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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根聲調更高,“自從阿耀拜入我門下,這兩個月他替我賺的,少說也有五百萬!還有,串爆提的小巴專線,阿耀眼都不眨就把錢擺上枱麵!我倒要問,和聯勝選了這麼多年話事人,有哪一個像他這樣,真心實意為社團出力?!”
不等肥鄧反應,龍根徑直舉起右手,揚聲喝道:
“我這票,投給阿耀!”
滿屋的人麵麵相覷,一時無人作聲。
尷尬瀰漫之際,串爆出來打了圓場:
“行了行了,選個話事人而已,何必吵成這樣。
龍根,咱們這些人多少受過威哥照應,你就算要捧自己小弟,也不必讓威哥這麼難堪嘛。”
龍根冷哼:“講這麼多,不如直接說,你打算選誰?”
“我?我當然選阿耀!”
串爆爽快舉起右手。
肥鄧的臉色頓時又沉下三分。
開什麼玩笑,幾百萬的小巴專線都已敲定,隻等他串爆剪綵收錢,這時候不給深水埗麵子,難道還指望日後有好路數?
趁肥鄧尚未回神,龍根趁勢追擊,目光轉向茅躉:
“茅躉,你怎麼說?”
茅躉猶豫片刻,終究還是緩緩舉手:
“阿耀……確實為社團立了功,我選他。”
“冷佬?”
“阿耀。”
“老鬼奀?”
“平心而論,能把新記壓下去的,這二十年沒出幾個,就阿耀吧。”
“肥華?”
“我、我還沒想清楚……”
“不必想了,六票已夠,沒異議的話,這屆龍頭,就由深水埗來坐!”
肥鄧此刻麵色已漲得發紫。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龍根今天把他從前做的事,全都做絕了。
待龍根重新坐下,肥鄧才強壓怒火,幽幽開口:
“龍根,要不要以後和聯勝的話事人,都交由你來指定算了?”
“威哥您指定了這麼多年,隻要大家沒意見,我也絕無意見!”
龍根今日已是豁出去了,既然話已挑明,索性不再給誰留半分情麵。
當初聽老頭子嘮叨那些陳年舊規,無非是傷不到自己筋骨,手裏又沒掀桌的本錢。
如今翅膀硬了,棍子卻掄到了自己頭上,龍根怎麼可能給鄧威留半分顏麵?
別忘了,當年扶著廢柴官仔森那種貨色,他照樣能在叔父堆裡穩坐第三把交椅!
鄧威肥厚的下巴重重一點。
“好!你們收點零碎好處,就連幹了這麼多年的老臉都捨得扔了!將來被人當爛泥踩的時候,可別又哭著喊委屈!”
他心知肚明,這些年壘起的威信早已被何耀廣的銀彈砸得七零八碎。
可這番硬撐場麵的狠話,落在眾人耳裡卻輕飄飄的——幾百萬叫零碎好處?和聯勝誰坐頭把交椅關他們屁事!這群叔伯最年輕的也過了五十,黃土埋到脖頸的人了,還能在世上晃幾年?後生仔尊不尊敬有什麼要緊,不如趁現在撈足棺材本,兩眼一閉之後,管他江湖掀什麼風浪!
畢竟不是誰都像肥鄧,快七十了還能在社團裡呼風喚雨,說一不二。
見沒人接話,肥鄧心裏最後那也熄了。
他知道這場散了,往後和聯勝裡那個風雲的鄧威便算死了。
話語權會一絲絲流到何耀廣手裏,直到半點不剩。
掌權幾十年突然要成空,任誰都不甘心。
還沒容他細品這滋味,龍根的聲音又追了過來:“威哥,年紀大了少操些心吧。
當年和聯勝沒你掌舵,弟兄們不也活得好好的?阿耀是大家推上來的,棍子你不如現在就交給我帶回去。
往後你在社團裡,照樣是坐頭把椅的叔父!”
