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林懷樂急得嗓音發緊。
他與政治部的接觸始於去年社團交接儀式。
當時對方許諾:隻要他能取得和聯勝的信物杖,未來便會扶持他穩椅,引薦他踏入上層社交圈。
儘管和聯勝是港島規模最大的幫會,但即便混到頭,也不過是在元老會佔個席位——遠非他渴望的天地。
暮年退隱,最體麵的事莫過於聚在茶樓裡,品一壺熱茶,爭幾分話語權,討幾樁人情買賣。
既然窺見了轉機,林懷樂便絕不肯讓自己畢生經營止步於此。
自打接到那份來自政治部的暗示,他就在幫會裏做起了周全人,費盡心思向肥鄧示好。
他開始學著喝英式紅茶,埋頭鑽研莎士比亞戲劇,連兒子都被送進學堂,去學那些英倫貴族圈裏時興的拉丁文。
眼看這局以小博大的棋一步步贏得肥鄧信賴,誰料半路驟然殺出個何耀廣,幾乎要將他百餘個日夜苦心織就的前程踏得粉碎。
女人已經站起身。
“抱歉,還是那句話——亨利先生隻投資值得投資的人。
今年之內拿到和聯勝的龍頭信物,是你最後的機會。”
她垂眼瞥了下腕錶,不再多言,轉身便離開了病房。
隻剩林懷樂獨自坐在病床邊緣,內心掀起滔天巨浪。
午後四時,灣仔臨海一幢商務樓內的私人會所。
新記掌門人許家炎步履匆忙地踏出電梯,未等廊口的侍者開口迎候,已急聲發問:
“石先生到了嗎?”
“許先生,石先生在六號廂房。”
得了指引,許家炎快步走向走廊深處。
輕叩門板,聽見裏麵傳來應聲,他才小心推門而入。
隻見一名穿著黑色西裝、輪廓剛毅、留著短平頭的中年男人正倚在沙發裡,專註瀏覽一份報紙。
“石先生……”
許家炎合上門,急忙上前問候,卻被對方抬手止住。
男人連頭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字裏行間。
許家炎不敢多言,輕手輕腳在對麵的沙發坐下,靜靜等待。
這一靜,彷彿隔了漫長歲月。
許家炎仍記得八年前,眼前這人還化名“大圈豹”,潛伏在新記灣仔一帶的地盤上。
那時見麵,對方還要恭恭敬敬喚他一聲“大哥”。
而如今,自己在他麵前連呼吸都須放輕幾分,公開場合更要尊稱一句“石勇廳長”。
嘩啦——
報紙被折放下來,石勇犀利的眼神落向許家炎。
“老許,你們新記前陣子在內地談的那塊地,恐怕還得再等等審核。
資金的事先不急,回你老家把那些慈善堂口的事務理理順再說。”
許家炎麵色微窘,餘光掃過石勇手邊那份報紙——頭條赫然印著這幾日尖沙咀幫派衝突的訊息,他並不意外。
“石廳……”
“哎,私下不稱職務。”
石勇再次打斷他,隨即神情一肅:
“你們新記近來怎麼回事?從前年起就內訌不斷,好不容易太平一陣,現在又鬧出這麼大動靜!”
“石先生,我已經第一時間派人去處理了,務必妥善解決。”
許家炎低下頭,姿態規矩得像挨訓的學生。
石勇十指交握,雙肘支在膝上,審視他片刻,語氣稍緩:
“不是不讓你們謀生路,但要懂得分寸。
這事暫且不提——我托你打聽的事,有進展了嗎?”
許家炎連忙抬頭:“石先生,若要從和聯勝裡挑個合適人選,眼下我還真不敢給您準話。
照形勢看,今年能坐穩位置的,恐怕就是在尖沙咀和我們起衝突的何耀廣了。”
“你覺得這人如何?”
