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恢複意識時，全身劇痛。
他緩緩睜開眼，看到的是黎明前那片帶著一絲灰紫色的天空。雷電過後，空氣聞起來很清新，但也混著草木燒焦的氣味。
“咳……咳咳……”他猛的咳嗽起來，每一下都牽動著胸口的劇痛，吐出的血沫裏甚至夾雜著焦黑的內髒碎塊。
他艱難的低下頭，看了看自己。作戰服炸得破破爛爛，身上全是傷口，幾乎沒有一塊好皮。他法力耗盡，丹田空了，經脈也斷了。
他修行以來，沒受過這麽重的傷。但他還活著。
他僅剩右手還能動，便死死的握住插在地上的雷殛刃，靠著它才沒倒下。
“滋……沙沙……林峰？林峰！能聽到嗎？”
一陣電流聲後，腰間破損的通訊器裏，傳來風叔焦急又失真的聲音。
“坐標鎖定了。撐住，我們馬上就到！”
林峰掃過直徑五百米的天坑，沒有理會通訊器裏的呼喊。
天坑中心，那棵枯榕古樹連同根須都燒成了焦炭，隻剩下一具扭曲漆黑的殘骸，還散發著餘溫。它死了。
但……真的死了嗎？
就在這時，他看到樹妖殘骸深處，有個人頭大小的東西在搏動，散發著紅光。那是一顆由扭曲的根須盤結成的樹心。
它有節奏的緩緩蠕動。每一次搏動，散發出的怨念都比之前惡毒得多。
這纔是姥姥這具分身的本源。它還沒死透。
“林峰，你想幹什麽？別過去！”風叔的聲音帶著哀求，“那是怨念集合體，物理攻擊沒用，等我們用淨化法陣！”
林峰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卻決絕的對著通訊器說：“風叔，解鈴還須係鈴人。”
話音剛落，他鬆開雷殛刃，跪倒在地，接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雷殛刃朝樹心扔了過去。
雷殛刃沒能擊中樹心。它在離樹心半米遠的地方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插進了一旁的焦土裏。
但這一擊，像是最後的挑釁。那顆蠕動的樹心猛的一顫，紅光大盛。
下一秒，現實中他的身體猛的一僵，七竅開始滲出黑血，氣息也迅速弱了下去。
“不好！他的神魂被拖進去了！”通訊器那頭，傳來風叔的驚叫。
林峰的腦海裏，姥姥那張半男半女的臉變得巨大無比。
“桀桀桀……道士，你還沒死？”
那張臉上的四隻眼睛怨毒的盯著林峰，一股力量衝擊著他的意識。
“也好……正好……讓我看看你的道心……到底有多堅定！”
“在這裏，我將親自撕開你的記憶，把你最恐懼、最不甘的瞬間，放大一萬倍，讓你永世沉淪！”
話音未落，他便被拉入了真實的重演中。
他又一次站在楚人美的血色劇場，這一次，他沒能斬出那一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撕成碎片，劇痛無比真實。
他又回到麵對裂口女的瞬間，這一次，剪刀刺穿了他的喉嚨，他感覺身體漸漸變冷，生命在流逝。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的無能！你的不甘！”姥姥的笑聲在他腦海裏回蕩。
然而，在經曆了千百次死亡之後，林峰的神魂沒有崩潰，眼神反而越來越亮。
“就這些嗎？”
他平靜的開口，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竟帶著一絲失望。
“如果我的道，是建立在從未失敗、從未恐懼的基礎上，那才脆弱。”
“你看到的，是我的過往。我看到的，是我如何一次次從過往中，站了起來。”
在經曆了楚人美的殺生護生、如花的因情而滅之後，他的道心，在不知不覺間得到了圓滿。
他看著姥姥那張因驚愕而扭曲的臉。
“千年修行，一朝成魔，皆為執念。”
林峰緩緩開口，聲音因虛弱而沙啞。
“你的執念，是恨。我的道，是終結。”
“今日，我便斬斷你的執念，渡你解脫。”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將丹田裏新生，也是最後的那絲法力，匯聚到掌心。
這一絲法力不帶雷霆的狂暴，也沒有劍刃的鋒銳，隻是一股純粹的意誌：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
現實世界中，跪在地上的林峰，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自己緩緩抬起，堅定的按向那顆搏動的樹心。
“不要！”遠處天邊，剛趕到的風叔等人驚叫起來。
但一切都晚了。
那隻手，最終還是按了上去。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隻有一圈柔和的微光，如水波般蕩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