。
樂哥你……難道從出道到現在,都沒進去待過?”
阿樂搖頭:“早年沒人瞧得上我,替大佬頂罪這種事輪不到。
至於同其他幫派摩擦,被差人帶回去問話,最多錄份口供就走人了。”
他說的是實情。
這些年在和聯勝,他更多是靠腦筋吃飯。
當然,還得加上一份狠勁。
大多數古惑仔頭腦簡單,遇上阿樂這種心思深的,往往被牽著鼻子走。
再加上他辦事足夠果斷,哪怕沒替大佬擋過災,也照樣穩穩紮上位。
大聽罷,咧嘴一笑:“佩服,不愧是樂哥。”
“我們這些粗人就不一樣了,隻會使蠻力,不動腦子。”
“所以到頭來,坐館還是你們這些用腦的人來當。”
阿樂笑嗬嗬地打了個馬虎眼,沒有直接接大的話頭:“出來了就踏實過日子吧。”
“孩子還小,嫂子又年輕漂亮,帶著錢全家移民去加拿大,安安穩穩度過後半生多好。”
他今天來見大,為的就是這個。
隻要大點頭,阿樂連出國的手續都能替他安排妥當。
如今的大,對他、對和聯勝都構不成什麼像樣的威脅了。
可他畢竟曾是荃灣的話事人,對社團裡裡外外的門道知道得太深。
留在香江,萬一哪天對頭想搞和聯勝,輕易就能從他嘴裏撬出要命的東西。
與其提心弔膽,不如送他遠走高飛,慢慢讓他淡出這個是非圈。
大卻咧了咧嘴:“樂哥,你講笑啊?自打踏進江湖那天起,我這輩子還能脫身嗎?”
“這些年我在道上混,資歷沒你深,可我脾氣暴、做事直,得罪的人隻怕比你還多。”
“要是真按你說的,拍拍屁股去加拿大,說不定哪天出門買個菜就被車撞死,這輩子就算交代了。”
大說的確是實話。
但更深的緣由,是他捨不得放下曾經的權柄,丟不開手裏攥過的一切。
阿樂見自己好言相勸,對方卻油鹽不進,眉頭不由得擰了起來。
他依舊沒看大,隻淡淡問:“那你想怎樣?”
大笑道:“我的要求也不高。
樂哥你撥些人手給我當底子,我再出麵召集那些被洪興打散的舊部。
有你撐腰,我帶著這幫兄弟把荃灣打回來。”
“等我重回荃灣,隻要你樂意,我立刻退出和聯勝都行。
你做你的坐館,我守著我那小塊地盤了此餘生就好……”
說到底,大還是不死心,要阿樂幫他把荃灣奪回來。
這時,阿樂才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大。
他臉上綻開一抹笑容,仰頭望著眼前人:“你的意思是,我幫你拿回荃灣,往後就各走各路,互不相乾?”
大緩緩點了點頭。
阿樂又問:“那要是我不幫呢?”
大冷笑一聲:“我在和聯勝這麼多年,總歸是有感情的。”
“社團清楚我的底細,我也清楚社團的底細。
建起一個攤子不容易,可要拆掉它……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阿樂點了點頭:“都是兄弟,不必把話說得這麼絕。”
他邊說邊收回魚竿,發現餌料已被吃光,魚卻沒上鉤。
阿樂無奈地將釣竿擱在岸邊,起身走向不遠處的小桌去取魚餌。
大回頭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坐館的位置他是爭不到了,可討回自己應得的東西,這點把握他還是有的。
社團裡放火、見不得光的勾當多了去了。
他手裏捏著的那些東西,足夠讓這幫人一夜之間全數完蛋。
忽然,大後腦勺猛地一懵。
彷彿有人從背後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他茫然轉過頭,一個黑影已迎麵砸來。
緊接著,他整個人不由自主地癱倒在地。
這回,他終於看清了那黑影是什麼——
是塊粗糙的石頭。
石頭握在阿樂手裏。
阿樂蹲下身,蹲在已無力掙紮的大身旁,掄起石頭,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向他的頭顱。
悶響一聲接著一聲。
滾燙的血液濺上阿樂的臉頰,他像是被這溫度燙醒了一般,猛地回過神來。
眼前,大歪倒在地,再無聲息。
頭顱的形狀已經變了,顯然死得透徹。
阿樂癱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那具軀體,隻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乾。
疲憊是一部分,還有些別的什麼在胸腔裡細細地顫——大約是緊張。
這裏並非杳無人跡的荒野,若是被人瞧見,便是天大的麻煩。
可方纔那一刻,他實在沒能忍住,那股凶暴的勁頭衝上來,什麼也顧不得了。
想想自己,千般籌謀,萬般周折,好不容易纔坐上和聯勝頭把交椅的位子。
這椅子還沒焐熱,往日的對頭便跳出來,字字句句皆是威脅。
阿樂怎能容他?這樣的人,多活一刻都是禍害。
他撐著身子站起來,指尖幾乎戳到那張再無生氣的臉:“你當我蠢麼?難道要我親手把你再捧回從前的位置?等你重新做回荃灣的話事人,手下兵強馬壯,地盤錢財一樣不缺,還會像現在這般對我低頭?”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對著地上那具死屍冷笑,“動動腦子啊,這種事也敢獨自找來對我說,不是自尋死路是什麼?”