“氣焰太盛,恐怕難入您的眼。”
石勇卻搖了搖頭:“比起當年你們新記那位‘灣仔之虎’,誰更張揚?”
“不相上下。”
“年輕人有些鋒芒,倒也合乎常理。
太過溫吞的人,反容易被舊規矩捆住手腳,將來怎麼在和聯勝站穩?我看這人未必不能打磨。
找個時機,你去探探他的底。
省得我總往你這兒跑——我煩,你更煩。”
許家炎立刻領會:“石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
“明白就好,更重要的是知道該怎麼做。
等會兒我還得去保安局那邊開個交流會,就不多陪你了。”
見石勇起身,許家炎快步走到包間門口替他拉開門。
“石先生,需要我送您過去嗎?”
“不必了,有這份閑心,不如先管好你自己家裏的事。”
石勇走到門邊,腳步頓了頓,回頭深深看了許家炎一眼,這才轉身大步離去。
前後不過五分鐘的會麵,許家炎卻覺得背上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
石峽尾的舊樓裡,接到肥鄧通知的一眾老輩人物,此時已陸續聚到他的住處。
昏黃的客廳內,肥鄧斟完一輪茶,幾位叔父紛紛落座。
龍根與串爆依舊一左一右坐在肥鄧身旁。
肥鄧清了清嗓子,開口說:
“今天中午,我們和聯勝在尖沙咀同斧頭俊談崩了。
那斧頭俊還是像當年一樣囂張,這種人,不打到他痛他是不會清醒的!
事情鬧到這步田地,已經不是佐敦和深水埗兩個堂口能收拾的了。
今天叫各位來,就是想聽聽大家的意思——其餘七區的堂口,是不是也該出一份力了?”
說完,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
沒想到,龍根第一個接話:
“威哥,阿耀托我帶話:尖沙咀的事,他想自己扛到底。
將來要是真打下來,他也不希望別的堂口過來插一腳。”
如今社團不比從前,龍根在他麵前說話竟也毫無顧忌了。
肥鄧臉色一沉:“他這是什麼意思?社團好心替他分擔,他倒怕別人搶地盤?
龍根,你是年紀大了,腦子也跟著糊塗了嗎?”
“威哥,阿耀不是那個意思。
他是說,尖沙咀如果真打下來,分給誰得由他決定。
畢竟為了這場硬仗,他幾乎把老本都墊進去了,總不能打完還讓別人來摘桃子吧?”
“那他現在打下來了嗎?要是撐不住,又怎麼算?”
被肥鄧一連幾句頂回來,龍根索性閉了嘴。
反正何耀廣交代的話已經帶到,其餘的他懶得再爭。
肥鄧真想動員整個社團插手,對深水埗來說倒也不算壞事。
見龍根不再作聲,肥鄧轉向另一邊的串爆:
“串爆,你怎麼說?”
“打!當然要打!我早就和魚頭標他們通過氣了,隻要深水埗點頭,鯉魚門的人隨時能到!”
“火牛,你呢?”
“我們油麻地緊挨尖沙咀,社團若能打進去,自然有利。
回去我就安排人手和錢。”
“吹雞?”
“還有什麼可說的,出錢唄。”
……
一番問下來,在肥鄧的主導下,社團全麵介入尖沙咀的基調已基本落定。
就在肥鄧準備最後說幾句鼓動的話時,龍根別在腰間的電話忽然響了。
“不好意思,我先接個電話。”
龍根朝眾人賠了個笑,按下接聽鍵。
“喂?你說。”
“嗯……嗯?什麼?你再說一遍!”
“好……好!我知道了!”
眾人看著他握著電話嗯啊應答,臉上卻漸漸露出掩不住的喜色,不由麵麵相覷。
等龍根結束通話電話,串爆忍不住問:
“龍根,搞什麼鬼?中大獎了?笑成這樣。”
龍根雙手一拍,嘴角幾乎咧到耳根:
“丟!比中頭彩還夠勁!威哥,我看今天也不用動員大家去打尖沙咀了。
一會兒喝完茶,各位都到龍錦軒坐坐,今晚我請客!”
