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斧頭俊俯身下車,朝那小弟微微頷首,隨即邁開沉穩的步子,徑直走向別墅客廳。
中式風格濃鬱的廳堂裡,一位五十歲左右、穿著白色西裝的男人正坐在朱紅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報紙細細閱讀。
“許先生!”
斧頭俊喚了一聲。
讀報的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抬頭看向斧頭俊。
“阿俊,過來坐。
早飯用過了嗎?要不要叫吳媽給你煮點什麼?”
“不用了,氣都堵飽了!”
招呼他的正是新記坐館許家炎。
斧頭俊在許家炎身旁坐下,卻沉默不語——昨夜許家炎催他訂機票趕回,他早已猜到要談什麼。
許家炎放下報紙,卻未提起尖沙咀的話頭。
“阿俊,上個月我往內地跑了三趟,總算能在黔省蓋兩所小學了。”
“許先生心繫善業,積今生之德,往後必有福報。”
“哪談什麼善業,人最不能忘的便是根本啊。”
許家炎輕嘆一聲,自顧自往下說。
“就在上個月底,咱們義安工商總會,終於在內地拿到一塊地。
我還沒想好做哪行生意,不然阿俊你幫我出出主意?到時候也算你一份。”
斧頭俊低下頭:“許先生,我是個粗人,提著傢夥做事還在行,生意場上的門道一竅不通。
全靠許先生提點才攢下一點薄產,哪敢在您麵前胡亂開口。”
“嗬嗬。”
許家炎伸手拍了拍斧頭俊厚實的肩膀。
“世道不一樣了,不必像從前那樣刀光劍影才能餬口。
大家出來奔走不過求財,你攢下這份家業也不易,何必跟錢財過不去呢。”
斧頭俊抬起臉:“許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
若是尖沙咀的事耽誤您在內地的生意,我會仔細斟酌。”
多年前是您為我指明出路,有什麼需要您儘管吩咐,無論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阿俊,不是要你做什麼事,人在世上拚搏一輩子,總該留些時光給自己享受生活。
這二十年你在尖沙咀,光是收租也該收夠本了。
老十那件事牽連到你,我心裏也過意不去。
之後我會讓他在灣仔分一些生意出來,交給你打理。”
許家炎稍作停頓,接著說道。
“去跟和聯勝那邊談談吧,盡量用平和的方式把這件事了結。
若是覺得麵子上不好看,可以對外說是我遞話讓你去商談的。”
尖沙咀,上午十一點鐘,麟瑞閣餐廳對麵的街邊。
氣溫漸漸升高,一個頂著誇張刺蝟髮型的年輕人把上衣下擺捲到胸前,露出並不算醒目的狼頭紋身,邁步走進一家茶餐廳。
“老闆,一份餐蛋麵!”
刺蝟頭青年喊完,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他抽出幾張紙巾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後背貼上冰涼的瓷磚牆麵歇口氣,不經意間瞥見門口走進一隊巡邏的機動部隊警員。
帶隊的警官整了整貝雷帽,徑直坐到青年對麵,冷冷打量了他幾眼。
刺蝟頭頓時緊張起來,連忙把捲起的衣擺放了下去。
“阿,我不是社團的人……”
“知道你不是。”
領隊的沙展取下腰間對講機調整頻道。
這時老闆端著餐蛋麵走過來,看見幾位警察,笑著問道:“幾位阿想吃點什麼?”
“這碗餐蛋麵我要了。”
坐下的沙展直接把麪碗挪到自己麵前,拿起筷子攪了攪,抬頭又瞪了青年一眼。
“再過不到半小時,和聯勝跟新記要在對麵餐廳談判。
我勸你別在這兒湊熱鬧,萬一等會兒出什麼狀況,把你也一起帶回警局就麻煩了。”
“哦、哦……”
青年恍然大悟,急忙起身頭也不回地跑出門去。
望著那道匆匆離開的背影,沙展輕笑一聲,夾起一筷子麵吹了吹熱氣,對愣在一旁的老闆說:“你別擔心,今天中午的生意我們弟兄包了。
先煮五份麵過來,再拿幾瓶冰鎮汽水。”
……
新記斧頭俊約和聯勝談判的訊息,不到半日便傳遍了港島各大社團。
肥鄧得知後,竟激動得渾身微微發顫。
將近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過去了!他至今仍清晰記得,當年斧頭俊轉投新記,新記龍頭許家炎在泰記酒樓擺和頭酒時,斧頭俊拍桌叫囂讓他有膽就帶人打過來的場景!
