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15827,你對臥底警員的理解很透徹。”,黃誌誠終於揭開了先前那番周折的真正目的。“如果讓你現在離開警校,進入那些幫派或犯罪組織執行臥底任務——”,一字一頓,“你有冇有信心勝任?”,視線落在周權身上。。“長官,我有直麵罪惡的勇氣。”,“但臥底這個選項,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半米。”剛纔那些話,”,“隻是場麵上的漂亮說辭?”“不是的,長官。”。,神色裡看不出任何波瀾。“在提出這個建議之前,”
周權頓了頓,“您是否仔細看過我的檔案?”
黃誌誠的眉間皺得更深了。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對方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牛津大學法學碩士,輔修心理學。
六個月前,我以最高分通過督察選拔考試進入警校。
到目前為止,所有訓練科目都是最優等。”
周權的語速不疾不徐,“這一屆的最佳學員獎章,應該會刻上我的名字。
畢業後,我的警銜與您隻差兩級。
請問,我有什麼理由放棄現有的道路,去承擔那種身份?”
他停頓了片刻,目光在黃誌誠臉上停留了一瞬。
“此外,”
周權補充道,“我的家庭也不會同意這樣的安排。”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黃誌誠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那些話裡的含義再清楚不過——這個提議本身,就缺乏最基本的考量。
黃誌誠此刻終於完全明白了。
警校裡的優異成績,不過是這個年輕人最不值得一提的部分。
他背後所代表的東西,纔是真正需要謹慎對待的。
現在的港島仍處於特殊時期。
能在那個頂尖學府完成學業的人,背後意味著什麼,黃誌誠心裡很清楚。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一旁的葉校長。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埋怨——彷彿在問,為什麼要把這樣一個燙手山芋推到自己麵前。
這種背景的年輕人,根本不是他能夠隨意安排的角色。
葉校長用手背輕掩嘴角,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讓黃誌誠在這件事上碰個釘子,本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這傢夥總喜歡來警校物色人選,說服那些有潛力的學員去執行特殊任務。
更讓人不滿的是,他往往不懂得珍惜那些被他選中的年輕人。
周權的情況特殊,葉校長早就知道他不可能接受這種安排。
若是換成其他學員,葉校長根本不會允許這次會麵。
至於那個叫陳永仁的年輕學員——他的情況,屬於例外中的例外。
有些人的出身,註定無法走在陽光之下。
要繼續穿那身製服,唯一的出路隻剩往暗處去。
葉校長嘴角繃緊,視線轉向旁邊站得筆直的年輕人。
他擺了擺手,喉間壓著氣音:“編號15827,你可以離開了。”
畢竟那年輕人肩上還冇正式扛起銜章,論資曆仍是後輩。
總不好讓黃誌誠在這小子麵前一直晾著難堪。
既然校長髮了話,周權腳跟一併,抬手行禮,轉身就退出了房間。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最終被靶場斷續的槍響吞冇。
門合上的瞬間,黃誌誠整個人鬆垮下來,陷進椅子裡。
“葉長官……”
他抬起眼,目光裡摻著無奈,“那小子背後不簡單,您先前半句都冇透給我。”
葉校長裝作冇聽懂,這回連眼底都浮起笑紋。”你哪次來我這兒,不是開口就要頂尖的、閉口就要底子乾淨的?”
他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你就說,剛纔那孩子夠不夠格?家世夠不夠清?”
“我送進你手裡的人,哪一個不是精挑細選?現在倒嫌我冇說全?”
話到此處,葉校長臉上那點玩笑神色漸漸收緊了。
黃誌誠當然聽得出老上司話裡的重量——他自己也清楚,在安排暗線這件事上,手段確實急躁了些。
可形勢逼人。
這城裡見不得光的勾當越發張狂,自從那年鐵娘子在台階上跌了一跤,上頭那些人便睜隻眼閉隻眼,任由泥潭越攪越渾。
尤其是一紙文書定下歸還之期後,警隊高層那幾個洋麪孔更是裝作看不見街麵上的腥風。
直到如今坐進頂層辦公室的是個華人,整頓的刀子才真正落下來。
非常之時,隻能用非常之法。
比起按部就班蒐證抓人,把棋子埋進對方巢穴裡顯然更快。
也正是因為暗流總撲不滅,黃誌誠纔不得不把手裡的每一枚棋子往最險處推。
私心上,他覺得對不住那些活在影子裡的同袍;可對著肩上的徽章,他又覺得彆無選擇。
看見黃誌誠臉上神色忽明忽暗,葉校長終究歎了口氣。
“阿誠,”
他伸手按了按對方的肩,“那些走在刀尖上的,也是自己人。”
聲音沉下去,像浸了潮氣的舊紙。”他們賠上一輩子,我們這些坐在亮處的,總該多替他們想幾步。”
“我退下來久了,前線怎麼行事,本來輪不到我多嘴。”
他停頓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可那些孩子畢竟是從我這扇門走出去的……誰忍心看著他們一個個不是折了就是廢了?”
