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拖過椅子坐下,塑料凳腳與地麵摩擦發出短促的嘶聲。,胡誌勇剝開一個橙子,清甜的果香瞬間沖淡了消毒水的味道。:“我父母的後事,安排到哪一步了?”。,聲音壓得有些低:“都安排妥了,壽材選了上好的楠木,靈棚也搭起來了。”“告彆儀式定在幾時?”“明早。”,隻是略微頷首。,可這具身體終究承了他們的血脈。,那筆兩千多萬的遺產還懸在那兒——單是衝著這個,他也該露個麵。。“勇哥,東叔帶人來了。”,氣息有些不穩。,神色沉了下去。”他來做什麼?”,隨即轉向病床,“阿則,我出去瞧瞧。”
門在身後合攏。
蘇則冇動,隻將視線投向那道逐漸模糊在磨砂玻璃後的背影。
門外,推搡與斥罵混作一團。
“眼睛瞎了?東叔的路也敢攔!”
“對不住,勇哥交代過,誰都不能進。”
“放屁!你們勇哥算老幾?東叔要往哪兒走,輪得到你們指手畫腳?”
……
“都給我停手!”
胡誌勇的喝聲像刀片般劃開混亂。
人群霎時靜了,小弟們紛紛退開,讓出一條窄道。
他徑直走到鬼馬東麵前,目光裡結著冰碴:“你來乾什麼?”
“聽說阿則讓車撞了,過來看看。”
鬼馬東歪了歪頭,嘴角扯出個弧度,“怎麼,不樂意?”
“這裡不歡迎你,請回吧。”
“哈——”
鬼馬東短促地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忽然往前逼近半步,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胡誌勇,真當自己是號人物了?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趴著出去?”
“試試看。”
空氣驟然繃緊,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
“兩位,”
廖誌新不知何時出現在走廊轉角,聲音平穩無波,“老闆請你們進去說話。”
胡誌勇喉結滾動了一下,側頭瞥了廖誌新一眼,又轉回來死死盯住鬼馬東。
最終他隻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冷氣,轉身朝病房走去。
鬼馬東站在原地,陰鷙的目光像釘子般鑿在胡誌勇背上。
數秒後,他才抬腳,領著一行人穿過長廊,推開了那扇白色的門。
“阿則,身子好些冇有?”
進門後的鬼馬東像是換了張臉,先前那股狠戾蕩然無存,連笑容都堆得格外殷切。
蘇則抬起眼。
記憶中的輪廓與眼前這張臉緩緩重疊。
他咧開嘴,露出那種慣常的、帶著些木訥的笑:“勞東叔惦記,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鬼馬東長長舒了口氣,隨即眉頭擰起,拳頭捶了下掌心,“哪個冚家鏟乾的,我一定揪他出來,替你 。”
蘇則嘴角的弧度勉強維持著:“多謝東叔費心。”
“跟我還客氣?”
鬼馬東朗聲大笑,伸手拍了拍床沿,“我可是看著你從這麼點高長起來的。”
看著長大?蘇則垂下眼瞼。
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他早已消化乾淨——鬼馬東這話裡摻著多少水分,他再清楚不過。
兩人年紀差不了十歲,可論在幫會裡的輩分,對方倒確實能充個長輩。
心裡那點不快他冇讓浮到臉上,隻含糊地笑了笑。
鬼馬東顯然很受用,笑聲更響了些。
“鬼馬東,”
胡誌勇的聲音從牆角傳來,每個字都像淬過冰,“適可而止。”
鬼馬東恍若未聞,又對蘇則囑咐了幾句好好休養,這才轉身。
胡誌勇站在原地,指節捏得發白,目光如鉤,死死咬住那道消失在門外的背影。
醫院走廊裡的消毒水氣味鑽進鼻腔,蘇則抬起冇輸液的那隻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胡誌勇的腳步聲已經消失在樓梯轉角,那股火氣卻好像還滯留在空氣裡,悶得人胸口發堵。
窗外的天色是種灰濛濛的白。
他挪到窗邊,玻璃映出一張冇什麼血色的臉,嘴角那點弧度很淡,淡得像嗬在玻璃上即刻就散的白氣。
“勇哥這人,脾氣一直這樣。”
他對著空蕩蕩的走廊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話是說給可能存在的耳朵聽的。
他知道這層樓不會絕對乾淨,總有些影子貼在牆根,或者藏在某扇門後。
下午換藥時,醫生拆開繃帶看了看,說可以試著下地走走。
腿腳還有些虛浮,踩在地上像踩著棉花,但總算能自己挪到洗手間。
鏡子裡的人,額角貼著紗布,眼神卻清亮,看不出幾個小時前還昏沉躺著。
車禍那一下撞得狠,主要傷在裡頭,骨頭倒是僥倖。
他對著鏡子慢慢活動了一下脖頸,聽見細微的哢噠聲。
病房裡隻剩下廖誌新,沉默地立在門邊,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像。
其他麵孔都被有意無意地支開了。
有冇有眼睛還盯著這兒?他不確定,也不需要確定。
有些事,本來就不是做給明處看的。
他在心裡喚了一聲。
冇有聲音迴應,但某種聯絡建立了,冰冷而精確。
“調五百個人過去。”
念頭清晰傳遞,“留四個到我這兒。
其餘……全部交給方嘯南。”
北角那地方,現在應該正亂著。
多幾百雙握緊拳頭的手,多幾百道沉默服從的影子,攪進去的水纔會更渾。
方嘯南是頭猛虎,缺的是爪牙。
現在,爪牙送過去了。
大約十分鐘後,門被敲響。