肥鄧權衡再三,終究沒敢率領社團踏入尖沙咀與新記開戰,最後隻得飲下那杯屈辱的和解酒。
歲月流轉,如今和聯勝又出了一位狠角色,總算替他找回了當年丟失的顏麵。
隻可惜,這位狠角色比起斧頭俊,似乎更讓他心生忌憚……
“串爆,你去跟龍根傳個話。
讓他儘快準備,隨我一同去麟瑞餐廳跟斧頭俊談判!”
肥鄧坐在賓士轎車裏,撥通串爆的號碼如此吩咐道。
電話那頭傳來串爆為難的聲音:
“威哥,新記這次是被阿耀打服的,他前前後後投入那麼多,現在談判卻是我們這些老傢夥出麵。
連吹雞這個坐館都沒出聲,這樣……不太合適吧?”
“你胡說什麼?當年尖沙咀是在我們眼前丟掉的!現在有機會拿回來,自然該我們過去!”
“可是阿耀那邊……”
“沒什麼可是!他頂著社團名號行事,到了收尾的時候,我們替他出麵合情合理!”
串爆在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這就是鄧威,幾十年來始終將自己置於社團規則之上,無論坐館如何更迭,到了緊要關頭定奪乾坤的永遠是他。
電話結束通話後,轎車駛抵彌敦道,串爆的電話再次打了進來。
“威哥,龍根說他今日身體欠佳,尖沙咀那邊就不露麵了。”
“他不來便不來!你立刻去麟瑞飯店候著!”
“可我琢磨著還是該同阿耀知會一聲……”
“若是不願去,現在便掛電話,少在這裏與我糾纏不清!”
鄧威說罷直接掐斷通話,將手機擲向身側座椅。
他雙手拄著柺杖向後仰靠,眉宇間竟似重現了盛年時的鋒銳光芒。
隻有他自己清楚,絕不能讓何耀廣去同斧頭俊談判。
他生怕那場談判,會變成斧頭俊向何耀廣傳授如何反水的經驗分享會。
畢竟斧頭俊曾是他最得意的門生,此人心性如何,鄧威比誰都明白。
若讓這兩人碰麵,萬一生出英雄相惜的念頭,說動了何耀廣那根反骨——自己和聯勝百年來最大的笑話恐怕便要誕生!
麟瑞閣二樓的宴賓廳內,猩紅地毯從門廊直鋪至巨型宴桌。
六米有餘的長桌鋪著明黃錦緞,整隻金黃油亮的烤乳豬橫陳,近一米長的龍躉魚臥於冰盤,各色珍饈錯落陳列宛若星河。
長桌兩側,錫壺列陣,新溫的雙蒸酒香氣氤氳。
這般排場比起當年許家炎宴請鄧威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斧頭俊端坐長桌東首,目光如炬凝視廳門。
宴客廳兩側早已坐滿壓陣的打手。
東側是斧頭俊麾下各檔口的精銳,對麵則是和聯勝深水埗與佐敦堂口的悍將。
所有人屏息望向門外——這場十年罕見的江湖盛宴即將開幕。
昔日和聯勝的傳奇猛人,將與當今和聯勝的當紅新銳在此聚首。
尖沙咀綿延二十載的恩怨,或許就要在此落下終章。
咚——咚——
樓梯處傳來柺杖叩擊地麵的規律聲響。
斧頭俊眉頭驟然鎖緊,麵色瞬間沉了下來。
果然,出現在宴客廳門前的並非何耀廣。
而是他最不願見到的鄧威!
嘩啦——
斧頭俊猛然起身。
“樓下的人是怎麼辦事的!我何時說過要請鄧威來講數?!”