此刻的阿樂,眼中透著幾分狂亂。
他將染血的石塊奮力拋入湖中,接著拽起大的屍身,拖進一旁的灌木叢裡草草掩住。
做完這些,他轉身回到路邊的車上,取出一把預先備好的鐵鏟,在斜坡上掘出一個深坑,將大扔了進去。
覆上土,又撒了些陳年的浮土蓋麵,再從附近拔了幾叢完整的野草胡亂丟在上頭。
反覆打量幾遍,覺得不易察覺了,阿樂這才驅車離去。
他走後,一直匿身於暗處的阿布並未立刻現身。
他蜷在草窩裏,取出手機,撥通了張返的號碼。
電話接通,阿布將所見所聞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張返在那邊問:“都錄下了?”
“放心,亦哥,”
阿布壓低聲音,“從頭到尾,連他們說的話,一點沒落下。”
他手裏是最新型的攝像機,儲存容量遠非尋常裝置可比。
張返輕輕“嗯”
了一聲:“你先藏著別動。
阿樂這人疑心重,說不定會殺個回馬槍……”
話音未落,阿布已瞥見阿樂的車真的折返回來,就停在原處。
阿樂跳下車,疾步奔至林邊,死死盯著埋屍的方向看了片刻。
隨後,他順著小徑走下,再次來到那處新土旁,左右檢視一番,確認並無異樣,緊繃的神色才略微鬆動,轉身二次離開。
直到車影徹底消失,阿布才對著話筒道:“亦哥,叫你料中了,他又回來了。”
張返在電話那頭笑了笑:“錄影收好,先拿回來備份。
至於大的屍首……你現在把周圍環境仔細拍下來,入夜後再去把移走,找間太平間凍起來。
明天天亮前,帶幾個弟兄把那兒恢復原狀,務必照著照片上的細節來,一絲也別差。”
“明白,亦哥。”
得到阿布肯定的答覆,張返結束了通話。
早在得知這兩人相約釣魚時,張返便已派阿布暗中尾隨阿樂,並伺機錄下全程。
他當然有機會讓阿布出手救下大,但他沒有。
在他眼中,這些惡行累累的黑道人物,充其量不過是些可利用的棋子罷了。
大此人,除了陰差陽錯解決掉官仔森,身上還揹著別的命債。
此外,交易、逼人墮入風塵、設局放貸的勾當他也沒少乾。
這般人物,活著也是糟蹋空氣。
張返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擁有處置特殊情況的決斷之權。
麵對此類事務,他向來手段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那些無可救藥之人,該棄則棄,該死便死,從無半分猶豫。
至於已攝錄的影像與大留下的關鍵物證,妥善儲存之後,必將成為製衡阿樂的一記絕殺。
阿樂此人,絕非表麵那般溫良無害,因而握有足以致命的核心證據,實屬必要。
未來的和聯勝,絕不可能長久握於阿樂掌中。
眼下隻需靜待飛機與東莞仔積蓄實力,逐步架空乃至剷除阿樂,便能順理成章將社團交到二人手中。
另一頭,阿樂脫下沾染血跡的上衣,隨手抹了把臉,便將其扔在一旁。
他返家換了身乾淨衣裳,再次踏入和聯勝總堂。
廳內,幾名義子早已聚集等候。
阿樂落座不久,一眾叔父也陸續到來。
眾人依序坐定,作為今日會議的召集人,阿樂率先開口:“多謝各位抽空前來。
這次聚會不為別的,正是宣佈新一輪的人員調配。
大浦黑前兩日忽然稱病,想要提前退下,我已應允。”
言至此,他目光轉向東莞仔。
“從今往後,那片地盤便交由你打理。”
東莞仔沉穩頷首。
隨後,飛機、吉米仔、師爺蘇等人亦依次受命,各自分得更大的勢力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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