“往後……你自己掂量清楚。”
黃誌誠安靜聽完,十幾秒冇出聲,最後極緩地點了下頭。
“我明白了,葉。”
他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裡那團雜亂壓下去,轉而抬起了眼。”話說回來,最近西邊碼頭那幾批貨,動靜似乎不太對。”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了一瞬。
黃誌誠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剛纔那位……周權,家裡什麼情況?”
他問得隨意,像是臨時起意。
葉校長正低頭整理檔案,聞言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警察世家。”
他合上檔案夾,金屬搭扣發出清脆的哢噠聲,“你盤算的那些主意,趁早收起來。
要是讓他家裡人聽見風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黃誌誠臉上,“恐怕你這身製服,就得提前掛起來了。”
“他父母是……”
黃誌誠向前傾了傾身。
葉校長冇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望向牆上那麵有些年頭的錦旗,旗邊已經泛出毛糙的淺黃。
沉默了幾秒,他纔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十年前就是督察了。
後來……因公殉職。”
黃誌誠捕捉到了對方語氣裡那點不易察覺的滯澀。
他認識葉校長多年,很少聽見他用這種調子說話。
看來關係不淺。
這個念頭剛浮起來,另一個更尖銳的聯想便猛地紮進腦海——時間點太巧了。
他記得很清楚,自家那位老上司退下去,差不多也是那幾年的事。
警隊裡督察級的夫妻檔本就不多,同期出事、背景又深的,似乎隻有那一對。
喉嚨忽然有些發乾。
黃誌誠嚥了一下,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李老大家裡……那位出嫁的女兒和女婿?”
葉校長冇說話,隻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果然。
黃誌誠靠回椅背,皮革坐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扯出一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
怪不得。
警隊裡姓李的人不少,但提起“李家”
通常隻指那一支。
從探長時代終結,上頭開始允許華人往上升的時候起,第一個戴上憲委級肩章的就是李樹堂。
警司,助理處長,一路走來,他幾乎是所有華人警官眼前的一座山。
要不是當年那場 ** ……或許連最高的那個位置,他也未必坐不上去。
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
黃誌誠盯著鐘擺晃動的弧度,思緒卻飄開了。
李樹堂退休是有些年頭了,可樹大根深,枝椏早就探進了土壤深處。
人雖然離開了警隊,但名字還在許多人嘴裡提著。
何況他背後站著的,遠不止警隊這一方天地。
滬上幫——這三個字在港島沉甸甸的。
戰火逼近時,多少家族收拾細軟南渡,擠進這片擁擠的港灣。
同鄉人抱成團,彼此拉扯著站穩腳跟,漸漸織成一張網。
李樹堂能從眾人裡冒出頭,除了自己手腕硬,身後那張網也 托了他一把。
就算如今人退了下來,網卻還在,甚至更密了。
更何況,他的門生、舊部,還有那些姓李的晚輩,如今散在警隊各個角落,有些位置已經不低。
黃誌誠想起最近幾次會議裡瞥見的幾張年輕麵孔,肩章上的星徽閃著冷光。
原來根子在這兒。
他長長吐了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那點複雜的情緒都擠出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玻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輪廓。
這潭水,比他預想的要深得多。
港島豪門多妻妾成群,李家卻是個例外。
李樹堂這輩子隻娶了一位夫人,膝下兩女一子。
長女與女婿早年因公殉職,剩下的小女兒和兒子各自成家,日子安穩。
自那場悲劇後,李家便立下規矩:女眷不得踏入警界,連文職也不行。
於是產業交到了小女兒和兒媳手中。
仍在警隊裡的,隻剩二女婿與兒子——西九龍油尖區指揮官黃炳耀,總部記副主管李文彬。
一位是手握實權的總警司,一位是核心部門的高階警司。
雖說如今警務處最高位已由華人擔任,可那些洋人怎會真正放手?西九龍大區的總指揮、記的一把手,關鍵位置仍攥在他們掌中。
黃炳耀與李文彬,已是華人警員裡能攀到的頂峰。
再往上,除了現任“一哥”
再無第二個華人。
港島權柄正緩緩移交,洋人讓步推出華人“一哥”
無非是權宜之計。
要他們明麵上徹底退出警隊,恐怕得等到九七腳步逼近那一刻。
李老爺子的舊日聲望,加上黃炳耀、李文彬這對郎舅,撐起了李家在警界的根基。
而周權能得葉校長青眼,除了自身成績始終拔尖,更因他與李家的血脈牽絆——李樹堂是他外公,李文彬是他舅舅,黃炳耀是他姨父。
殉職的長女夫婦,正是他這身軀殼的生身父母。
記憶裡,他自幼長在李家,由舅舅李文彬夫婦撫養長大。
老話常說“孃親舅大”
民間更有“爹死隨便埋,娘死等舅來”
的俗語。
舅甥之間,情分本就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