見龍根步步緊逼,肥鄧也顧不得臉上難堪。
他提了提鬆垮的褲腰,眼皮沉沉垂下:“你們要捧深水埗上位,我不壞規矩。
棍子可以交,但吹雞現在還蹲在苦窯裡——灣仔管賬的說,是有人向條子點了炮。
既然阿耀要當這個坐館,我另加一個條件。”
龍根簡直想發笑,這關頭肥鄧還能玩什麼花樣?但對方既然鬆口,他隻得耐著性子問:“什麼條件?你先說。”
“把社團裡吃裏扒外的反骨仔揪出來,給前任坐館一個交代!這事辦妥了,再來接棍。”
“要是永遠查不出呢?和聯勝是不是直接散夥?”
龍根話音未落,旁邊的串爆已急得連連使眼色。
平時叔父輩裡屬他脾氣最爆,可今天龍根這副槍葯般的架勢,連他都得暗嘆一聲夠膽——肥鄧掌權以來,還沒人敢這樣當麵削他臉麵。
肥鄧此刻反倒徹底平靜了。
他雙臂往胸前一抱,聲音冷硬:“真查不到,就等吹雞刑滿出獄那天,我自然把賬本和龍頭棍交出來。”
龍根還要開口,串爆急忙起身拽住他胳膊:“行了!威哥都點頭了,你還較什麼勁?火氣這麼大,回去喝碗涼茶降降火!”
被這麼一攔,龍根總算收住勢頭,隻朝肥鄧點了點頭:“成,就照威哥的意思辦。
要是沒別的吩咐,我們先回去辦事了。”
“不送。”
肥鄧話音落下,龍根便抽回胳膊,袖袍一甩率先轉身離去。
剩下的人三三兩兩跟著散開,誰都不願多留半刻自討沒趣。
串爆一直等到眾人散盡,纔在肥鄧身旁緩緩坐下。
“威哥,龍根的事也別太往心裏去。
說到底……”
“不用多說,該忙什麼忙什麼去。”
肥鄧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沒等串爆把話講完,便已擺出送客的姿態。
串爆沉默片刻,終究隻是站起身嘆了口氣,默默離開了房間。
廣華醫院的病房裏,林懷樂半靠在床頭,目光不時掃向門口。
將近正午時分,阿澤的身影纔出現在門外。
“怎麼樣?棍子帶回來了嗎?”
沒等阿澤開口,林懷樂已經急急追問。
阿澤那張愁苦的臉,讓林懷樂心頭驀地一沉。
“難道……棍子落到何耀廣手裏了?”
“樂哥,鄧伯就在後麵,您還是親自問他吧。”
阿澤朝門外示意。
不多時,一名手下攙著肥鄧慢步走進了病房。
待肥鄧坐定,林懷樂向阿澤使了個眼色,阿澤便領著肥鄧的隨從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林懷樂眼巴巴望著肥鄧,話堵在喉嚨口卻問不出來。
看到肥鄧的神情,他其實已猜到了七八分,隻是不願當麵挑破。
最後還是肥鄧先開了腔。
“阿樂,這世道錢能開路,勢難阻擋。
這回的話事人之位,恐怕輪不到你了。”
林懷樂隻覺得腦中轟然一響,眼前發黑,後腦重重撞上床頭牆壁。
傷處的劇痛卻又逼得他猛地坐直,他咬緊牙關,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一句:
“鄧伯……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肥鄧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
“棍子還在我這兒,但大局已定,隻怕你很難翻身了。
阿樂,天命如此,往後我怕是再沒力氣撐你了。”
留下這句似有深意的話,肥鄧撐著床欄顫巍巍站起來,步履沉重地緩緩走出了病房。
林懷樂呆坐在病床上,忽然一個激靈,像是想通了什麼關竅。
他確信自己和肥鄧揣著同樣的心思,可彼此都無法將那層盤算說破。
肥鄧需要他握緊龍頭棍,重振在和聯勝的威望;他則需要那根棍子,去賭一個渺茫卻誘人的前程。
如今木已成舟,破局的路隻剩一條,再明白不過。
林懷樂臉上驟然掠過一絲從未有過的狠厲。
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針頭,朝門外高聲喝道:
“阿澤!不待這兒了!扶我出去——有要緊事辦!”