肥鄧心頭一緊,強穩住神色:
“龍根,你到底在說什麼?”
“哈哈!剛堂口小弟來電,說新記的許老闆,決定今晚七點親自來深水埗——找阿耀談判!”
肥鄧怔在原地,一時沒了言語。
“又是談判!能談出什麼結果來嗎?”
“威哥,情況不一樣。”
龍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平復心緒。
“老許那邊遞了訊息,他已經和斧頭俊談妥了,尖東碼頭的所有地盤全部歸還!
現在我們堂口在深水埗的兄弟已經開始接手尖東的場子,就等今晚七點那場談判,看最後能定下什麼章程。”
屋裏眾人一時愣住,目光在和聯勝坐館吹雞與鄧威之間來回移動。
新記三番兩次約談,根本未將這兩人放在眼裏。
難道和聯勝真要在一個年輕人手裏改換天地?
肥鄧勉強掩住神色間的窘迫,清了清嗓子對龍根開口:
“好,你回去告訴阿耀,叫他好好談,別丟了我們和聯勝的體麵!”
深水埗茶樓內,何耀廣正覈算這兩日的支出。
港島社團少有打得如此慘烈的惡戰,簡直像是白給警署送保釋金。
不到兩天,何耀廣便支出一千一百餘萬!
他不禁暗嘆,港島那些富豪撈錢真是厲害。
自己開著外掛,調動整個堂口數百打手,絞盡腦汁花錢,也不過勉強撒出去千把萬。
這種賺錢速度,恐怕還比不上淺水灣張世豪靈光一現的念頭……
難怪吉米整天嚷著要做正行,在社團混一輩子,到頭來或許連給那些大亨提鞋都不配。
咚咚——
辦公室門被敲響,細偉得到允許後快步走進。
他滿麵紅光,語氣興奮:“耀哥,新記又派人傳話了,四眼龍今晚七點在龍錦軒設宴。”
“知道了。
他還請了其他人嗎?”
“沒有,樂少沒收到訊息,吹雞沒有,連鄧伯那邊也沒通知。”
“新記那邊還有誰會到場?”
“就四眼龍一個。
他放話說這次代表新記擺足誠意,單獨談!”
“有點意思。”
何耀廣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又問細偉:
“佐敦那邊,聽說樂少的堂口這兩天被條子抓了七八十人。
阿華說這批人已經全放回來了,怎麼回事?”
“阿澤那邊打聽到,是樂叔連棺材本都墊上了才保出來的。”
“看來他家底挺厚。
你先帶人準備出發。
雖然新記把飯局約在我們地盤,但為防萬一,不能掉以輕心。”
支走細偉後,何耀廣毫不耽擱,取出一部備用電話撥通某個號碼。
響過幾聲,對麵接了起來。
“劉,現在方便說兩句嗎?”
劉建明在話筒那端頓了頓,隨即回應:
“方便。”
“有件事麻煩劉幫我查查。
最近和聯勝跟新記開打,你們情報科應該也有聽說。
和聯勝佐敦堂口這兩天進班房的那些小弟,為什麼一個下午就全放出來了。”
“這事簡單。
還有呢?”
“另一件,幫我查查和聯勝深水埗堂口那個何耀廣,這兩天銀行賬戶的資金來源。”
這兩天在尖沙咀與斧頭俊火拚,是他完成的首個千萬級幫扶任務。
這筆錢會通過銀行轉賬,匯入他在渣打銀行的戶頭。
何耀廣一直好奇,若讓情報科調查,能否摸清這些資金的來路。
電話那頭劉建明略顯詫異:
“就這些?”
“劉,我說過,我做人講分寸,不會像韓琛那樣逼你太緊。
隻要你安心配合,不出兩年,你就能光明正大做你的警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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