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阿叔,我資歷淺,肥鄧必定拿這點做文章。
但坐館這位子我爭定了——爭到手,深水埗必有富貴,您也能早些安心養老。”
“英雄不問出身!當年斧頭俊揚名,前後不過一個月。
你為社團立下這場功勞,於情於理,這位子都該是你的。”
“話雖如此,肥鄧的性子您比我清楚。
這次煩請您替我全力周旋。
我不比大,若他真要強按著叔父輩低頭——”
何耀廣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寒光,“我就敢掀了這張桌子。”
龍根聽罷隻是笑。
“放心,肥鄧雖頑固,終究還要幾分臉麵。
這麼多老兄弟都撐你,他單憑一張嘴,難道能壓得住?”
他拍了拍何耀廣肩頭,轉身快步追向人群。
回到茶室,何耀廣從公文包取出一隻密封檔案袋,推到長毛麵前。
“帶給大。
華盛地產那邊透了風聲,我打算在深水埗成立置業公司。
樂富屋邨和九龍城那片拆卸工程很快就要啟動。
上次的事讓他難堪,這些承建生意算是我一點補償。”
長毛接過袋子,卻沒敢拆看,麵露難色:
“耀哥,荃灣那間建築公司規模小,怕吃不下這麼大的工程……”
“不怕。
我來牽頭注資,幫他在深水埗擴大規模。
啟動資金六百萬已經備好,後續不夠再想辦法。
做得好,將來發展成建工集團也不是夢——分賬的事,到時再細談。”
長毛喉結動了動。
自打上回大的客戶被挖走,荃灣這邊都猜何耀廣攀上了華盛地產。
可這靠山的手筆也未免太驚人了。
短短時日,一連串大手筆落下——這人究竟做了什麼,能讓華盛如此力挺?
但這些不是他該過問的。
長毛隻將檔案袋仔細收好,朝何耀廣深深鞠了一躬。
醫院病房裏,林懷樂望著手背上的輸液管,眉間結著一片化不開的陰鬱。
門被推開,阿澤閃身進來,他立刻直起身子,聲音壓得又急又低:“鄧伯那邊……究竟如何交代的?”
阿澤反手帶嚴房門,比了個一切妥當的手勢:“樂哥,放心。
龍頭信物和賬冊都已送到鄧伯手中。
他老人家親口承諾,此番必定全力推你上位。”
聽見這話,林懷樂繃緊的肩線才略微鬆了半分,可眼底疑慮未散。
他沉吟片刻,又低聲探問:“之前被何耀廣帶走的那個封於修……眼下人在何處?”
“還在和泰茶樓候著。”
林懷樂眼中驟然掠過一絲狠色:“去個電話給他。
一旦叔父們敲定了新坐館的人選,何耀廣若敢有半分異動,立刻讓封於修扣下他,押到佐敦來!”
阿澤麵露難色:“樂哥,這……深水埗兵強馬壯,全是何耀廣一手帶出的鐵杆。
貿然動他,隻怕那邊頃刻就要打上門來要人,我們如何抵擋?”
“那就以坐館之名,行家法處置,送他最後一程!”
林懷樂眸中已燃起近乎瘋癲的火焰,他死死盯住阿澤,從齒縫裏擠出話來,“優柔寡斷,永遠隻能被何耀廣踩在腳下!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
他若敢越界,我們便敢斬草除根。
我不信深水埗沒了何耀廣,底下那些人就敢不顧飯碗,跟整個社團反目!”
龍根怒起:這社團,豈能永遠一人話事?
