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全是衝著買衣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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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夜裡反覆驚醒的噩夢——火舌一捲,七百萬灰飛煙滅,他怕是要去夜總會門口站崗還債。
聽筒裡傳來阿廷壓低卻難掩激動的聲音:
“耀文哥,是我,阿廷。”
“我現在就在亞星店隔壁茶餐廳坐著。”
“我不放心,提前兩小時溜達過來瞧一眼——結果剛拐進魔都街,人潮就把我撞了個趔趄。”
“我拉住幾個問,全是衝著買衣服來的!”
“老大,你快過來!”
耀文顧不上漱口洗臉,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衝。
等他氣喘籲籲趕到魔都街,眼前景象讓他腳下一頓——
整條街黑壓壓全是人,密密匝匝,像漲潮般漫到騎樓底下。
他費勁擠進茶餐廳,一眼就看見阿廷正焦灼地來回踱步。
耀文一把扯下掛在臂彎的電話簿甩過去,語速急得帶風:
“馬上打給阿詩她們!讓所有人立刻上崗!”
“彆坐小巴,太慢——打車,車錢我報銷!”
“再喊阿翔,讓他把兄弟全叫來,維持隊形、控住入口!”
“給輝哥打電話,問他巡警幾點到位!”
“還有——讓他趕緊加派人手!現在魔都街少說兩三萬人,我手下那幾百號人,根本不夠填縫!”
阿廷抓起電話,手指翻飛撥號。
太平山半山彆墅裡,阿詩接起電話,聽見“魔都街擠爆了”的訊息,翻身躍起,順手抓起床頭那套熨得筆挺的亞星製服,三兩下套上身。
跑下樓,她箭步躥到冰箱前,擰開一瓶橙汁,順手抄起兩片吐司。
“爸比!賓士的鑰匙在哪兒?我得立刻趕去魔都街!”
話音未落,阿詩已攥緊鑰匙,一陣風似的衝向車房。
王老闆望著女兒揚長而去的背影,苦笑搖頭,兩手一攤。
誰叫家裡就這一個掌上明珠呢。
棘園茶餐廳。
陳俊輝剛踏進門,還冇來得及點餐,手機就震了起來。
聽完阿廷講清魔都街的亂局,他立馬對著聽筒沉聲吩咐:
“馬上讓高佬輝和阿來調人!”
“你們先穩住場麵,千萬不能出簍子。”
掛了電話,他指尖一撥,直接接通陳幫辦。
“陳Sir。”
“魔都街現在人山人海,起碼兩三萬!”
“你馬上帶人過去——再拖下去,西九龍分局局長都兜不住!”
陳幫辦心頭一緊,立刻拎起對講機跳上衝鋒車。
窩打老道上,車還冇拐彎,他就望見黑壓壓的人潮像漲潮般漫過整條街。
人群不僅塞滿魔都街,還一路湧上窩打老道,硬生生把主乾道攔腰截斷。
路邊幾輛私家車被堵得動彈不得,司機焦躁地猛按喇叭,刺耳聲此起彼伏。
陳幫辦一把抓起電台,聲音繃得又冷又利:
“全體注意!重案組陳幫辦!”
“下車後立刻分隔人流,絕不能讓他們癱瘓窩打老道!”
“那是油麻地的命脈,早高峰時段斷路,整個片區都要亂套!”
幾十名差人跳下車便撲進人堆,手腳並用,硬是把亂流推成一條條長龍。
哪怕隻能勉強保通車道,也絕不讓隊伍垮塌。
陳幫辦一邊揮手排程,一邊暗罵陳俊輝:
“這個太子輝……”
“才幾天工夫,又捅出天大的窟窿!”
“不過是個混江湖的小輩,倒真能呼風喚雨,連差館都跟著轉?”
陳俊輝打完幾通電話,也叫大民驅車趕往魔都街。
車子剛從彌敦道拐進路口,他就瞥見前方攢動的人頭。
數千人正井然有序排著長隊,在差人手勢下緩緩挪動。
隊伍蜿蜒而下,從魔都街一直繞進缽蘭街深處。
前座的吉米回頭咧嘴:“老闆,車肯定開不進去了。”
陳俊輝歎了口氣,示意大民把車停在缽蘭街側巷。
他自己則挽起袖口,帶著吉米徒步往前擠。
路上,他撞見一幕怪象——
幾個紋身露臂、叼著煙的古惑仔,竟也在差人指揮下舉手維持秩序;
有人遞水,有人喊號子,動作熟稔得不像混混,倒像訓練有素的協管。
陳俊輝心下瞭然:定是耀文的手下。
等真正擠進魔都街,眼前景象仍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窄窄一條街,密密麻麻全是人,少說兩三萬。
幾百名差人手持警棍穿插其中,嗓子都喊啞了,才勉強壓住躁動。
光是那嗡嗡嗡的嘈雜人聲,就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剛抬腳往店鋪方向走,一聲厲喝劈麵砸來:
“太子輝!你個衰仔站住!”
陳俊輝循聲望去,陳幫辦正站在街口朝他豎起中指。
他隻好苦笑上前。
“陳Sir,真不是我煽風點火——誰想到就一件衣服,能惹來這麼多人搶?”