肥鄧坐車從廣華醫院返回石峽尾。
這段路平常人走不過二十分鐘,他卻早已走不動了。
“鄧伯,到了。”
車子停在舊唐樓底下,開車的手下輕聲提醒,才將肥鄧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這一回他擺擺手沒讓人攙扶,獨自顫巍巍下了車。
“去幫我買打冰汽水回來。”
他叫住正要跟下車的手下,吩咐道。
“鄧伯,旁邊士多店就有賣啊。”
“不是那種。
要小玻璃瓶,帶吸管的——尖沙咀那邊茶餐廳才找得到,快去。”
“那……我先送您上樓?”
“不用。”
肥鄧冷淡地回絕,隨即轉身,一步一步緩緩挪向唐樓的樓梯。
回到空蕩無人的家中,他反手鎖上門,慢慢走進臥室,開啟衣櫥,取出了那根象徵和聯勝最高權柄的龍頭棍。
他捧著棍子在床沿坐下,眼神漸漸變得銳利如刀。
許多年前,他坐上那個位置時,把這根棍子交到他手裏的人叫蟑螂榮,是個總邋邋遢遢的老傢夥。
那時這根棍子已經被蟲蛀得斑駁不堪,歲月在上麵啃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那根龍頭棍曾被他耗費重金請來匠人精心修復,填補裂痕,重新髹漆。
它在和聯勝傳承了二十餘載,如今這一交出去,恐怕便永無收回之日了……
肥鄧的手指在光滑的棍身上流連片刻,終究還是不捨地將其放回原處。
他拾起手邊的電話,按下了一串數字。
聽筒裡傳來漫長的等待音,許久才被接起。
“邊位?”
一道略帶沙啞的男聲響起。
“黑仔榮,最近幾好嗎?”
對麵明顯頓了一下,隨即試探著開口:
“係威哥?”
“係我。
你去咗外地咁多年,都唔返來行下,係那邊過得仲開心嗎?”
電話那頭頓時爆出一陣爽朗笑聲。
“哇!我連電話號碼都換過好幾輪,威哥你竟然搵到我新號?
今次突然搵我,有咩好關照啊?”
“關照就講唔上,隻係人老咗容易懷念舊時,想同你傾幾句。”
肥鄧這通電話,是撥給遠在異鄉的和安樂話事人黑仔明的。
黑仔榮師承當年和合圖十二老歪中皇帝先生多的徒孫,而肥鄧拜門大佬尖不甩,同先生多本是世交。
兩人雖分屬和字堆裡不同字號,卻因這層淵源,早年有過不少交集。
八十年前,廣東洪門正統派勇義堂堂主黑骨仁赴港整肅幫務,於中環和記客棧立下和字頭一脈的根基。
三十年後,和字頭勢力漸擴。
油麻地同灣仔一帶的部分成員,得當時港島知名買辦利家支援,在土瓜灣開辦汽水廠。
此後改字號為和安樂,專接各款汽水代工,故又被江湖稱為“水房”。
歲月流轉,和安樂再度分化,其中一支於四十年前遷往外地,在彼處混得風生水起。
至今,已與號碼幫一同掌控當地六成以上的疊碼生意。
“威哥,懷舊嘅話就唔使講咁多啦,大家相識咁耐,我睇你心有牽掛,不如直接講正事。”
“好,我就問一句,當年你跟肥仔坤過到那邊,到今時今日仲撐得住場麵嗎?”
“唉!外邊咩環境你唔係唔知。
呢度早就係後生仔嘅世界啦,自從水房賴坐上龍頭位,連肥仔坤都退隱收山,我能有啖安穩飯食已經算好彩。”
“你唔使謙,似你哋呢種搖白紙扇嘅師爺,去邊個字頭會冇得撈?
我冇估錯嘅話,如今水房不少疊碼仔,依然跟你開工吧?”
聽筒裡傳來一聲低笑,隨即應道:
“威哥,講到咁多,你都仲係唔肯話我知為咩事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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