鄧威這一個月來,可謂殫精竭慮。
接連操持了兩輪選舉,他心中已然鐵定,此番無論如何,都要將林懷樂推上那個位置。
今日的茶會,氣氛格外肅重。
鄧威特地沐浴更衣,換上一身淺褐色綢衫,連平日不離手的柺杖也擱在了一旁。
關帝神龕前,紅燭高燒,線香青煙裊裊。
他端坐於太師椅中,閉目凝神,靜候著元老們的到來。
人還未到,電話鈴聲卻搶先刺破了寂靜。
手下遞過話筒,接通後,傳來的是大埔黑的聲音。
“鄧伯,晨安。
我是大埔黑。
權叔人在鵬城,趕不回來,特意托我傳話:這次選坐館,他那一票,投給深水埗。”
鄧威雙眼猛地睜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可惜電話那頭的人無從得見。
“大埔黑,”
他聲音冷硬,“你大佬年紀大了,我怕你傳話有誤。
讓他親自打電話給我,我要聽他親口說,究竟屬意誰。”
“不必麻煩了鄧伯,”
大埔黑的語氣顯得乾脆,甚至有些疏離,“我和權叔確認過兩次,絕無錯漏。
大埔這邊,就認深水埗。
不打擾您了,再會。”
忙音傳來,電話已被結束通話。
鄧威握著話筒,心頭一股無名火陡然竄起——這才幾日?連大埔的晚生後輩,都敢先掛他的電話了?
不久,樓道外傳來雜遝的腳步聲與談笑。
在火牛的引導下,一眾叔父輩魚貫而入,依照舊例在茶桌旁依次落座。
照老規矩,待鄧威舉杯請茶,眾人齊身飲盡,復又坐下,默默等待他開口。
龍根斜靠著椅背,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望向鄧威的目光彷彿在說,深水埗此番掌舵,已是板上釘釘。
鄧威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掌控全域性的意味:“吹雞福淺,命中擔不起兩年坐館的運數。
此番被差人帶走,據社團律師探視後回話,他至少要在牢裏蹲足半年。”
席間一片沉寂,無人為吹雞發聲,哪怕一句。
見局麵仍在掌控,鄧威繼續道:“家業不可一日無主。
上次交接信物時,或許就該讓他退位。
所以今日請各位前來,便是要在此地,定下新的話事人。”
依舊是上次的那套辦法,從兩個人裡挑出一個,大家舉手錶決。
肥鄧說著,目光轉向一眾叔父輩裡向來沒什麼動靜的雙番東,開口道:“雙番東,就從你們元朗這邊先開始。”
雙番東點了點頭:“龍根退下來之後,十幾年都過去了。
這回深水埗又給社團掙了這麼大的臉麵,不論情麵還是道理,怎麼也該輪到他們了。
我這一票,給何耀廣。”
肥鄧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是不是沒聽明白?我說的是兩個人裡選一個,何耀廣不在選項裡。”
這話一出,滿座皆是一愣。
龍根尤其覺得一股火直衝頭頂,整張臉都白了。
他萬萬沒料到肥鄧竟真做得這麼絕,直接就將深水埗從名單上抹了去。
好在串爆先開了口:“威哥,這不對吧?當初放出風聲要參選的,就是深水埗和佐敦兩個堂口。
要是深水埗不能選,那是不是乾脆直接把龍頭棍交給阿樂算了?”
肥鄧向後靠進椅背裡,慢悠悠道:“我剛才就說了,照上次的規矩來。
兩個堂口,指的是荃灣和佐敦。”
“有沒有搞錯?大上次鬧著要另立門戶,可是威哥你親口說的,不是誰鬧得凶,棍子就給誰!現在又把他拉出來選,那往後誰對結果不滿意,是不是都能跳出來鬧一場?”
昔日肥鄧說過的話,如今被串爆一字不差地扔了回來。
誰知肥鄧卻麵不改色,隻冷冷回道:“不選大,你們可以選阿樂。”
龍根的手在桌下驟然握緊,指節捏得發白,幾乎要按捺不住。
可他終究還是強壓著火氣,沒有當場發作。
肥鄧沒看龍根,反倒掃了一圈在座的其他人。
“我知道你們現在在想什麼,是不是覺得我偏心阿樂。
或者想問我,為什麼不讓深水埗一起選。”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但話我要說清楚,在座各位,當年有多少人不是靠我扶一把,才坐得上話事人的位子?要不是我出麵擔保,你們哪有資格坐在這裏喝茶,受小輩敬著,高談闊論選龍頭?”