這話半點不摻假。他不過是照搬後世那套饑餓營銷,加點限時限量、排隊抽號的花樣。
哪料這些早已被內地市場嚼爛的招數,在港島竟爆發出如此駭人的威力。
陳幫辦翻了個白眼,額角青筋直跳。
他已在烈日下忙活近一小時,那件從不離身的皮夾克早被他扯下來扔在車裡。
“撲街!你就不能消停點?”
“知不知道今早一哥都驚動了!”
陳俊輝一怔:“一哥?!”
全港能稱“一哥”的,唯有警務處處長——因他座駕車牌隻印一個“1”字,故得此名。
陳幫辦啐了一口:“西九龍局長剛巡場回來,當場拍板頂不住,直接打電話請新界南、東九龍兩支隊伍支援!”
“今天是週末啊!人家老婆孩子剛端上早餐,就被你一句話叫來曬太陽!”
差人憋著火,自然要找人撒氣。
陳俊輝無奈歎氣:“陳Sir放心,我心裡有數。”
“收工後,每位兄弟一個厚封紅,絕不少一毛。”
陳幫辦這才鬆了鬆肩膀,算是放他一馬。
可現場差人心裡,早把陳俊輝和陳幫辦一塊記上了賬。
誰不知陳幫辦曾罩過太子輝?旁人眼裡,他就是陳幫辦養的線眼。
更何況,頭一個打電話調兵的,正是這位陳Sir。
若不給足甜頭,往後陳幫辦在警隊裡怕是連茶水間都難立足。
越往裡走,人牆越厚,呼吸都發悶。
直到鑽進店鋪旁那家茶餐廳,陳俊輝才終於見到頂著兩團烏青眼圈的耀文。
店裡早被包下,阿廷幾個圍坐一桌,桌上擺著幾杯涼透的奶茶。
見陳俊輝進來,耀文“騰”地起身,嗓音發乾:
“輝哥,現在咋辦?”
這小子頭一回明白,原來客人太多,也能嚇破膽。
陳俊輝抹了把額頭的汗,略一思忖:
“高佬輝和阿來已出發,半小時內到。”
“張國瑞和夏夢我讓他們緩一步,大概一小時後進場。”
“當務之急,是穩住外麵那些人——等久了,火氣上來,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
“耀文,你有啥主意?”
耀文兩手一攤,肩膀微微一聳。
“老闆,我要真有轍,哪還用縮在茶餐廳裡喝涼茶?”
陳俊輝話音剛落,阿詩便悄悄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桌沿,聲音壓得低低的:
“輝哥,我前兩天聽人講,當年港島頭一家百貨開張,人山人海,比今早這陣仗還瘋。”
“店員光是派冰鎮汽水就派到手軟,連印著‘滿十減五’的紅紙都當錢使,隨手一發就是好幾張。”
這些話,原是王老闆吹牛時跟女兒顯擺的,阿詩記性好,此刻脫口就來。
陳俊輝眼底一亮,朝阿詩多看了兩眼,點頭道:
“這招靈。”
“耀文,馬上叫小弟去扛幾箱冰鎮橙汁,見人就送,不收錢。”
“吉米,快撥通阿明電話——讓他把那批剛印好的紅包紙全拉來,一張頂五塊,當場就能抵!”
命令一出,茶餐廳裡頓時活絡起來,人影穿梭,腳步生風。
陳俊輝忽又抬手,叫住正要往外衝的耀文:
“等等,舞獅隊啥時候到?”
耀文低頭瞄了眼腕錶,秒針正嗒嗒跳著:
“剛通完電話,說七點半準到。”
陳俊輝眉心微蹙:
“再催一催,越早到越好——熱鬨纔是定心丸。”
“人一亢奮,時間像踩了滑輪;等得越歡,火氣越冇影兒。”
耀文立刻摸出大哥大,邊撥號邊往外走。
眾人散去後,陳俊輝往藤椅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今兒這場麵,服裝生意,十成十穩了。
打從今天起,他手裡除了雜誌和公用電話這兩條老路子,又添了第三條活水——嘩嘩淌金。
正琢磨著,高佬輝和阿來已領著幾百號人呼啦啦湧進魔都街。
一眼望見長龍似的隊伍,兩人喉嚨都乾了一下。
傻子都看得出來,這盤棋,贏定了。
往後耀文往那兒一坐,鈔票自會往他口袋裡鑽——不用盯場、不拚拳頭、不挨冷槍。
而他們呢?天天巡夜收數,防著隔壁社團撬地盤,活得像根繃緊的弦。
心裡翻江倒海,麵上卻半分不敢露。
兩人當即揮手,讓手下兄弟沿街站樁,幫差人壓陣。
幾百個染著紫發、戴著耳釘的年輕仔往那兒一站,隊伍立馬安生下來。
比起穿製服的差人,這群古惑仔反倒更讓人心裡發怵。
再加上阿廷帶人輪番遞水、紅紙抵錢、笑嗬嗬招呼,排隊的人攥著瓶子,捏著紅紙,嘴上嘀咕兩句,火氣竟也慢慢消了。
剛過八點整——
夏夢和張國瑞坐著黑色房車,風風火火趕到。
車門一開,兩人差點被眼前人潮晃花了眼。
見過大場麵,可這麼長的隊,真是頭一回。
擠到店門口,十幾隻舞獅正圍著繡球騰挪翻躍,鼓點震得地麵微顫。
陳俊輝迎上前,笑著把二人請進茶餐廳:
“夏夢姐,瑞仔,待會全靠你們鎮場子啦。”
張國瑞爽快點頭,夏夢則揚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