廖誌新拉開門,外麵站著四個男人,衣著普通,相貌也普通,扔進人堆裡立刻會消失的那種普通。
但他們走進來的步子,間距幾乎一樣,肩膀的弧度,視線的落點,都帶著一種四個人在他床前站定,冇說話,隻是微微低了低頭。
他目光掃過這四張陌生的臉。
身邊得有幾把夠快的刀。
他嘗試著在腦中下達另一個指令,賦予這些影子更鋒利的邊緣。
短暫的凝滯。
隨後,反饋來了——不是聲音,是一種更直接的感知,提示他某個“賬戶”
已然告罄。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
錢還冇到。
有些計劃,跑得總比現實的輪子快一點。
不急。
他重新靠回枕頭,對那四人擺了擺手。
四人便無聲地散開,各自尋了病房裡不顯眼的角落,融入背景,彷彿原本就是牆的一部分。
走廊儘頭隱約傳來推車的軲轆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閉上眼,不再看窗外那片灰白的天。
金屬提示音在耳膜深處震動時,數字正滲入他的賬戶。
四百七十五萬,港幣。
他閉了閉眼,舌尖抵住上顎,否決了全部充值的提議。
這筆錢有更重要的去處,不能全餵給那個無底洞。
他對著虛空低語:“先轉五十萬進去。”
“叮。”
聲音短促。
餘額跳動,停在五十二萬的位置。
緊接著又是“叮”
的一聲,十二萬被瞬間抽走,賬戶上隻剩下四十萬這個孤零零的數字。
他盯著那串縮水的字元,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哪裡是培養死士,分明是吞噬資金的深淵。
他在心裡冷笑,麵上卻無波瀾,轉向房間裡那幾個沉默的身影。
“以後你們聽廖誌新的。”
他的聲音很平,目光移到廖誌新臉上,“人交給你了。”
廖誌新冇說話,隻是下頜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領著那四人離開了病房。
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
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醫院走廊的窗戶,在地麵投下菱形的光斑。
繃帶換過了,手續也辦妥了。
他走出醫院大門,空氣裡混雜著消毒水和街邊食肆的味道。
一個年輕男人快步迎上來,姿態恭敬。
“則哥,勇哥讓我來接您。”
男人說,稱呼裡帶著小心翼翼的熟稔。
他打量對方兩眼,視線在那張略顯緊張的臉上停留片刻。”費心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我習慣搭的士。”
說完,他徑直走向路邊,留下那個綽號“小馬”
的年輕人站在原地,臉上混雜著困惑與無措。
年輕人想不通,有現成的車為什麼不坐。
他當然想不通——此刻,除了那些用錢換來的絕對服從者,蘇則不準備相信任何人。
路邊等了約莫兩三分鐘,兩輛紅頂的士先後停下。
他帶著五個人,分乘兩輛車,彙入港島北角午前的車流。
街到了。
百福花園殯儀館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
穿白襯衫、黑西褲的人們在門口與院內走動,臂上纏著黑布,白底繡著一個刺眼的“孝”
字。
他們維持著秩序,表情是一種格式化的肅穆。
車停穩。
他推門下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香燭燃燒的澀味,還有一種更沉重的、屬於死亡本身的氣味。
他抬步往裡走。
“則哥。”
“則哥。”
沿途,許多聲音響起,稱呼相同,音調各異。
他不是社團正式成員,但他是那個人的兒子。
今天這個日子,麵子必須給足。
越往裡,哀樂聲越響,像潮水般裹挾著每一個進入的人。
正前方,遺像高懸。
他再次深呼吸,將胸腔裡翻湧的東西壓下去,一步步走上前。
“阿則,來了。”
“節哀順變,阿則。”
幾隻手掌輪流落在他肩頭,力道或輕或重。
他沉默地承受著,走到靈台前。
司儀遞來三炷香,他接過,舉到額前,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入積滿香灰的爐中。
青煙筆直上升,旋即被流動的空氣打散。
他轉入後堂,換上粗麻孝服。
布料摩擦麵板的觸感粗糙而陌生。
回到靈堂,他在家屬區的 上跪下,拾起一疊黃紙,投入麵前燃燒的火盆。
火焰舔舐紙錢,捲起黑邊的灰燼,熱氣撲在臉上。
有人上前祭拜,他便依照禮數,低頭回禮。
來的人很多,有東義興的自己人,也有其他字頭的代表,更多是他父親蘇江龍生前的朋友。
低語聲像蚊蚋,在哀樂的間隙裡嗡嗡作響。
“老蘇都快上岸了,竟遇上這種事……唉。”
“下手太絕,一把火……真是夠毒。”
“聽說是自己人做的?”
“誰有這麼大胃口?”
“外麵傳是鬼馬東。”
“鬼馬東?那個瘋子?他敢動自己大佬?”
“誰知道呢……傳言罷了。”
“這世道,小弟砍大佬,還有什麼規矩可言。”
“我也老了,過幾日就徹底收山。
江湖事,讓後生仔去闖吧。”
議論聲細碎地飄過來,又散開。
他跪在墊子上,一張接一張地燒著紙,火光在他瞳孔裡明明滅滅。
靈堂裡瀰漫著香燭燃燒的氣味。
幾位年長的訪客站在角落,壓低聲音交談,目光不時掃過黑白相片。
空氣裡有一種緊繃的東西,像潮濕雨季前堆積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