這番話擲地有聲,倒也鎮住了不少人。
肥鄧說的確是實情,這群叔父輩裡,不少都曾倚仗他的支援,才過了一把坐館的癮。
見自己的話還有分量,肥鄧心裏稍稍一鬆,隨即又道:“阿耀進社團的時間太短,眼下又風頭太盛。
但阿樂不一樣,他佐敦底子薄,這幾年在社團裡的為人處世,大家也都看在眼裏。
佐敦需要這個機會,社團也需要平衡,一枝獨秀不是春,阿樂也該上位了。
所以雙番東,你再好好想想,究竟要選誰?”
在肥鄧的注視下,雙番東顯得有些動搖,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接話。
就在這時,隻聽“砰”
的一聲悶響,驚得眾人紛紛抬頭。
隻見龍根麵色鐵青,一掌拍在桌麵上,猛地站了起來。
“原來我們和聯勝選龍頭,根本就是比誰更慘!既然要比慘,不如把青山道的跛佬叫過來,這屆乾脆選他好了,誰能比他更慘?!”
這下不止一眾叔父輩,連肥鄧也愣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龍根竟敢當著他的麵拍桌子。
“龍根,你吃錯藥了?”
肥鄧臉色陰沉,盯著他一字一句問道。
龍根這次卻不再退讓,袖子一甩,直直迎上肥鄧的目光。
“我沒吃錯藥。
倒是威哥你,幾十年來總把社團要平衡、要發展掛在嘴邊。
可你看看這二十年社團成了什麼樣子?上屆選了個吹雞上位,灣仔的地盤被人踩了,還要躲到荃灣去避風頭!一年多屁事沒辦成,笑話倒鬧出一堆!還有尖沙咀,要不是我們深水埗把全部家底押上去打,替你威哥爭回當年那口氣,外麵到現在還在傳你肥鄧容不下人,硬逼斧頭俊過檔的舊賬呢!”
“龍根,你說夠了沒有!”
“還沒完!”
龍根將視線轉向青衣的老鬼奀,清了清嗓子,聲音愈發響亮。
“老鬼奀,大家都知道,當年你能坐上話事人的位置,是鄧威推你上去的。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費盡心思打通海事關係,在青衣籌備建那幾個碼頭,剛動工一半,社團就通知你該交權了!後來賬本和權柄轉到冷佬手裏,他轉手就把資金投去沙田開了沙場。
我不是在這裏指摘冷佬,我隻想問你——當年你低聲下氣去求鄧威,請他向冷佬說情,撥些款把碼頭倉庫建完,肥鄧當時怎麼回你的?他是不是說,一屆話事人有一屆的規矩?”
“龍根!你究竟想怎樣?!”
肥鄧罕見地失了態,一掌拍在桌上,指著龍根的鼻子怒喝。
龍根半步不退。
“我沒想怎樣,我就是想問個明白——你整天把社團規矩掛在嘴邊,可這些規矩,到底是你鄧威的規矩,還是大家的規矩?和聯勝不能永遠由你一人話事!你想把深水埗撇出去,我第一個不答應!”
說完這番話,龍根重重喘了口氣,端起茶杯灌了一口,雙眼泛紅地瞪向肥鄧。
不得不說,憋了多年的話一朝傾吐,胸中暢快難言。
肥鄧臉上的橫肉隱隱發顫,但片刻後,他還是壓住火氣,朝龍根冷冷一笑。
“好,好。
知道你龍根收了個能幹的小弟,為了捧他,連幾十年的規矩都能不管。
你有底氣跟我叫板,可坐在這裏的其他人,未必像你一樣,有個那麼醒目的兄弟!”
“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