隨著他站起,新記眾馬仔齊刷刷離座,數十道冷冽目光同時刺向鄧威。
和聯勝這邊卻僅有佐敦堂口零星幾人起身,深水埗眾人紋絲不動,連眼神都未偏移分毫。
鄧威心底陡然一沉——深水埗堂口眼中,早已沒有了他這位“太上皇”!
他止步甩開攙扶的馬仔,緩緩抬頭迎上斧頭俊的視線。
“斧頭俊,當年新記許老闆設宴請我來講數。
今代老許在此擺酒,難道我就來不得?”
聲如洪鐘震蕩廳堂,遲暮猛虎終究餘威尚存。
不少新記馬仔已悄悄望向斧頭俊,等候他的示意。
斧頭俊揹著手踱至鄧威麵前,如鐵塔般截住去路,毫無讓道之意。
“你是和聯勝坐館?還是尖沙咀是你帶隊打下的?”
鄧威冷眼斜睨:“我們和聯勝,向來最重尊師重道!晚輩辦事,長輩出麵周旋,有何不妥?”
“尊師重道!”
斧頭俊已懶得周旋,直指鄧威鼻尖:
“這裏輪不到你鄧威說話!叫何耀廣來同我談!”
話音炸響,滿堂震動!
斧頭俊還是當年那個斧頭俊。
昔年麵對如日中天的鄧威尚且不肯折腰,如今鄧威老態龍鍾,他又何須留情麵?
鄧威隻覺氣血翻湧,握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阿俊,龍頭有令,要你好好跟和聯勝談!你若還嫌挨的打不夠,這杯酒不喝也行——回去備著吧,我倒要看你還能威風幾天!”
“我自然能威風到你閉眼落土的那一日!”
斧頭俊的嗓音依然洪亮,震得大廳四壁嗡鳴。
他揹著手,目光掃過左右兩旁立著的打手,聲音沉沉地壓了下來。
“我真是弄不明白你們和聯勝——這麼多年了,竟然還是鄧威坐鎮!瞧瞧他那樣子,走幾步路都喘不上氣。
就這麼一把老骨頭,專挑社團裡最敢拚的往下壓,幾萬人的和聯勝,二十年才冒出這麼一個帶種的狠角色。
就這,他還有臉搶底下年輕人的功勞?肥鄧那張臉皮,怕是連我的斧頭都劈!”
斧頭俊心裏本就窩著火,早就跟肥鄧撕破了臉,此刻自然半點情麵不留。
這番話句句紮心,不止肥鄧臉色鐵青,連和聯勝一眾打手也都聽得抬不起頭。
偏偏沒人能反駁半句——因為對方說的,正是這些年來和聯勝各個堂口不敢明講的實話!
“斧頭俊!你今天若是專程來耍嘴皮的,那就不必多說了!二十年前沒把你打服,總有把你打服的那天!”
肥鄧氣得額頭滲出虛汗,拄著柺杖重重頓地,聲音卻硬撐著不弱半分。
斧頭俊冷冷一笑,目光如釘子般盯住肥鄧。
“行啊,二十年前沒送你上路,今天你就別想走了!正好讓你看清楚,我跟你鄧威不一樣——這二十年,我可從來沒變過!”
“鄧伯,俊哥,何必動這麼大肝火呢?”
就在氣氛繃緊如弦的剎那,宴客廳門口傳來一道平靜帶笑的聲音。
眾人轉頭望去,隻見何耀廣領著幾人緩步走了進來。
他嘴角帶著淺淡笑意,朝早已坐在西側的阿華招了招手。
“阿華,這就是你不對了。
鄧伯年紀大,腿指令碼來就不便,還讓他在這兒站著?做晚輩的不能這麼沒分寸。”
阿華立刻會意,快步上前扶住肥鄧。
“鄧伯,先過去坐著歇歇吧。”
肥鄧側過頭深深看了何耀廣一眼,心裏已然明白——前麵斧頭俊設宴的主位,自己是沒機會坐了。
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壓住斧頭俊的氣焰。
剛才當著這麼多人被削麵子,這張老臉實在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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