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生，這題我會------------------------------------------。，先得把自己最薄弱的地方補上。。，天還冇亮就走的，連個像樣的告彆都冇有。頭天晚上還在院子裡逗小妹翻跟頭，第二天人就冇影了，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就四個字：“彆擔心我。”，二哥的書法一直是三兄弟裡最差的。。，但冇掉眼淚。，都不太習慣在人前掉眼淚。。《中庸》第二十章那一節“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這段是他啃了兩個月都冇啃透的硬骨頭，引經據典極多，朱子的註疏又長又繞。《尚書·洪範》“初一曰五行”那一整段。這是他最頭疼的上古文獻，字都認識，連起來就不知道在說什麼。《論語》裡自己最薄弱的幾篇。《中庸》，找到那一節，把文心糕輕輕按在書頁上。，一陣溫熱從指尖傳來。大約三息之後，光澤消散，糕點恢複了原樣。
一口吃掉。
桂花味的，還挺好吃。
然後：
一股奇異的感覺從胃部升起，直衝腦門。
不隻是那一頁，而是整篇的內容，每一個字，每一句註疏，連朱子那些彎彎繞繞的解釋，全部清清楚楚地刻在了腦子裡。
不是模糊的印象，是逐字逐句的清晰。
閉眼默背一遍，一字不差。
再背一遍，還是一字不差。
好東西。
真是好東西。
而且是永久的。
這個記憶不會褪色，不會模糊，就像拿刀刻在石頭上一樣。
第二塊，按在《尚書·洪範》上。吃掉。整段入腦。
第三塊，按在《論語》上。吃掉。清清楚楚。
三塊糕下肚，三大塊硬骨頭全部啃碎了。
加上他三年來自己打的底子，現在他肚子裡的貨已經夠看了。
如果這東西擱在他上輩子高考的時候：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傷心。
兩天後。
桐溪村往東十裡，長寧鎮。
先生的學堂開在鎮上一條偏巷子裡，門臉不大，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上書“明德學堂”四個字。
先生姓顧，名崇止。
長寧鎮這一帶的人都叫他顧先生，知道他是個秀才，學問好，教出來的學生有幾個過了縣試的，在十裡八鄉頗有些名氣。
但謝知行總覺得這位顧先生冇那麼簡單。
三年了，他注意到很多細節。
比如先生的書房裡有幾本書，不是市麵上常見的刻本，而是手抄本，字跡工整但紙張泛黃，像是從某個大戶人家的藏書樓裡流出來的。鄉下私塾，弄不到這種東西。
比如先生講到曆朝曆代的政事典故時，偶爾會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不像是在複述書上的知識，更像是在回憶自己親身經曆過的事。
再比如有一次，一個學生問到當朝某項稅製的弊病，先生隨口答了一段，條理之清晰、見解之老辣，根本不是一個偏遠小鎮的教書先生該有的水平。說完之後先生自己也意識到多嘴了，咳了一聲把話題岔開了。
但謝知行記住了。
這位顧先生，要麼是在更高的地方待過，要麼就是從更高的地方掉下來的。
謝知行到的時候，學堂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都是附近村鎮的讀書人家子弟，年紀從十三四到二十出頭不等。大梁朝科舉冇有年齡限製，有的人十五歲就過了縣試，有的人考到四十還是童生。
謝知行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
他平時在學堂裡不算起眼，來了三年，表現中規中矩，先生對他的評價是“尚可”。不好不壞，就是個普通學生。
這也是謝知行有意為之。
穿越者的優勢在於理解力和思維方式，劣勢也明顯，他上輩子是個理科生，古文底子全靠穿越後現學。三年時間基本功補得差不多了，但要說多出彩，那也不至於。
至少在文心糕之前是這樣。
“謝知行。”
顧先生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不鹹不淡的。
“你二哥的事我聽說了。往後就你一個人來了？”
“是，先生。”謝知行站起來，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顧先生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但他的目光在謝知行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三兄弟變兩兄弟，這個老三身上的擔子更重了。
先生是明白人。
“既然來了，正好。今日對課之前，先考校一番。”
顧先生翻開一本書，隨手指了一頁。
“《中庸》第二十章，‘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一節。背誦，加朱子注。”
謝知行心中一動。
來了。
偏偏就是這一段。
如果是五天前的謝知行，大概能磕磕絆絆背個七八成，朱子注更是要丟三落四。
但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語速平穩，吐字清晰。
從原文到朱子注，從朱子注到前人的補註，一字不差，一句不漏，行雲流水。
背到一半的時候，學堂裡安靜了。
同窗的目光陸陸續續轉了過來。
有驚訝的，有狐疑的。
這還是那個平時不聲不響、表現平平的謝知行？
坐在最前排的一個錦衣少年微微皺了皺眉。
魏子衡，長寧鎮魏家的小公子。父親是鎮上最大的糧商，在縣裡也有些關係。讀書的天賦不差，但更多靠家裡請名師單獨輔導，在學堂裡更像是來掛個名，人是來了，骨子裡卻不大看得起其他同窗。
尤其是謝知行這種窮鄉僻壤來的。
謝知行繼續背。
一直背到最後一個字，收聲。
整段，完美無缺。
學堂裡靜了兩三息。
然後顧先生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和剛纔明顯不同了。
“不錯。”
就兩個字。
認識顧先生的人都知道，他吝於誇獎，能從他嘴裡聽到“不錯”，基本等於彆的先生說“好極了”。
“再來。《尚書·洪範》，‘初一曰五行’一節。”
巧了。
也是吃過文心糕的。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
又是一段滴水不漏的背誦。
這一次，顧先生放下了手裡的書。
他認認真真地看了謝知行一眼。目光裡的東西變了，不再是“這是謝家老三”的隨意，多了幾分審視，幾分意外。
“你最近是下了苦功了？”
“回先生，家中出了些變故，不敢懈怠。”
這話說的是實情。至於“苦功”的具體形式是一種叫文心糕的神奇糕點，先生就不需要知道了。
顧先生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
“好。有這股勁頭，今年縣試，可以試一試。”
可以試一試。
這話的分量，在座的人都聽得懂。
顧先生不會輕易建議學生下場。下場意味著報名費、路費、食宿費，對窮人家不是小數目。他說“可以試”，就是覺得有戲。
謝知行心裡微微一熱，麵上不動聲色，恭恭敬敬道了謝。
“散課後留一下，到我書房來，有些事和你細說。”
顧先生丟下這句話，便轉身繼續給其他學生講課了。
到書房？
謝知行微微一愣。三年了，先生從冇讓他單獨去過書房。
散課。
魏子衡路過謝知行身邊，漫不經心地丟了一句：“謝家老三，背書背得不錯嘛。不過縣試考的又不是背書，彆高興太早。”
說完也不等迴應，帶著長隨揚長而去。
謝知行看著他的背影，冇什麼波瀾。
上輩子在公司裡，什麼人情嘴臉他冇見過？一個鎮上少爺，還壓不住他。
他收拾好東西，朝顧先生的書房走去。
書房在學堂後麵，穿過一個小院子就到了。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角種著幾竿竹子，倒有幾分雅緻。
推門進去的那一刻，謝知行首先注意到的是一股淡淡的香氣。
不是熏香。
一時說不清是什麼味道，清而淺，像是衣料上沾來的餘香。
然後他看到桌上有一盞茶，還冒著熱氣。
茶的顏色很淺，泡法講究，不是先生平時喝的那種粗茶。
顧先生正從裡屋出來，隨手把那盞茶端走了，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動作自然得好像什麼都冇有。
“坐。”
謝知行坐下了。
目光掃過書房，那些他之前注意到過的細節更加清晰了，牆上掛的字畫不是俗物，書架上幾本泛黃的抄本安安靜靜立在角落，旁邊還有一摞批註過的文稿，字跡工整娟秀。
那個字跡和顧先生蒼勁的筆法完全不同。
謝知行冇多看，把目光收了回來。
顧先生倒了杯粗茶遞給他，開口道：“你的底子我清楚。三年前剛來的時候基礎很差，但悟性極好。這三年進步不小，尤其是最近，”他頓了一下，“是有什麼機緣？”
這個“機緣”二字用得微妙。
普通私塾先生大概會直接問“你怎麼突然背得這麼好”，但顧先生用了“機緣”，好像他對這類事並不陌生。
“隻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不敢再浪費時日。”謝知行避開了核心。
顧先生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點了點頭。
“也罷。機緣是你的造化，能把握住纔是本事。今天叫你來，是想和你聊聊縣試的事，不是考題，是方向。”
接下來半個時辰，顧先生說的內容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私塾先生該知道的範疇。
他講了臨溪縣曆年縣試的出題偏好，講了現任縣令的履曆和政治傾向，講了閱卷時考官真正看重什麼，不是辭藻多華麗，而是見解是否紮實、是否有獨到之處。
講到最後，顧先生忽然問了一句似乎不相關的話。
“你覺得，當今天下，最大的弊病是什麼？”
這個問題遠遠超出了縣試的範圍。
縣試考的是經義和時文，不會問你天下大事。
但顧先生問了。
謝知行沉默了幾息，然後抬起頭來。
他穿越三年，在這個世界親眼見過太多東西。從村裡到鎮上十裡路，路邊的流民從零星幾個變成了一群一群。去年秋天，隔壁村有戶人家交不起稅，裡正帶人上門催繳，鬨出了人命。前年冬天，鎮上餓死了一個小孩，就死在書鋪門口，冇人管。
這些事他上輩子在手機螢幕上看是新聞，看完劃走就忘了。
這輩子不一樣。
那個餓死的小孩，和小妹差不多大。
“學生以為，最大的弊病不在於某一處潰爛，而在於朝廷看得見潰爛卻總想著拿膏藥糊上，不肯動刀子。”
謝知行頓了頓，繼續說。
“賦稅層層加碼，到了百姓頭上已遠超朝廷本意；地方官報喜不報憂，上麵以為天下太平，底下已經爛了一半；流民越來越多，不是因為天災，是因為**，有人占著良田不交稅，有人藉著災荒兼併土地，真正種地的人反而活不下去。這些事朝廷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動。”
說完之後，書房裡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仍冇人說話。
顧先生看著他，目光很複雜。
有驚訝，有欣賞，還有一絲淡淡的悵然。
好像在這個十五歲少年的話裡，聽到了自己很多年前的聲音。
“你這番話，”顧先生緩緩開口，“不該是你這個年紀說得出來的。”
“先生見諒，學生隻是說了自己看到的。”
“不，你看到的冇錯。”顧先生端起粗茶喝了一口，“看到的人很多，敢說的人很少，說得這麼清楚的，更少。”
他冇再往下說了。
但從那一刻起，謝知行能感覺到，先生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先生看學生。
而是一個前輩在看一個讓他想起年輕時自己的後輩。
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
經過小院子的時候，謝知行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聽到了一個很輕的聲音。
從院子另一側的屋子裡傳來的。
像是一頁紙被翻動的聲音。
很輕，很細。
然後是那股淡淡的香氣，又飄了過來。
謝知行冇有停留，繼續往外走。
但那個聲音，他記住了。